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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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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二)

房檐翻下一個紫衣身影,腕上金玲沙沙響動,一只腳還未邁進清凈居,便聽花川一聲怒喝:“別進來。”

竺溪瞥了一眼屋內各式金光物什,便心領神會。

花川半倚坐著,一手擋在眼上,另一手並起的手指遲遲未松,青藤焦躁地旋來旋去。

方才在屋頂上,看著盛九淵離去,竺溪心裏或許也猜到了個大概,只是,她還是沒想到。

看著眼前那白衣少年身形瘦削了不少,壓低聲音微咳幾聲,放在額上的手臂遲遲不落下,周身微顫。即便是往日總說他總是一副不活了的樣子,可真見到,她竟別樣心疼起來。

面前那門檻,她怎麽也跨不進去。她也不能。

“竺溪,你走吧。”他翻了個身,背對門口躺下。“還有……多謝。”

謝謝這兩個字,她可再也不想聽他嘴裏說出。

沙沙鈴聲走遠。

花川被子堆在一邊,像個蟲子一樣蜷在一起。

春神降臨,萬物覆蘇,分明應該是暖意重重的,為何獨獨他身邊冷的滲人。

沈寂許久後,他終於爆發似怒吼一聲。一種想要破壞一切的沖動壓抑心頭。

隱了金玲聲的竺溪坐在屋頂,說不清是什麽心情。

*

總算是能下地走走了,這些個日子可給他憋壞了,每日清凈居人來人往的,卻獨獨沒有見到那個老頭。

花川抻了個懶腰,不緊不慢地回他居所。一進屋子,空氣有些冰冷難受,冷得他直打噴嚏,他才恍然發覺,人來人往,與始終都是他自己一人,竟有這般不同。孤寂冷清,他這屋子,才算得上真的清凈。

許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目光所掠之處沒那些個金光閃閃的物什,瞧著順眼多了。那些個日子,有那麽幾個百草閣的小神來,他便將那些發著金光的寶物大方送出去。

可他還是有點難過。

他佇在原地,面無表情盯著一團焦黑枯草,許久後才進了屋。

另一個腳步跟來,步伐沈重急速。若是竺溪,緩慢而輕盈才是,他便懶得去管是誰。

一只大手扯過他的肩,緊接著便是一拳狠狠落在他的臉上。

好疼啊,他怎麽這麽生氣?這般想著,花川嘴角漸漸向上,伸出拇指拭去嘴角的血,身體虛弱地晃悠了好幾下,勉強站定。

對面的西隴胸口起伏,不斷呼著粗氣。瞧見他笑著,更是來氣了,又是一拳狠狠揮出,絲毫不顧忌面前這位也是個病人。

“你不能保護好小九嗎?非要讓她半死不活的回來?現在也是,因為你靡靡不振,給自己一關就是好幾天。花川,虧我以為你是真心喜歡她,你要這般對她嗎?”

花川一笑,滿嘴猩紅。“那你來?”

“你!”西隴再次擡起一拳,背後卻叫人重重一踢,前撲了幾步。

竺溪握著門框翻下,狠踹出去一腳,擡腿騎在西隴肩上,擰身一剪,銀月彎刀在他的脖頸毫厘之處繞了個圈。

“竺溪,放開他。”花川扶著一旁木桌站定,令人討厭的笑毫無消減,他並起雙指在自己額間一點——一朵血紅色的蓮花。

“放手,讓他來。”他大笑出聲,“雙生咒我能正施,自然也能逆施,不去踹開門看看,你那高貴的小殿下,是在,還是隕滅了?”

“你!”西隴欲再沖上前,竺溪提起彎刀站在花川身前阻攔。他一介水師,本該不管這些身外之事,牽連上小九,他總覺得小九不該被如此對待,一個兩個全都胡鬧至極,竟連他自己也鬧的如此難看。

“竺溪。”西隴語氣軟下,目中難掩失落,小聲呢喃著,“你為什麽如此護他……”

算了。西隴自嘲一笑,始終是他自討沒趣罷了。

望著那水藍色身影緩緩離去,周身頹然,竺溪窩起一股子莫名怒火。她轉回身,擡手一蹭那紅蓮額印,殷紅染於指尖。

“逞什麽強。”

花川癡癡望著前方,“為什麽……護著我?”

耳畔似乎再次傳來錦華的聲音:“你傻啦?自己孩子,我不護著誰護著?”

“娘……?”

