凡煙小說

成神(三十九)

關燈
成神(三十九)

翌日晨,顧言與姜子圭還是依照約定出發了。

姜子圭有胃疾,向來喜歡暖和的地方,可不知為何,卻要讓顧言帶著他一路向北,說著要見見世間的盡頭。

盡管不是所熟悉的那個姜子圭,可說到底,卻也是姜子圭。

臨行前,路過翠河一旁的身影,姜子圭還是向她走去。

翠河旁,雙雙正細細洗著那個金手環。

“殿下。”姜子圭沖她一拜。

雙雙飛快起身回禮,“天師大人,我真的不是什麽……”

姜子圭意義不明地嘆了口氣。

“子圭愚笨,也沒什麽本事,如今殿下要多保重。”說罷,雙手交叉疊於胸前。“神禮降福。”

雙雙看著姜子圭與顧將軍離去背影,雲裏霧裏,卻也是沖著他們的背影擺手。

“神禮降福,一路順風——”

那枚金手環她洗幹凈後,托玄武的將士交給了南胡新上任的郎縣令。

郎萬生打開手帕,看到那枚金手環,向前來的將士道謝,擡起頭時卻墜下了一行清淚。

有著與人世間聯系的東西在,人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清與穆千回到了江南。

*

“有人註定要在萬千唾罵中死去。”

“你死後呢?”

“我要做天地間一粒塵,風吹到哪,我飄到哪。”

“我就是幸運。”想到那個遠方飛來的紅影,瑉不自覺笑了一下。“天地渺渺,而他,唯獨遇見了我。”

梨行先生看著瑉心緒漸漸穩定,放開了捆著他的仙鎖。

如今心結已解,他也算是一並歷經了一場五重的劫難。

梨行看向千靈石中呈現的景象,久久看著姜子圭與顧言的方向,總覺得姜子圭隱隱有些不大對勁,卻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瑉起身一拜:“先生之恩,瑉畢生銘記。可否讓瑉一同進入千靈石。”

算上時間,這個時候,快遇上他了。

梨行揮了揮手,算是默許。

再次踏上這片故土,塵封了許久的記憶再次隨著人間的風撲面而來。

他沒有那樣的腦子,沒有心系天下的胸懷,沒有人幫他,也沒有遇到那樣好的親朋好友。

屬於衛明寬的一生,眾叛親離,王侯將相皆是唾棄他,嫌他是無用的廢物,百姓唾棄他,他是無用的君主。

叫先生奪去江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如若真有那麽些用處,大抵是他畢生第一次,有勇氣站在萬眾百姓前,甘願赴死。

如今這王之於民的意義,他也算懂得一知半解。

而那勇氣,正從天上飛下來。

一個紅衣少年落地,瑉忽的擋住了他的前路。

“誒?你是何人,擋我作何?”

瑉一行禮:“在下瑉,見過上神。”

對面的少年掐上了腰,由上到下細細打量著面前的人:“我怎麽沒見過你啊,你在何處見過我。”

他雙目澄澈,一身火紅的紅袍,雙耳帶著紅火珠耳飾,如烈焰流動。

一身明艷,花裏胡哨,不論天上地下,都是最引人註目的一個。

鶴紅子。

瑉垂頭輕笑:“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時我萬念俱灰,準備草草結束一生時候,您出現了,還帶我在天下間飛了一大圈。”

鶴紅子冥思苦想許久,怎麽也想不起來有這麽一回事。

“那然後呢?”

“然後……我還是去赴死了,死得算是沒那麽草率。”還誤打誤撞成了神。

衛明寬在烈火中剩了一口氣茍活下來,渾身燒傷,沒有一寸好的皮膚。滿城通緝,他躲藏著,從此開始遮擋起了面容。

他想死,溺過水,割過腕,可就像那火海焚燒一樣,太痛了。

他不敢去死,他怕疼。

也是那時,站在這江邊,終於狠下心再次投湖時,天邊飛來這麽個紅衣少年,給他從江中拎出。

“你不要命啦!”

世人都盼望衛明寬死,他自己也盼望著,卻第一次有人想拉他一把。

第一次有人和自己說了那麽多話,講了那麽多大道理。衛明寬聽著很是高興,最後這位神仙還非要拉著他一起飛上空中,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只紅鶴。

“等你見過山川,心中的煩惱就會煙消雲散了。”

他是這樣說的,衛明寬聽進了心裏,也是這樣做的。

於是在新帝上位,知曉了衛明寬屍體失蹤之時,挨家挨戶的通緝尋找,遇見與他相像的便是斬首示眾。

人心惶惶,卻也都盼著他死。

他站在萬民之中,摘下身上披著的黑袍,平淡的走上那斷頭臺。

黑袍之下,是一身燒得沒有完整皮膚,纏著繃帶的人。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看著民眾悲憫的眼神,一瞬間竟然釋懷了,接受了自己平庸無能,接受了自己充滿罪業的一生。

天意弄人,他這樣一無是處的人,醒來時,竟然成了神,

“什麽啊,到最後還不是一樣。”鶴紅子似是不喜歡這樣悲傷的故事,不滿地看著他。

“不一樣的。”瑉眼中散發著光彩,“上神,您能再帶我飛一圈嗎。”

“叫什麽上神啊,我可不想當那麽大的神,叫我鶴紅子就好。”說著,他肩膀一抖,展開雙翼,漸漸化出原身。

一只明艷紅鶴,毛色豐盈泛光。

“不過這次說好,你可不許死了。”

“好。”瑉欣喜應下。

再次見到他,見到雲上的霞光,飛躍山川與江海,廣闊天空上,他們如一舟,肆意而自由,歡快翺翔。

落地時,瑉召出先生送的那紅線,紅線飛去他的小指上,緊緊纏上後隱匿。

鶴紅子沒見過此等物什:“這是什麽玩意兒?”

