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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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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二十六)

亭內,曲音裊裊。亭外,長橋兩側站滿了青衣,面無表情肅穆而立,活像送喪一樣。

喬兒今日似乎很有興致,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撫弦時頭上流蘇墜子泠泠作響,脆聲如鈴。

不似往日那般恬淡,她今日,更美了。

如琢如磨,如癡如醉。

見他起身欲走,喬兒起身拉住他的袖子,怯生生道:“先生,再聽一曲如何?”

她直勾勾的仰頭望著,眼底獨屬少女的羞澀與風情全盤托出。

丹先生垂頭看她,心生一抹冷嘲,手掌撫上她的臉頰,拇指停留在她的唇上摩挲。

他看著指尖的嫣紅笑道:“也罷,那就再聽一曲。”

阮曲湍急虛浮,撥弦之人心神不定。

在一旁閉目的丹先生嘴角卻漸漸顯現出笑容。

他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十年前,本與那鮮戎大首談判好了合作事宜,哪成想,上一秒剛達成共識,下一秒洛伊爾就來了個火燒達蒙部落。

他不是做事沒有準備的人,打從一開始,若達蒙不同意,他就做好了殺盡達蒙人的準備。

大巫一人單槍匹馬沖出了大首營,一聲長哨,埋伏著的青衣即刻突襲。

那場大火與廝殺幾乎是將他們一族滅盡,也是再後來,他發現,那場火之中,逃出了個美麗女子。

對於美麗的事物,他向來有點印象,這個女人是出現在在洛伊爾身邊的,叫什麽來著,瀾姬。

看著她滿是字符的手腕,柔弱不堪一折,卻在這短短時間學會了點禦蛇本事自保,著實有意思。

他好心收留下來了無處可歸的瀾姬,也想看看,她究竟能成長到什麽地步,某些方面來講,她確實是出落的愈發明艷動人,一顰一笑,眼底風情勝卻人間無數,是一把媚人的刀。

可惜,刀柄不在他手裏。

昨日,潮濕的數桶硝石被薛無白擡上來,一同押上來的還有個瀾姬。

他瞇起眼睛,笑著看向瀾姬:“我收留你十年了,你心還向著洛伊爾?”

瀾姬搖搖頭,矢口否認。

大巫最愛她這點,分明長著一副狐貍精相,在他面前,卻是一次軟都沒服過,骨子裏透著他們那族人愚昧的倔強。

最硬的骨,折起來才有最動聽的聲響。

瀾姬怕他,準確說是怕任何強大的男人,當距離近了,感知到威脅,她便會不由自主的慌亂。他也最清楚的知曉這點,因此每每與她交談,都會隔上一定的距離。

可對於叛徒,尊重或是憐憫都不值得被擁有。

屏退了周遭旁人,閉塞的石室之中只有他們二人,他冷笑著從高座之上走下來。

看著瀾姬被囿於此間方寸之中,眼底沁出淚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叫蛇不來,慌亂無助的四處逃著,哭喊著,求饒著。

他緩慢地步步逼近,心底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撕碎她,碾碎她。

她的手腕真如他想得那般,盈盈一握,稍一用力,便能捏碎。輕一扯,便將她狠狠壓在身下。

大巫手腕漸漸握上她的脖頸,就連看著她眼底的恐懼都動人極了。

“瀾姬,瀾姬,你不會忘了的吧。”低低笑聲如魔鬼囈語。

他抽出懷中那把達蒙古刀,這麽些年他一直帶在身上,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

腳狠踩在她手腕上,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嚎之下,一刀一筆,在她小臂上刻下了“丹生”二字。

“瀾姬……瀾姬你看著我。”

大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目光。

“你背叛了我,這就是下場。你這輩子都忘不掉我了。”

猛地一聲弦斷聲,將他思緒拉回。

一身白衣的溫潤先生擡眼,眼中興奮一閃而過,恢覆往日舒懶漠然。

弦斷之時,喬兒慌亂地看向他,心中雷鳴不止。

他起身走來,眼中溫柔滿溢,拉過她的手,將她食指含進嘴中,吮去割傷的鮮血。

放下她的手,丹先生看著她的指尖,一個一個,皆是紅腫破皮。

他嘆了口氣,一根根輕輕撫過,眼中滿是哀傷:“喬兒,你已經做的夠好了。”