眼中迷茫水霧盡顯,他快要呼吸不過來。

“你傻啦?”竺溪毫不客氣向他腦門一拍。“姐姐我還想出嫁呢,我可不想撿你這麽個作死兒子帶著。”

一口氣長長呼出。他方才竟是出現幻覺了。

“多謝。”

“給我閉嘴,但凡你謝我,就沒一次是好事。我只是領了命保護你別死了罷,條件是你自己交換的,再謝就殺了你。”

花川輕笑,“竺溪,你真好。”

瞧著他笑瞇瞇說出這話,竺溪打了一個寒戰,好像不是在誇她,更像是要殺她似的。

她佯裝作嘔,“少惡心我。”

“竺溪,我最近總是夢到錦華。”

竺溪忽地停下,不再取笑,沈悶的“嗯”了一聲。

“向上爬,哪怕將天梯踩斷。我說過的,我沒有忘。”

“我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為她報仇。”

“這個令人作嘔的天界,我一刻鐘也待不下去。”

竺溪擡頭看他,看似是和她說話,不過倒像是他自己和自己說的。

像是勸說,像是告誡,可他越是這般反覆提醒著自己,心底所求越是明晰。他想留下,他想逃跑,他不想背負著仇恨獨自前行,他想做一個普通人,普普通通的快樂,普普通通的和朋友們打鬧,普普通通的和他們一起面對艱難險阻,普普通通的去愛與被愛著。

怎麽就這麽難啊。

“竺溪,你走吧。”

“嗯。”

*

西隴站在那小破屋門前,這屋子看起來搖搖欲墜,動動手指都能塌,可小九神力不給他裝點漂亮些就算了,反而浪費在加固結界上,不叫人進去。

“小九。小九?”西隴象征性地敲了幾下門,而後退了兩步,擡腳欲踹。

“水師。”

西隴回頭,阿汀一身金紋白裙,端著一盆水站在他身後。她笑了下:“我來吧。”

既是阿汀,總叫人放心。

她放下水盆,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九淵背對著門,沈默地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整潔如新的床,頭深深垂下。

她頭發亂遭遭的,長了不少,枯草黑發在地上蔓延開來,像是一片平靜的暗河。

阿汀搬起水盆進屋,回身關了門,熟練地擰了一把毛巾,拉過九淵,蹲在她面前,輕輕為她擦臉。

目光空洞,同以前那般神采奕奕完全不是一人。

阿汀什麽也不說,手上動作極輕,好似生怕碰一下,眼前的人就碎了。

“阿……”九淵開口,一時間竟發不出什麽聲音。

阿汀手腕一翻,一枚小碗呈於掌心。她扶過九淵的頭,將碗中泉水餵她喝進嘴裏。

在話說出來前,眼淚卻先一步落下。“甜的。”

甜的,像那金花果子蜜一樣甜。

“阿汀,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阿汀捋過她的碎發,笑吟吟的答她:“因為阿淵對我好呀。”

她的聲音清脆好聽,宛若一片枯死樹林中,飛進來一只漂亮的百靈鳥,發出脆聲,提醒著這荒蕪之地,還活著。

“我不好。一直以來都是我不好,你對我好,我只會覺得辜負你,我配不上你的好啊阿汀……”

“說什麽傻話。”阿汀雙眼一彎,起身攬她抱住,輕拍著她的背,哄小孩子一般。

“阿淵是我見過漫天最勇敢、最溫柔的人。遇到什麽事都是自己沖在前面,會保護我,會擔心我,會拉著我一起進三重,我很開心。可是我啊,不喜歡阿淵難過,阿淵一難過,我就不知道該怎麽做。”

九淵抱緊她,頭深埋起來。

“阿汀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在就好了。”

她撥了撥九淵亂糟糟的頭發,蔚藍色的發帶斜斜歪歪,還倔強的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掛著。

“所以我來了。”她輕輕一笑,“我給阿淵講講外面發生的事情好不好?”

從出黑霧,到回槐園,從救人,到受罰,從白天,到漸暗。

阿汀點上一盞燭,站在九淵背後,拿著一把與她那小手極為不相配的大剪刀,替她修剪頭發。

“從黑霧回來,修竹和鐘禮便一頭紮進了禁室,面壁思過,也不知道思出了什麽來。我、樾喬和瑉成日裏來回跑的照顧人,百草閣的小神仙每次去禁室,總覺得陰惻惻的,很是不喜歡。”

九淵一笑,就那樣的地方,還被滿屋子紙鶴淹過呢。

“小風師不知道怎麽想的,要來照顧花川,好像是鐘禮拜托的他吧。哦對,水師大人和風師是舊識,見面就掐,我也想不明白,水師大人溫潤有禮的,小風師每次幹嘛非要找理由和他吵架。”

說到西隴,九淵滿心愧疚,該道歉也該道謝,她卻不怎麽敢面對西隴。

“小風師一個風神,不知道怎麽就對這些個奇奇怪怪的咒術感興趣。解那雙生咒的時候,還是他找來了人幫忙,還說是自己的師父,端華先生聽到了可不是要氣死了。因為這個,梨行先生還被神官抓去領罰了。”

九淵猛地回頭,阿汀一剪子差點戳到她的耳朵,慌忙收回手。

她雙目忽的明亮起來:“你說什麽?”

“啊?我說梨行先生被罰了,說是因為……”

“不是這句。”

阿汀遲疑道:“端華先生……氣死了?”

“不是。”她忽的起身,雙目放光,春回大地般燃起生機。

黑暗中忽地躍起一小點火星,火星跌入幹草,燃起整片日落。

那人笑著半倚著,目色溫柔的讓人沈溺,他伸出手。

“阿淵,我也……”

“雙生咒……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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