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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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十九）
“梨行……”
玄機先生提著袍子，快跑了兩步跟上梨行先生的步伐。“梨行你慢點，等等我。”
“等？等個屁等！”梨行一甩衣袖，眉毛上橫。“端華沒腦子亂說話就算了，你怎麽也能跟著蹚渾水？你糊塗嗎！”
就在之前，黑霧初次呈收縮之勢時，梨行先生同端華先生大吵了一架。
“天尊，萬不可送信進去，除去半路被那鬼王攔截的可能，送信進去豈不是無端散布恐慌，天尊你可曾考慮過最壞的結果？”
梨行上前一步，端手行禮，言辭懇切。“天尊，萬萬不可啊……”
端華反駁道：“送個消息而已，有你那麽大驚小怪的嗎？還最壞結果，我看現在弟子們被困就是最壞結果了！”
“若是送信，萬一……”
“萬一什麽？還能有什麽萬一，我看你是多慮了。”
梨行瞥了一眼宣陽天尊，見其沈思不言，耐不住性子，還是講出了最壞的那種結果。“萬一因此，弟子們自相殘殺……”
聽了這話，端華哈哈大笑起來，還對著一旁幾位先生：“看看，這還不叫多慮？”幾位他身側先生也跟著一同附和笑起，端華補充道：“不然等他們出來，你問問？”
即便霧中真有那般情況，又怎麽可能有人會說。梨行一甩袖子，滿腔悶氣懶得同他發火，接著勸說宣陽天尊，道：“天尊或可將信特定送去給一人，弟子們之中謹慎行事的人。小生門下有一弟子名花川，做事小心周全，天尊不妨交給他試試。”
端華以及其他幾名先生笑得更肆意。“花川？得了吧你，自己門下的就是寶了？武選之時大家可都瞧見了，還小心周全，我看他就是第一個心術不正的。”
“你！”尋常吵吵就罷了，竟連自己的弟子都汙蔑，梨行回頭一術直接打過去，出手之快，眼見要落端華身下，玄機幾步閃上前，執他那半人高的毛筆攔下。
“好啊你個梨行，還敢偷襲，天尊你給我做主啊，有本事咱們出去打！”
“打就打！不打你一頓，不知道你腦子裏的水什麽時候能倒空！”
說著梨行擼起袖子上前便做打架之勢，嚇得一旁玄機趕緊阻攔，夾在中間被推搡來推搡去，這邊勸兩句，那邊勸兩句。
“夠了！”宣陽天尊怒喝。“赤霄戰神在這，諸多弟子在這，不怕叫人看笑話。”
梨行又是上前道：“天尊，相信我一次，此舉萬萬不可啊，如果什麽都去依仗那幫孩子自行面對鬼王的話，那我們來要做什麽呢？”
端華一整衣服：“那你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得的，裏面各種情況無法知曉，現在我們又能做什麽？”
“你！”
梨行正欲發作，只聽天尊一聲怒喝。“夠了！端華、柳樞。”他轉向一旁默默無聞的玄機，“你說。”
玄機疑惑地指著自己，看看左邊梨行，看看右邊端華，覺得自己加在中間實在是不好做神。“回天尊，眼下行事緊迫，且沒有別的辦法，姑且一試。”
宣陽天尊看向梨行，顯然已是深思熟慮許久。“柳樞，你還年輕，考慮周詳是好事，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我也在想。黑霧之中都為三重弟子，像你說的，都是孩子罷了，沒有神官在身邊，誰又會比誰冷靜。我們在外多加嘗試，弟子們在其中，裏應外合，盡早破黑霧，斬鬼王才是。”
他拍在梨行肩膀上。“不會發生最壞的情況的。”像是在安慰他打消顧慮，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梨行只得作罷。
他憤憤走向一旁，任由玄機追在身後苦口婆心解釋，仍是置之不理，朝著身後的西隴竺溪喊道：“娃娃，給我拿點水。”
竺溪躍上樹，選了片最大的葉子塞到他手裏：“喏，小老頭，給你。”隨後西隴施法，在那葉片上落了點點甘泉。
