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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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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三十一)

周游眼巴巴地守在軍營外,還沒等來新狀元,倒先等來了他的小紅馬。

於是,連忙快跑幾步迎了迎,故作那涕淚橫流的樣子:“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食之無味,夜不能寐……”

北侯川滿頭霧水地下馬,他這才走了兩日,周子逸是惹出什麽禍事了不成?

周游並沒有轉向他的意思,心疼的抱住小紅馬,末了,還不忘指著雙雙,憤憤和北侯川告狀:“太子殿下,這小丫頭片子騎我戰馬,也不與我知會一聲,她偷走你這麽一個大活人就算了,她還敢偷我馬!簡直欺人太甚!”

北侯川無奈笑了笑,見周游難得打扮的正經:“今日有何要事?”

太子殿下去了不過幾天,顧將又染了風寒,玄武營與南胡鎮一切大事小情皆由周游代為處理,可謂是忙得腳打後腦勺,每日叫苦不疊地盼望著太子殿下快些趕回來,對付軍營這些個將士們他倒是無所謂,可是碰上百姓的事,他還真就抓瞎。

盼著,卻先盼來了京中書信,說是科考完畢,新狀元不日便到達南胡任職,也終於不用他這武夫操心了。

周游將大致情況同北侯川講了一遍:“那狀元本該是昨日傍晚應到的,又傳訊來說是沿途有要事耽擱,別是怕舟車勞頓,怕了這險地不成。”

正說著,營外傳來哈哈大笑聲。

“怕?朕有何怕之事?”

周游面色驚懼,轉頭看向北侯川,北侯川也是一臉茫然。

隨著一聲聲“拜見國主”,整座玄武營肅穆非常,將士們自覺分開列陣,空出了寬闊道路。

平瀾帝駕馬,不徐不疾的在正中間走著,帝王之威四橫,周遭將士們垂頭屏息。

在他身後,便是那新狀元,此行只有他們二人,一身的風塵仆仆。

待他走近了,北侯川有禮一拜:“父王。”悄無聲息地拉過雙雙,給她藏在身後。

平瀾帝坐在馬上,這些個小動作自然是看進了眼底,不過是自己的兒子,還真以為什麽事都能瞞過老子?

他冷哼一聲,道:“太子殿下此行游玩如何?”

“回父王,獲益良多。”

平瀾帝下馬,垂下目光盯著他瘦削了的身子,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臭小子,也不知道多寫幾封信回來,你娘天天在我耳邊叨擾個沒完,非要我出這趟門。”

北侯川頭垂得更低,輕蹙了下眉沒叫他看到,拍得那位置好巧不巧是昨日折騰的一片青紫,還好歸來之時特意帶著雙雙一起置辦了身新衣裳,沒叫父王看到自己一身狼狽模樣。

他笑著擡頭:“兒臣知錯。”

“認錯倒是快。”平瀾帝說罷,瞥向一旁的周游:“南胡一事,可真是辛苦周將了。”

周游連忙換上了一副笑臉:“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平瀾帝回身,偏頭示意,身後的年輕人走上前,抱起拳道:“在下郎萬生,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周將。”

周游抱拳回禮,心道:不愧是狀元,白白嫩嫩,一身的書生氣。

雙雙躲在北侯川身後,聽到這個名字心覺耳熟,卻一時間怎麽也想不起來。

短暫的碰面之後,北侯川帶著父王去探望了一下顧言,又轉而去周老將軍府上,周游則是帶著那新狀元跑去南胡,交接相關事宜。

雙雙一時間無所事事,便又一頭紮進林清帳裏,一進了門,便聽到她酸腐的一聲:“喲,還知道回來啊。”

雙雙垂頭,悶聲道:“對不起。”

看她頹喪模樣,林清沒能崩住,哈哈大笑道:“不逗你了,瞧你正經的。”

如此,便又度過了安寧的一天。

雙雙覺得很奇怪,許是再次見過萬人窟的原因,從前在赤烏,她每天都沒睡過一個好覺,日日夜夜擔心被殺,就連走在路上,都要小心聽著身後的腳步聲,以及各處隱蔽之地是否有人準備突襲。