聽他似心疼的這麽說,喬兒莫名泛紅了眼眶,鼻尖都是酸的。

“先生,我……”

他起身,轉頭掀開簾子,準備走出亭外,臨行前,回身對他笑了一下,溫柔如初。

“你已經為他們爭取夠多時間了。”

溫和笑意瞬間冷下,如墜冰窟。僅一瞬間,喬兒打了個冷戰。

看著他抽出一旁青衣遞來的長劍,頭也不回地走出長橋,陌生的似他們從未相識。

或許是,自己一開始就不懂他。

喬兒口中呼喚著“先生”,剛一追出去,擋在她前面的是兩道劍光,兩名青衣雙目無神的守在亭口。

怪不得……

她蹙眉,看向天邊夕陽似火。

今日聽曲的人真是多啊……

大堂之上,衛明寬焦急踱步。

殿門打開一條縫隙,夕陽湧入昏暗殿內,他欣喜轉過身:“許……”

來人低聲笑著,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咯咯作響,聲音在寂靜殿內極為清晰。他擡眸看向高座之上的殿下,目光疲懶。

衛明寬見了他,一瞬怔神,全身氣力都叫人抽走了一般,跌坐皇位上。

丹先生咯咯笑著:“殿下在等誰啊?”他回身踢了踢身旁死屍,劍尖點了點他的頭,“是這個?”

而後又拎起來了另一個人的頭顱,丟在大殿中央。“還是這個?”

頭顱咕嚕嚕的滾動著,不甘的雙眸睜著,正對著衛明寬的雙眼。

正是許也。

就在昨日,他們還在無聲的竊喜,水漬滿地的規劃著赤烏未來,扮做小內侍的許也眼睛亮晶晶的,在他眼中,衛明寬看到了一絲希冀的燭火跳動。

在命運的這張大網下,依舊有許也這樣的人,不甘做那被縛的蟲蟻。

而現在,只剩下不甘,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也曾以為自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以為自己能修補自己釀下的錯,哪怕一點也好,哪怕能救下一個人也好。

殘陽如血,照在丹先生滿是血跡的白衣上,夕陽給他影子拉的斜長,他站在門口,影子一點點湧入殿內,暗影涅沒金黃,吞噬那高位之上的衛明寬。

垂著的劍尖拖地,聲音刺耳,步步逼近。

很奇怪,衛明寬忽然松了口氣,反而什麽也不怕了。

“殿下。”先生的聲音近了,“我來為您上最後一課吧。”

當啷一聲,長劍擲於他的腳邊。

“殺了我。”他玩味地看著面前小皇帝驚詫神色,有趣極了。

他展開雙臂,立於殿內。

“殺了我,您就是拯救赤烏的大英雄。”

“殺了我,流民免於災難,無番族霍亂,赤烏得以安寧。”

“殺了我,您……”講到這,他止不住大笑起來。“您就能成那天上仙,成神成仙庇佑您的子民。”

衛明寬顫顫巍巍撿起那把劍,雙手握劍,依舊是止不住的顫抖。

不想,不想殺人。他這一生從未殺過人,別說殺人,他害人都不曾。

丹先生握著劍刃,對著自己的心口處一把拉近。

“殿下,您配嗎。”

“您配當那萬人之上的皇帝嗎,你能下手嗎,你連一個人都殺不了,又為什麽會覺得,世界真如你所想那般祥和?”

“你見過外面的世界嗎?人與人之間廝殺不斷,紛爭不休,為利,為欲,為永不停息的妒忌欲/火,為生,為活,為不能果腹的雜米半鬥。”

“人間盡是罪惡造就,罪惡生生不息,業火不止,只有強大,強大才能征服一切。”

“所以,殺了我,殿下,殺了我,您就是赤烏最強大的人了。”

“很快的,很快的殿下……”

劍刃叫他握在手中,幾乎是由著他用力向著心口寸寸沒入。

“別……別……”

衛明寬忽地發了瘋一般,用了畢生氣力將那把劍高擡起揮去一旁,鋒利劍刃沿著丹先生鼻梁劃過,狠的斬斷他臉上那冰冷面具。

劍摔一旁,面具落地。

映入眼簾是一張很溫和的臉。

貌若好女,靡顏膩理,眸若沈潭。

他陰惻惻地垂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碎成兩半的面具,緩慢擡起了腳,面具被碾成齏粉。

衛明寬幻想過很多次先生的樣貌,或是拒人千裏的淡漠,或是有難言之隱的傷疤,總歸不是現在這般,這張臉,更適合長在哪家女子臉上。

“殿下,你可記得你的名字為何意?”

