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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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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三十六)

“不,他可不是認命的人。”

聽北侯川這麽一說,周游滿頭霧水,更是不懂了。他們本就可以一鼓作氣直接搗了他們赤烏老窩,可殿下偏偏要退出城門外,那群什麽青衣的殺手們一個個都是不要命的家夥,如今死傷無數,那赤烏皇帝明顯就是吃癟了不敢動的呀。

他說不過,那個變態皇帝明顯是殿下更熟悉一點,只好翹著腳七扭八歪地坐在椅子上,無聊地說:“殿下說得對,殿下說得都對。”

顧言啞了那些火藥,正好收隊回營,途中,卻看到了一個失落的姜子圭。

他不免有些心驚,示意身旁將士們先行回營,自己則大步朝著姜子圭走去。

這廝怎麽露出這種表情,而且這廝怎麽來了?可是他親口說自己生平最厭惡打打殺殺絕不踏入戰場半步的,這……可是預見了什麽壞事不成。

“姜子圭。”聲音一出口,顧言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溫柔得肉麻。

姜子圭擡頭,眼眶卻是紅的。

“怎麽了你!出什麽事了!”顧言著急,上前握住他的雙肩,卻發覺他肩膀都是顫抖的。

“小顧將軍,這仗打完了,辭了將軍,我們去游山玩水吧。”姜子圭深呼吸了口氣,聲音卻還是止不住地發顫。

發什麽瘋。顧言很想這麽回他,可見了他這模樣,卻是怎麽也說不出。

他反常得像另一個人,顧言甚是盯了一圈,看臉上有沒有什麽破綻,是不是別人假扮的。

很可惜,就是姜子圭沒錯。

“我堂堂靈澤將軍,豈能說走就走?真是胡來。”瞥見他失落神情,顧言連忙找補了句:“出什麽事了,你告訴我,等著仗打完,我找太子殿下告個假應是可以的……”

姜子圭顯然沒打算告訴他,沒等他說完,一把給他推開,賭氣似地:“愛去不去。”

而後走在他前頭,先一步進了營中,一頭紮進他被子裏開始睡覺,誰喊也不出來。

顧言嘆了口氣,囑咐好將士們保護著些天師,隨後便去找太子匯報了,剛走到門口便聽到周游興奮的聲音:“是天師來了不成!真是神了!”

噫?

周游一回頭,看到顧言站在門口,興奮地拉他進去,顧言看著滿地的黑袍一頭霧水。

“太子殿下瞞著我早早準備了這些,我還不知是為何,剛剛那小丫……那個……那個太子妃報信,說是……”

北侯川本在專註盯著地圖出神,聽他這麽一說,隨手丟了個黑袍扔在他頭上:“胡說什麽!”

“誒?我可沒胡說啊。你這小丫頭將士也不是,官也不是,我都不知如何叫她好了。反正也是遲早的事,不如先叫著。”

北侯川耳根漸漸燒紅,“你……”

鮮少有和太子殿下吵架占上風的時候,周游乘勝追擊,躲到顧言身後繼續說道:“先前我查過這小丫頭,沒事時候就去太子廟奉花,我本沒打算說的,可那次吃飯時候她說什麽‘世上沒有神明,去求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倒不如求求自己。’說得多好聽啊,我就沒忍住問了句,那你天天給太子像奉花幹嘛?”

“你猜那小丫頭怎麽說的?”

周游在顧言身後繞來繞去,比劃得繪聲繪色。

“嘿!她竟然說‘要你管!吃你飯!’騎我馬,還敢對本將軍不敬!要不是看在這是未來咱的太子妃份上,我肯定得還嘴罵她兩句!”

瞥見北侯川輕輕笑了,周游撞了下顧言肩膀示意,說來,這可是出了無主之地殿下第一次笑。

察覺到面前人在看戲,北侯川輕咳一聲,收起笑意。“說正事。”

“哦哦。”周游拎著黑袍,和顧言說起了正事。

那赤烏皇帝真沒打算束手就擒,而是趁夜一搏,殺了那個小皇帝,再搶來哨令,奪金烏軍權。

“於是乎,咱們這太子啊提前想到了,準備了這麽多個貍貓,供他挑選了。”

周游抖開黑袍,下面還有一大把的骨哨。“方才小丫頭送信,啊,太子妃送信,卻是如此,今夜青衣便會有動作,還送來了一堆青衣翻出來的骨哨。”

這夜註定不會安寧。

除了僅少數留在皇城內的青衣烏,大巫應是將他們悉數出動。

可那些馴養過的殺手再多,又怎敵他靈澤玄武將士多。他們必會將全部心思只放在小皇帝身上,只要抓到小皇帝,一切便迎刃而解。

這夜,竄出許多與那小皇帝打扮相同的人,流竄在皇城外四處都是。

此起彼伏的哨聲也不斷響起,那哨聲並不是先前催動金烏軍動的哨聲,反而……是他們青衣烏的哨聲?

