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神(二十二)

關燈
成神(二十二)

北侯川迷迷糊糊醒來,抹了一把後腦勺的血,垂頭看身下懷中的小孩。

“沒事吧。”

方才腳下坍塌,他來不及多想,拉住了身邊最近的那個小孩護著,後腦叫一塊碎石砸了一下,現在還有些發暈。

來回輕敲了幾下頭,終於能看清。那個小孩就呆楞楞地抱緊他的腰,一句話也不吭,渾身發抖。

北侯川一下一下輕拍著他,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小孩終於安定了心神,擡起手,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我哥哥呢,我哥哥他們去哪裏了。”

北侯川一手拿起身邊的劍,努力起身,一手環抱著他。

“走,我們去找他們去。”

他也不知道現在是在個什麽地方,只記得窟底坍塌,被亂石卷著亂竄,墜下了這麽個冷氣森然的地方。

小男孩垂頭看著他腿上血跡:“哥哥,你流血了。”

“不礙事,擦傷。”北侯川笑著,一手提了提抱著他的動作。

“哥哥……”小男孩乖巧伏在他的肩頭,“我可以去靈澤玩嗎?”

北侯川提劍在一旁石壁上劃著記號,柔聲答他:“當然可以,等出了這裏,你們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你會把我扔到這樣的地方嗎?”

聽出其語氣裏的哀傷,北侯川接著柔聲安慰道:“靈澤沒有這樣的地方。”

小男孩低聲的說:“太好了。”小手摟過他的脖頸,呼吸逐漸平穩,竟是安靜的睡下了。

聽他說,他叫希格爾,那個一直保護著他的哥哥叫希伊。他們族人皆叫皇帝下令屠殺,留下不過幾名茍且偷生,但最終還是被發現了,家中長姐母親為了保護他們二人叫人殺戮,他們兩個小娃娃就被丟來了這裏。

看著懷中熟睡的小孩兒,口水都蹭在了他肩頭。北侯川心中一酸。

如果沒有遭遇這些,他大概也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尋常小孩,不會畏懼著問自己會不會把他丟在這樣的地方,不會眼中時常是恐懼與哀傷,不會自幼見的全是血影刀光。

他慢慢坐下,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給希格爾放在懷中。

北侯川撕了個幹凈布條,猛呼吸兩口,迅疾撕開了腿上粘連著血肉傷處的布料,看著血淋淋的潰爛傷口,額上汗涔涔直落,這麽個簡單重新包紮好似抽盡了他全部力氣,就連癱坐在原地呼吸都覺得隱隱作痛。

懷中小孩睡的不老實,一會發出嚶嚶哭聲,一會止不住的亂動。北侯川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背,一直沒怎麽休息好。

如希格爾所說的話,不出所料,他們應是達蒙部落族人。

北侯川還有印象,達蒙族人勇猛善戰,灑脫不羈,愚蠢魯莽。他被關在地牢之下,受人欺辱那時,卻也明白,達蒙族這幾個大首野士們也是叫人利用了。

其背後,就是那個帶著銀色面具的怪人。

那大首是個精明的,可達蒙人太過於自以為是,總以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控之中,最後叫那怪人利用,得了如今之局面。

希格爾……

洛伊爾……

-

“我沒有名字,我的名字是外面那幾個隨便取的。”

“他們怎麽可能取得了好名字。”

“趁他們不註意拿的,快吃一個。”

“給我,一個?”

“是,我們靈澤講好事成雙,吃了這個葡萄,我們就都會有好事發生了。”

“你快走,向著東方一路跑下去,你就能回家了,別回頭。”

“你和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

-

碎石堵住整片洞口,隱約透露下幾片斑駁月光,稀稀疏疏。

北侯川癡癡笑著:“好事……成雙嗎……”眼中卻噙起了點點月光。

靈澤的太子殿下北侯川,生時天降祥瑞,自幼聰慧善良,神像遍布靈澤。可於他而言,這好像堵在他心口一句句空話,他從未庇佑過那些信徒子民們,他甚至自己都保護不了。

沒有決心的人,是什麽都做不下去的。

在這片晦暗幽深,甚至是不知道是什麽的地方,北侯川暗自立誓。

要創造一個人人祥樂安康的太平盛世,要庇佑靈澤、庇佑天下萬千子民,不再流離失所,不再坎坷動蕩,不再歷經血雨腥風。

為此,他願付出全部。

月光落入廟中,披在太子像的雙肩。

石像無眼,納了蒼生。

*

清晨。

蒙蒙晨光初降,北侯川醒來,拍了拍懷中的小孩,柔聲道:“走,我們去找希伊。”

小孩揉著惺忪睡眼從他懷中爬起,揉了揉眼,北侯川起身,撣了撣身上灰塵。二人動作皆是一滯,望著身後方向。

“啊——”

希格爾驚聲尖叫,攥緊北侯川的手,躲去了他身後。

他們睡了一夜的地方是個石砌的圍欄,準確說下半是圍欄,上半是鐵欄。隔著鐵欄,裏面正有一雙血紅眼死盯著他們二人,那人頭皮潰爛,只剩下了幾撮枯草般的頭發,面色暗紫,浮腫的瞧不清五官,分辨不出男女,全身腫脹的滲人,照比健壯成年人還要虛浮上十倍之多。