她像是被綁在一根繩上,扯得緊極了,可在靈澤的日子裏,這根繩子不見了。

原來,尋常人的日子,竟然是這般輕松。

入夜,她本想去看看北侯川,卻看到了國主進了他帳中,雙雙只好止步,漫無目的閑逛。

走著走著,便走去了翠河邊。

聽林清說,投毒那人已被抓住,且她與天師也找到了對抗水疫的法子,接連幾日已經取過好幾次的水,翠河如今已無水患,是真真正正清明的一條河了。

月影倒映,河水如綢,雙雙百無聊賴的伸手探進去,冰冰涼涼的,似乎還有那麽一兩條小魚擦著她指尖而過。

如此簡單一件事,卻生動極了。

玄武坐鎮,無主之地日益恢覆生機。

河流上端,緩緩飄下來一盞河燈,盈盈暖光照耀著一方暗水。

雙雙起身,向上游走去,沒等瞧清楚那兩個人影,便聽到他們的對話。

“南胡偏遠且貧瘠,比不得京中富饒,你即是得了狀元,好好留在京中不好嗎,為何來這地方,豈不是……大材小用了些。”

那小將士說完,自覺失言,捂起嘴噤聲,四下瞟著,生怕這話叫人聽了去,可偏偏,目光一撞,就看到了那太子身邊的小丫頭。

郎萬生不去看他,笑道:“我來尋一人。”

夜色暗,看不清那小將士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小將士隨便找了個借口直接開溜,生怕叫雙雙告了狀去。

郎萬生還沒明白他這舉動何意,回過神來,看到了面前的雙雙。

雙雙也在這一瞬間,想起了他名字究竟是緣何熟悉。

想起彼時逃亡,在馬上迷糊中看到的畫面,她偏過頭,不敢去看他眼睛:“瀾姬讓我告訴你,她……比你先當了英雄。”

他的指尖在月色下輕顫了顫,神情一瞬的呆滯,忽又釋然道:“果然,我追不上她的。”

郎萬生是個書生,膚白文弱,滿腹的經綸,同這歷經風沙的玄武營格格不入。

他面色在月光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眼神平淡如水,卻滿是悲傷。

雙雙不知再說些什麽好,便也效仿那小將士,準備開溜,卻聽他先開了口:“瀾姬說你是她的朋友,在你眼裏,瀾姬是怎樣的一個人?”

郎萬生想到在京中那時,瀾姬笑眼盈盈,說著自己要去南胡,若是哪天遭遇不測了,定會托朋友帶個話給他。

他當時還生氣,瀾姬平常口無遮攔說說瞎話也就算了,生死之事豈能亂說。

沒想到,倒還一語成讖了。

他與瀾姬相遇相識倒算是奇妙,光天化日,她叫幾個大男人邊罵邊追著跑,郎萬生見了,顧不得禮數,拉著她便往巷子裏躲。

瀾姬看著那群人漸漸走遠,仰起頭,笑著看他。

意識到自己舉動出格,他燙手一般撒開了瀾姬手腕,登時漲紅了臉:“小生……一時情急,唐突了姑娘。光天化日強搶民女,他們還有王法了嗎!”

沒想到瀾姬卻笑得更加動人,湊近一步,逼得他緊緊貼在墻上不敢動彈。

“你怎麽就知道我是民女,萬一我是個女魔頭呢。”

“姑……姑娘說笑了,不論你是什麽,一群男人手持利刃追著一個姑娘就是不對的。且不說緣何,傷到旁人也是不好的。”他越說著,越把頭側去一邊,不敢看湊到面前的人。

那天,瀾姬什麽也沒說,笑著揮手走了。

他沒來得及問她名字,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瀾姬就像一陣清風,消失在了巷子中。

而後幾日,她總會神奇的出現在他窗邊,不出聲響地看他讀書、寫字,先前幾次還怪嚇人的,到後來,他看見窗邊空蕩蕩的,總覺得缺了些什麽。

“你每天讀書有何用?又不能賺錢,又不能買宅子。”

聽他這麽問,郎萬生沈思一會,給她想到了最通俗的一個解釋。

“為了改變世界,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

窗邊的人久久不出聲,等到他看過去,便見她癡迷地望著天。

他竟一時也看的癡了,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瀾姬,待我考取功名回來,你願意與我成親嗎?”