玄機在他身邊坐下，“梨行，這個小神女是誰啊？怎沒見過？”
梨行翻了個白眼：“天天在長青閣一待，除了書就是書，見過幾個人啊？”
玄機嘿嘿訕笑：“說的是，說的是……”
沒過多久，梨行眼前一亮，濃濃黑霧中，走出幾個人影。他急忙起身前去，只見自己的弟子渾身傷重，叫兩名受了傷的神仙拉著，還死命要忘黑霧裏沖。
西隴快步跑上前，捏著鐘禮的肩膀便是一頓搖晃：“小九呢！小九在後面嗎！”說罷，扯著脖子張望。
“行了你。左一口小九，右一口小九，人家還負著傷。”竺溪不滿拍下他的雙手。
“好了，西隴給他拎後面去，休息著。”講罷，梨行望向黑霧之中，急躁地來回走個不停。
宣陽天尊安排著一小隊將士，有序按照傷重順序給擡去救治。
黑霧之中走出兩個滿身是血的弟子，梨行快步跑過去，從阿汀手裏接過昏死的修竹。阿汀倒沒有哭個不停，反而生著悶氣的樣子，又不說，惹得梨行焦急萬分。
“娃娃，裏面怎樣了，你說句話啊倒是，修竹怎麽了。”梨行扯著脖子吼向最近的將士，“這兒，這兒嚴重！”看著將士們接過修竹，梨行拭了一把額上的汗。
阿汀終於松了口氣，悶悶道：“花川就是有病！”
*
花川打了個噴嚏，這衍界也不冷呀。他垂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飛快跑去鬼王處。
又枝不慌不忙向前一步步走，身後黑霧之中不斷飛出黑羽，九淵執劍連連後退，奈何那羽毛就像打不完似的。
指尖抽搐，她換起雙手執劍，這一瞬破綻叫又枝看了去，一道黑氣一揮，鳴霜被他擊去一旁，半個劍身沒入巖石之中。
他輔一擡手，九淵飛過，整顆頭叫他捏在手心，狠狠砸進一旁巖中。
痛啊！
碎石劈裏啪啦滾落，砸在頭上留下道道血跡，一時迷了眼。
她看著左邊方向，鳴霜緊緊刺入巖壁，她提起力氣，伸手想去夠，指尖卻始終差那麽點距離。
又枝擡腿，又是一腳踩在她手腕上，枯瘦的身子竟有那麽重，他一發力，九淵只覺左手手腕也要斷了一般，死咬住下唇不喊出聲，嘴角也漬出血跡。
“阿淵！”
那個白影瘋了一般跑過來，青藤在他之前到，又枝急忙放下了腳，青藤沖過的一瞬，九淵會意，盡力伸出左手攥住了它。
青藤在她手心，幻出一把劍的模樣。
形狀、重量都與鳴霜十分相似，宛如一個模子刻的，拿著極為襯手，她驚詫望向與鬼王纏鬥的白影，咬下一塊袖口內襯，一頭用腳踩在巖上，一頭左手勉強持住，死死的在右腕上拉緊。
“借我看看。”彼時先生剛送鳴霜時，花川掂了掂鳴霜，又笑著送回。
是那時記下的嗎……
雙手一劈一砍，淩厲神力迸發，又枝本可以輕松擋下，不知為何卻亂了腳步。
抓住空隙，花川一手沙揚在了他眼中，玉塵在遠處猛一揮扇，他便借著這股風輕松躍起，他按住又枝的頭死死摔在地上，正如先前待那青衣一般。
淩空化一匕，花川想都沒想直接狠狠刺進他的右眼。刀子白進紅出，又枝發出淒厲一聲嘶吼。這還沒完，他緊接著又在同一處狠狠刺進。
“你剛剛要誰的眼睛？”
接著，又是一刀。
沒完……還不算完……
他攥著匕首的手隱隱顫抖，一下一下兇狠至極。再次拔出時，又枝猛地在他胸前一拍，瞬時將他打出百尺遠。
如他剛剛對待自己一般，又枝掐著他的脖子，一只眼淌著血淚，一只眼通紅的盯著他，大喊：“你他媽是瘋了嗎！你不怕我給你的秘密說出去嗎！”
身旁有幾名神君一起撲上來：“鬼王！放開他！”
又枝擡手一揮，幾名神君淩在空中舉著的兵刃尚未落下，脖頸便叫他揮出的那道鬼氣齊齊斬斷，屍體直直倒下，花川顫抖著想叫他們快走，卻已是晚了。
滾燙熱血濺到他的臉上，一個頭顱滾到他的身邊，與他四目對望。
他的……秘密……
又枝繼而大吼，眼中血淚一滴一滴打落在他頸間，燙的他生疼。
那些人，僅是一瞬，就叫鬼王殺了嗎？
“天界虛偽不堪，你分明是我這邊的！你忘了他們幹過什麽，你又忘記自己幹什麽了嗎。”枯枝一般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他的胸口，“叛徒一個，你他媽還裝什麽好人？”