那人似乎想說些什麽,一張口就不斷地嘔水出來。

他手指顫顫巍巍,指著一個方向,順著看去,墻壁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七扭八斜。

從一開始遍布大半面墻壁的“救我”到最後,皆是變成了“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痛苦從布滿字跡的灰墻中湧出,鋪天蓋地地將人籠罩,無盡的黑暗收攏成這麽一個小小樊籠,掙不脫,逃不得。

北侯川護著希格爾在身後,抽劍向前奮力砍了數下,點點星火碰撞間墜落。

鐵籠紋絲不動,僅留下了幾絲不痛不癢的劃傷,猖狂地嘲笑著他。

在他動作時,籠內那已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眼中罕見的倒映出火光,嘴裏興奮的嗚嗚著。

不過片刻,瞧著沒了作用,眼中那麽一丁點的亮光也頓時熄了。

他喉中不斷的嗆水,眼中不斷流淚,喉嚨滾動著不絕的嗚嗚聲,不斷在說著:“殺了我!殺了我!”

希格爾看到,旁邊這位溫柔的靈澤太子少見的陰沈了臉,縱是那日對上大巫,臉色也沒有現在這般難看。

北侯川退後了幾步,接著助跑向前猛踹了好幾下鐵籠,震得上方本就不穩固的亂石開始松動,看著身旁的希格爾,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牢籠沒有鎖,也沒有鎖眼,仿佛建造之初,就沒想過將裏面的人放出來。

北侯川眸中清冽,掩不住地哀傷。

“抱歉,我救不了你。”

一連走了一路,身側皆是這樣的牢籠,困住了一個又一個樣貌可怖的怪物,口中不斷嗆水嗚嗚叫著。

希格爾年幼體弱,連著數日未曾進食,見到這一幕幕忍不住要吐了,還好腹中空空,沒能丟醜。他強撐著身子,牽著靈澤太子的手,努力跨著大步跟上他,可是他費足了力,體力漸漸不支,生怕被丟下,強撐著不肯告訴身旁人。

北侯川沒有言語,本就放緩的腳步漸漸停下,一把抱起了他放在懷裏。

希格爾埋在他肩頭,自知累贅,乖巧的不多言語,看著倒退的那些個怪物們,想著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個樣子。

前方傳來聲響,北侯川一手抱著希格爾,一手撫上了身側長劍。

來人定睛一望,興奮道:“花川兄!小孩!”

正是齊昴等人。

齊昴一身白衣殘破不堪,甚是要看不出原本的眼色了,身邊的希伊看起來活蹦亂跳的,應是沒什麽大礙,一旁的劉山就不怎麽好了,半邊手臂耷拉著,左半肩胛粉碎。

希伊見了他們二人,橫匕於前,刃尖指向北侯川。

希伊:“把我弟弟放……”

話沒說完,齊昴拍了一下他的頭,希伊訝異神色一閃而過,回過頭惡毒地盯著他。

北侯川拍了拍虛弱的希格爾,給他放下,希格爾果然是滿臉喜悅的跑向哥哥,到了希伊身邊,才敢哭唧唧念叨一句:“哥哥,我好餓啊……”

頭暈眼花,虛浮無力,希格爾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然而他的哥哥在他肩頭一拍:“兩天不吃飯死不了,忍著。”

在場眾人皆是一時無言。

齊昴在懷中掏了掏,遞出那塊珍藏許久,此刻和他一樣灰頭土臉的饅頭,很是不舍。

縱是這樣,希格爾依舊咽了口唾沫,興奮的擡手去抓,將要拿到時,被希伊一手打開。

劉山憤然:“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我們都舍不得吃,你倒好,扔起來順手了是嗎?”

希伊漠然的看著他,眼中狠厲:“有毒。”

話一出,在場的齊昴和劉山皆是楞住。

希伊接著面無表情道:“萬人窟發放食物每次只有十份,九份有毒。”因此每次他都是親眼看著有九個人死去,他才敢搶奪下安全的那個分給弟弟一起吃。

顯然面前這兩個文弱的傻子一概不知,還沾沾自喜自己好運氣撿來了吃食。

說著,希伊向身側一瞟,下一瞬跑去希格爾旁邊,猛烈地拍他的背:“吐出來!快吐出來!”

在他與劉山對峙不註意之時,希格爾像個餓狼一樣撲了過去,扒拉著那滿是灰塵的毒饅頭塞進嘴裏。

嘴裏一邊嗆著灰,一邊流淚給希伊道歉。

那個眼中狠厲的小孩此刻也顯得無措起來,猛晃著希格爾的肩,又是伸手扒開他的嘴向他喉嚨裏探。

年幼的希格爾本就太久沒吃東西,叫他這麽折騰,也幹嘔了幾下,什麽都吐不出來。強撐著精神,安慰著這個高自己半頭的哥哥沒事。

齊昴垂頭低聲道:“抱歉。”他是真的不知曉吃食有毒。

劉山在低聲和北侯川說著來時的情況,大抵與他看到的別無二致,不過路上他們遇到了個還能說得清話的老人。

老人說,他們被抓來了約莫兩個月,起初是一批批人,領頭的挨個給他們灌下了一碗水,然後就是關到了一個地牢中,沒過幾日,同他一起來的人死的死,沒死的就變成這種怪樣子,呼吸困難,腹中積水。

講罷,劉山怯怯看了北侯川一眼:“殿……兄,還有一些我沒有聽懂的。”

“他們說的,是靈澤語……”

北侯川袖中手指緊了緊,面色蒼冷,薄唇微啟,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