一瞬間,追殺的青衣開始慌了神。哨音難辨,分不清是頭領指揮,還是這幫狡詐靈澤人的幹擾。

這夜,皇城外火光明滅,皇城內燈火通明。

丹生坐在高位之上一動不動,雙眼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為什麽……為什麽還沒有人來報!

邊如此想著,邊忍不住死死扣著金椅扶手。

等著等著,卻等來一個白衣倩影,是喬兒來了。

她今夜一身白衣,素雅怡人,宛如一朵剛破出水面的白蓮,純凈明媚,一顰一笑,甚是動人。

見了他,丹生覺得自己心煩都少了一二分。

她緩緩走近,溫婉一笑:“先生只聽過喬兒奏樂,沒見過喬兒跳舞罷。”

丹生一楞,卻見她擺開衣袖,翩然起舞,像飛舞的蝶,像觸不可及的神女。此刻殿內大堂寂靜,可望著她的時候,耳畔都響起了清脆的樂曲。

喬兒……跳舞竟也這般好看。

叮——

一柄匕首自她腰間滑落在地,喬兒僅是瞥了一眼,面上神色依舊帶著淺淺笑意,繼續起舞。

可丹生的眼神,卻再也離不開那柄掉落在地的匕首。

一舞畢,喬兒緩步走去,撿起了那柄匕首,轉向丹生的方向。

丹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聲音一出口卻止不住地慍怒。

“喬兒,對你來說,我是什麽?”

喬兒垂眸淺笑:“先生,對喬兒來說,你就是丹先生罷了。”

她抽出匕首,寒光乍現,緩緩一步步向著那高高在上的金椅走去,身後衣擺如天河流淌,一步一步,將步步階梯金色銳光淹沒。

她的背後,是時明時暗的天際,是忽隱忽現的火光,是城外不休的戰鬥與廝殺。

“先生,您還記得與喬兒的初見嗎。”

那時她還在長樂坊內,無人喜歡阮音,教她奏阮的阿婆沒能熬過那個冬天病逝,她們二人相依為命,且獨來獨往,同坊內樂師們相處不來。

發喪那天,也只有喬兒一人。

她穿著一身白衣,在阿婆的墳前跪了許久許久,久到睡在了碑前。

她想著,就這樣睡下也好,長樂坊的日子太苦了。

可就是那時,有人輕輕將她托起,用大氅抱住了她抱在懷裏,那時霜雪漫天,可卻溫暖極了。

她虛弱地睜開眼,看見了一張很漂亮的臉。

貌若好女,胸膛與臂彎卻堅實有力,她貪心地靠了一靠,醒來時,那人卻不見了。

直到偶然逢人所救,入了宮闈之內,縱使遙遙一望,她也能穿過那張冰冷的面具,望到那張好看的臉。

丹生思來想去好久,與喬兒的第一次見面,不就是在宮裏的時候嗎。這有什麽可回憶的。

瞧見他一臉迷茫,喬兒笑了笑:“先生不記得也好。”

這件衣服是喪衣,如今她再次穿上了。

“先生,喬兒命如芥子,畢生無所依,無親朋,無好友,亦無人記掛,隨便找個草席一卷,燒了也好,扔到江海之中也好。如今,喬兒有不得不做的事。”

她走到丹生跟前,雙手奉上匕首。“先生,別錯下去了。”

“先生,您不要怕,握緊我的手。天上地下,無論是哪條路,喬兒都會陪您走到底。”

哪條路?他的人生裏就不會有向死的路!

丹生猛地一揮,將匕首打翻在地,咯咯咬著牙,眸光狠毒,從牙縫中艱難擠出:“你找死。”

喬兒垂頭一笑,似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局面。

她不慌不忙地拾起匕首。

丹生滿是恨意地看著她,心中再次和自己打上了賭。

她不敢,她不敢殺我的。如果她敢刺我,我定要她不得好死!

“先生。”喬兒面上依舊掛著好看的笑,握著匕首忽地調轉,猛地刺進自己腹中。

“先生……”

直到那個白色身影飄飄倒地,丹生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顫抖的手向前伸去,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觸摸他的影子。柔軟的大氅、落在手心的雪花、皇城內灑在他身上的陽光、擦肩而過的點頭之誼,她奔赴過的無數次相見與相遇。

而這一次,先生終於肯向她而來了。

先生的手……好溫暖啊……

這雙手,這個人曾拯救過她在寒冷冬夜,如今,能否換她自作主張的試一試呢。

“其實,”她滿眼噙滿淚花,喉中不斷湧出鮮血,臟腑內裂開般的疼痛蔓延全身。“琴也好聽,笛也好聽,弦也好聽……”

“先生,世上顏色有很多的。”

再多的顏色,他也無暇顧及了,他眼裏的只剩白與紅了。

他夢想過的金椅、皇城外的明滅,全部失了顏色,他望著喬兒腹上蔓延開來的紅,手足無措地拿手按在傷處止血,慌張地朝著門口喊著:“來人!快來人啊!”

回答他的只有無盡的寂靜,還有皇城外升起的焰火信號。

是啊……今夜,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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