花川臉上慘白，控制不住般發抖，嘴唇翕動：“別……別說了。”
“別說？”又枝哈哈大笑，“怎麽？現在怕叫人知道了？”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他看向四方，瑉與樾喬還在拼著全力送人出去，逃走吧，快逃走吧，快逃遠點，不要聽！不要聽到！快走啊！
“給我閉嘴。閉嘴。閉嘴！”花川嘶吼，胸腔作痛，一口血嗆出來。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吼？不過叛徒一個，滿天上下就不該有你的容身之地，我本念及舊友情面想放你們走，你倒好，沒完沒了的逼我。”
又枝直起身，花川奮力掙紮，又叫他反手推下，正身著地倒下。他擡腳踩在花川的頭上，分毫力氣沒使，還輕輕晃了幾下。
“你還記得你娘是怎麽死的嗎？我幫你回想一下，送你上路吧。”
娘？
……
腦海中那個神女的面容浮現，音容笑貌，一舉一動。
她總是身穿金紗長裙，腕上帶著各式野花編成的手鏈。她拉著他坐在水邊，笑著捏起他的臉：“以後娘啊，會保護你的！”
“娘？”花川歪著頭，疑惑問道。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空。
“娘？”花川起身，焦急環顧四周，可四周什麽都沒有，無盡的盲。
“娘！”他大聲喊著，卻沒人能給他回音。窒息般的黑暗將他瞬間吞沒，他好像望見那水邊，湖水深處浮上來十幾個晶瑩剔透的泡泡，飄啊飄，飄在空中。
他盯著看得出神，忽然之間，泡泡碎了。待他回頭，卻什麽也沒有了。
*
“娘？”現下在鬼王腳下，他竟也這般癡癡笑著叫了出來。
已經太久沒有叫過她了，竟變得生疏。
又枝擡手，黑霧包裹手心，盯著他的背，手比劃著該從哪邊斬下。
罷了。偷來了這麽久的活頭，對他來說，已是足夠饜足。閉上雙眼，卻見自己身處槐園，身旁打打鬧鬧不斷，人群喧囂中，有一人定定望著自己。他看過去，對面那人也笑了起來。
又枝擡手，比對著他琵琶骨狠狠揮下，風起塵至，腳下的人已不見蹤影。
青劍刺穿他的胸口。
又枝僵硬扭動著脖子，嘎吱嘎吱發出詭異響動，他低頭，眼睜睜見那柄劍又在自己胸腔抽離。
“瘋了吧你。”玉塵沒好氣地輕輕踢了他一腳。他望去前方，疑惑問道：“殿下的手……是不是斷了？”
花川撐坐起身，輕輕“嘶”了一聲。胸腔、頭、手腕俱碎一般，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猛地又註進一股神力，一攤鮮血又嘔出，手上微顫。
玉塵看著鬼王的方向，殿下額間蓮印淺淺泛起光來，他驚恐回頭看向花川：“你……”
不待又枝發作，九淵撤劍，待他回身之時，瑉劍氣驟落，在他背後猛的砍下。
方才，瑉止不住回頭望，眼下只有兩名神君未能出去，他急忙收劍趕來，樾喬神力耗費幾乎見空，守在霧邊歇息。
好在，叫他趕上了。
“我說風師……”
“誒，在呢。”許是瞧見他這瘋子行徑，玉塵對他那花蝴蝶印象稍有改觀，先前總是自己嘲諷他，他還叫著自己風師，實在羞臊至極。“你叫我玉塵就好，不解氣的話，你叫什麽都行。”
花川聲音虛弱，他俯下身靠近花川耳邊仔細聽著。
瑉來了，總算是救星來了。
其餘兩個不知哪門的弟子，一舉上前齊齊圍住鬼王。
九淵劍撐著地，腕上發不起力，許是眼下死鬥在前，振奮人心，偶爾，她竟覺得能再撐哪麽一會。
劍光掠影，齊齊而上。又枝幾下躲閃，竟有敗退之勢。
猛地又枝一站定，雙翅大展，黑羽之下，層層黑霧迸發，黑羽夾在其中猛烈襲來。
“近處！”九淵一吼。“他撐不了近處！”
明顯是有逃的心思，又枝實在不想耽擱在這裏。淩空一躍，撲閃著雙翼，正要隱去，背後光芒迸發，一聲炸裂猛地傳來，將他砸向地面。
狂風嘶吼，卷起整個一重之勢，推著其他人向黑霧外走。
又枝發狂，斬開狂風，卻見面前僅靜靜站著一人，面含笑意，眉眼如桃花。
九淵怒目望去：“玉塵！你幹什麽！”
玉塵聲音微顫：“快走罷。別浪費了花川兄的一番好心。”