瀾姬一楞,驚詫地看著他,而後耳根漲得通紅,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一逃,便又是許久。

直至臨行前,她出現了,說著自己要去南胡,歸期不定。

郎萬生心底隱隱有些失落,先前問她的那個問題,怕是已經得到了答案。

瀾姬敲了一下他的頭,說:“我是要當英雄的人,你自然也不能差了。先前你說的那件事,等你考上了狀元,我就答應。”

郎萬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呆呆地望著她,她臉紅撲撲的,推搡著他快進考場,催促一會該晚了。

等到他回過神,喜出望外地看向門外,瀾姬邊笑邊哭著說了最後一句話:“餵,呆子,記得考個狀元回來啊。”

大門漸漸合上,那也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郎萬生嘆氣,摩挲著手心裏最後一盞河燈。

聽聞水疫之事,他便想著來這翠河放幾盞河燈,告慰亡靈。

如今他已考上了狀元,卻依舊沒能追上瀾姬。

點燃最後一盞河燈時,他指尖忍不住地發顫,無聲的淚滴墜落翠河之中,像風穿過風。

雙雙垂頭,望著這盞河燈漸漸飄遠。

“她是個……特別溫柔的人。”

想起朦朧中那個女鬼模樣的人,想起達蒙部落,想起她一次次碎裂又瘋癲的目光,如今已然有人願意將她放在心尖上,怎麽……偏偏相遇的這麽晚。

“我也這樣覺得。”郎萬生笑著,沒有再追問的意思。“時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郎某想多留片刻,便不送姑娘了。”

雙雙點頭告辭,轉身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再晚一些,她怕止不住地哭出來。

“她……可有留下什麽東西給我?”

走出沒兩步,郎萬生猶疑著開口,雙雙回頭,望著他期盼的神色,終究是搖了搖頭。

赤烏境前那座不知名的山腳下,瀾姬連一具全屍都沒能留下。

郎萬生眼中難掩的失落,雙雙再也沒法看下去,倉皇而逃。

達蒙族的女人,手腕上要刻她男人的姓氏。在達蒙部落那昏暗不見光的日子裏,瀾姬一手腕的姓氏,她本想遮,又忘記自己是何時自暴自棄的,每天就大大方方地亮著手腕。

雙雙看見壓在她身上不著寸縷的男人,正拿著刀在她腕上刺字。瀾姬沒有掙紮,沒有呼救,甚至是閉上了雙眼,心裏期盼這漫長的折磨早點結束。

雙雙不知道達蒙族這狗屁規矩,她學到的東西有限,除了殺人就是那靈澤小太子教得不能欺負他人。她躍上那人身上,利刃出鞘一把割下他的舌頭,緊接著砍斷他的雙手,木然地看著伏在地上不斷嗆血的男人。

瀾姬第一次覺得被拯救了,好像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終於滲出一絲光來。

雙雙放了靈澤太子,瀾姬燒了達蒙部落,她們那天都開心極了,從未覺得如此自由過。

也是那次出逃以後,瀾姬學下了馭蛇,手腕上的達蒙字變為一圈蛇的紋樣纏在她手上。

這天夜裏,雙雙夢到瀾姬了。

瀾姬一直一直在哭,邊哭邊和自己說著:“他竟同我求親,我配不上……配不上他啊……”

夢裏的瀾姬拼命擦著自己的手腕,可是那些醜陋的紋樣卻怎麽也擦不掉。她越擦越焦急,他讀書那麽多,生怕他哪天知道了這是些什麽東西。

縱是在以前那般境況下,雙雙也從未見瀾姬哭,瀾姬一生也未哭過幾次,似是把所有的眼淚都留給這個人。

*

赤烏境前,黑蛇鎖緊她的手腕,她癡癡地望向前方,滿地的紅,天空好似飄落著紅色碎屑。

她好像看見了那個人,那個人一身喜服,興致沖沖地奔向她。

瀾姬看著,笑了出來。

“還好,還好我成為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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