丹先生擡起頭,一道傷口自他眉心蔓延,將他分成猙獰的兩半。

衛明寬喃喃道:“心如明鏡,寬以待世……”

是想說,他這明鏡始終蒙塵嗎?

丹先生瞥他一眼,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止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垂淚。

“真是笑死我了。明鏡?待世?”他走近,一字一句,伸出指尖戳在衛明寬心口。“我不過是在等一個時機,讓你明白,有些不該是你的東西,就要寬讓出來。”

“殿下,你不過是生得好了些命好了些,除此以外,你一無是處。”

耳畔忽地傳來一句女人的低語,空曠的像是自很久遠很久遠的地方傳來:“你不過是生得好看了些……阿生。”

丹先生飛快搖了搖頭,大笑著,卻像是大哭著。

這個殿內彌漫著渾濁的血腥味令他惡心,他皺起眉頭,收住了笑容,正色道:“殿下,念及你我師生情分一場,就讓你死個明白吧。”

長哨聲起,門外待命的青衣一齊湧入殿中,將門外那些個叫大巫斬殺的屍體搬入殿內,澆上刺鼻火油。

丹先生抖了抖袖子,看向面前無神的衛明寬,他面無表情,反而自嘲似低笑出聲。

這個反應倒不是他想看的,不過,罷了。

“臣,告退。”他一抖袖子,俯身行了最後一禮,轉身走出殿外。

身後傳來衛明寬的大笑聲,身形晃蕩,笑得癡狂。他站在燃燒火海之中,一雙眼中倒映著火光,明亮異常。

“先生,你記住了,來世,此仇朕必報!”

那副神態模樣,像極了先皇,一時間令他有些恍惚。

也好,這樣才有些意思。丹先生此刻心中竟生出一絲悔意來,分明正是有趣的時候呢。

他回禮笑答:“陛下,臣等著。”

殿門合,塵煙從窗中彌漫。

他走出來,一擡眼,便看到了在不遠處立著的喬兒,裙角被風揚起,一動一動,宛若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喬兒見他臉上與心口傷痕,下意識想要向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青衣攔不住她,或是說,攔不住以死相逼的她,在他們看來,這位奏曲姑娘在大巫心中定是有些不一樣之處。

喬兒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不過究竟有何不一樣,她亦不明白。

她委身行禮:“喬兒恭賀先生所願成真。”

丹先生看著她,眼中並無任何喜色,反而盡是哀傷。

“喬兒,你知道他們都是要來殺我的嗎?”

先前那老者拜訪湖心亭同她所講,不過是拖住丹先生,好讓他們去同陛下議論些要事。

老先生姓許,旁人叫他許閣老,喬兒連他完整的名字都不知。許老先生算是舊識,先前於宮外畫舫救過她一次,甚是在她無家可歸的時候,容許她這樣的人進了書院,給她了一間小屋。

許是恩人所求,或是她對先生已有所懷疑,她也確實想看看,赤烏能變成如何景象。

看著他從火光中走出來,喬兒心裏已有了個大概。

懷疑一旦落下種子,總會有生根發芽的時候。

知道或是不知道,又有何分別?於先生而言,大抵自己也是要謀殺他那人一夥的吧。

她攥著袖口的手一緊,無奈道:“喬兒知道。”

對面許久沒有反應,喬兒垂眸不敢去看他,可目光瞟見心口那處傷口,汩汩流著鮮血,染紅了他一片衣襟,她不知為何,止不住的難過。

冷冰的手指撫上她的臉,喬兒擡起頭對上的依舊是如從前那般溫柔的眼。

丹先生拭去她眼角的淚,柔聲安慰道:“別哭了。”

赤烏新帝登基未過足年,夙夜憂慮,疑心發作,斬殺忠臣良信數十餘人,力竭而亡,昏死前不慎碰倒燭臺,金烏大殿走水。

新帝游行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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