瑉卻笑著,給他展示拴在自己尾指上的另一端。

“為了能讓我們再次相見的東西。”沒等鶴紅子反應過來,瑉上前一把將他抱住。算著時間,差不多也是他該離開的時候。

“鶴紅子,我們一定要再相見。”

鶴紅子不明他這是為何,還是癡癡應了:“哦……哦。”

他也說不清楚,明明是第一次見,卻還真有種熟悉的感覺,莫不是他這個混蛋忘記了不成!於是開始心底罵了幾聲自己“混蛋”!

瑉離開後,鶴紅子繼續他這趟人間游玩,只是,走著走著,卻又再次見到了瑉。

他揚揚手,想打招呼,對面那人卻沒看到自己一般,不理不睬。

他疑惑,又氣不過,嘟囔道:“方才還說相見,現在就裝不認識。”召出手上紅線,卻發現,面前分明一模一樣的那人,卻沒有紅線的另一端。

噫,他真認錯了不成?

“誒?他的紅火珠耳鐺怎麽還丟了一個!”

*

雙雙隨北侯川回了皇城,她在城中住得非常不喜歡,一切都不適應。

好幾次便偷偷溜出宮去,可無論在哪,都一樣的無聊。

心中總是不間斷的有一個想法,不斷說著:結束了,要結束了。

什麽要結束,她也不知道,總是叫她胸口發悶。

不過,也有好消息從江南傳來,是林清送來了信。

北侯川拿著林清的信去找她,終於久違地見到了她笑模樣,她端著信,看著上面寥寥幾行字,指給北侯川,越讀越興奮起來。

“成婚!阿清和穆千要成婚啦!”

於是二人備好車馬立刻南下,準備去蹭蹭這份喜氣。

成婚前一天,他們終於趕到,按照規矩,新郎新娘雙方成親前是不能見面的,林清便拉著雙雙,在房中喝酒暢談一夜。

那天林清顯然是有些醉了,雙頰紅撲撲的,不斷給她講著她與穆千之間的故事。

“我與穆千自小便相識了,不論是什麽事情,他都會保護在我的前面。”林清托著下巴,癡癡笑起來,“我小時候就在想了,若以後我真有成親的一天,除了他,應該也不會有別人了。”

“雙雙!”她鄭重地扳過她的肩膀,“明天!你可一定要搶到我的繡球!我不想給別人,我就得給你才行!”

就這樣,漸漸到了明天,雙雙還沒等清醒時,林清已經在喜娘的幫助下畫完了妝,端莊坐在一旁了。

迎親的隊伍不長,很多都是多年前遣散的老仆,自遣散他們去後,此番重回故地,竟有那麽幾人在原地等著。

林清心中欣慰,若這一幕,阿爹阿娘也能看到就好了。

雙雙跑回路邊人群之中,站到北侯川身側,看著禮炮響盡,滿街漂亮華麗的紅屑,打著旋地往天上飛去。

穆千背著林清,跨過門檻,忽地一陣狂風吹過,吹走了她頭上的紅蓋頭。

周遭鄰裏瞧著動人的新娘子,各個心中大喜:“風神祝禮!是風神祝禮啦!”

這在他們江南,似乎是很吉祥的祝福。

望著送親人群漸漸遠去,雙雙與北侯川默默在隊伍的最尾跟著。

他們始終與人群的喧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好能在震耳樂聲中聽清彼此說的話。

半身長的紅紗在風神祝福下,忽地飄來這邊,剛好輕盈地落在了雙雙頭上。

雙雙一驚,“誒”了一聲,開始摸索著這紅蓋頭的尾,卻叫一只大手按下。

隔著朦朧紅紗,她擡頭,撞進一雙溫柔眼眸。

北侯川俯身,撚起紅蓋頭的尾端,慢慢上卷。

分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卻做得小心翼翼,心跳不停。

雙雙心中緊張,期盼他說些什麽,發上琉璃金簪反射著耀眼日光。

“雙雙……你可否……”

樓閣上的林清捧著繡球,笑意卻漸漸消失。

她眺望了好幾次下方人群,卻始終不見雙雙的身影。

一旁喜娘提醒道:“林家小姐,再晚,可就誤了時辰了。”

“再等等。”林清探著頭,卻怎麽也尋不見。

“小姐,真不能再等了。”

架不住喜娘一遍遍苦口婆心的勸誡,林清最終將繡球松開,任憑被誰撿去了,等一會,她非要好好質問雙雙不可。

日光明媚,奪目非常。

北侯川背著光,緊張開口問著。

“雙雙,你願不願意,同我一起去看看永……”

身後一點金光刺破空氣,迅猛而來。

“殿下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