九淵頭也不回的走回，只聽玉塵在背後大喊了一句：“殿下，他都是為了你！”
聞聲站定，九淵回頭：“你說什麽？”
玉塵伸出一根食指，挪向自己的額間示意。“你死了，他也活不成。你活著，苦楚皆分他一半。殿下，這是雙生咒啊……”
以一滴血，換共生。
裝什麽英雄。
九淵雙手握緊青劍，猛地劈開一道口子，樾喬吃力再次撐住。
“叫赤霄戰神準備吧。”她依舊回頭，向著黑霧極重之處走去。“我偏要浪費他的好心。”回身之刻，淚水黯然墜下。
-
花川笑著看著面前又枝：“我想通了，你殺了我吧。”
什麽秘密不秘密的，什麽怕叫人知道的。總有一天，他背負著的那些仇恨與罪惡，會在最深的泥潭下照進天光，在最高最明之處開解他的仇恨，手刃窮兇惡極之人。
有那麽一個人，會的。
花川笑道：“我不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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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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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個屁等！”梨行一甩衣袖，眉毛上橫。“端華沒腦子亂說話就算了，你怎麽也能跟著蹚渾水？你糊塗嗎！”
就在之前，黑霧初次呈收縮之勢時，梨行先生同端華先生大吵了一架。
“天尊，萬不可送信進去，除去半路被那鬼王攔截的可能，送信進去豈不是無端散布恐慌，天尊你可曾考慮過最壞的結果？”
梨行上前一步，端手行禮，言辭懇切。“天尊，萬萬不可啊……”
端華反駁道：“送個消息而已，有你那麽大驚小怪的嗎？還最壞結果，我看現在弟子們被困就是最壞結果了！”
“若是送信，萬一……”
“萬一什麽？還能有什麽萬一，我看你是多慮了。”
梨行瞥了一眼宣陽天尊，見其沈思不言，耐不住性子，還是講出了最壞的那種結果。“萬一因此，弟子們自相殘殺……”
聽了這話，端華哈哈大笑起來，還對著一旁幾位先生：“看看，這還不叫多慮？”幾位他身側先生也跟著一同附和笑起，端華補充道：“不然等他們出來，你問問？”
即便霧中真有那般情況，又怎麽可能有人會說。梨行一甩袖子，滿腔悶氣懶得同他發火，接著勸說宣陽天尊，道：“天尊或可將信特定送去給一人，弟子們之中謹慎行事的人。小生門下有一弟子名花川，做事小心周全，天尊不妨交給他試試。”
端華以及其他幾名先生笑得更肆意。“花川？得了吧你，自己門下的就是寶了？武選之時大家可都瞧見了，還小心周全，我看他就是第一個心術不正的。”
“你！”尋常吵吵就罷了，竟連自己的弟子都汙蔑，梨行回頭一術直接打過去，出手之快，眼見要落端華身下，玄機幾步閃上前，執他那半人高的毛筆攔下。
“好啊你個梨行，還敢偷襲，天尊你給我做主啊，有本事咱們出去打！”
“打就打！不打你一頓，不知道你腦子裏的水什麽時候能倒空！”
說著梨行擼起袖子上前便做打架之勢，嚇得一旁玄機趕緊阻攔，夾在中間被推搡來推搡去，這邊勸兩句，那邊勸兩句。
“夠了！”宣陽天尊怒喝。“赤霄戰神在這，諸多弟子在這，不怕叫人看笑話。”
梨行又是上前道：“天尊，相信我一次，此舉萬萬不可啊，如果什麽都去依仗那幫孩子自行面對鬼王的話，那我們來要做什麽呢？”
端華一整衣服：“那你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得的，裏面各種情況無法知曉，現在我們又能做什麽？”
“你！”
梨行正欲發作，只聽天尊一聲怒喝。“夠了！端華、柳樞。”他轉向一旁默默無聞的玄機，“你說。”
玄機疑惑地指著自己，看看左邊梨行，看看右邊端華，覺得自己加在中間實在是不好做神。“回天尊，眼下行事緊迫，且沒有別的辦法，姑且一試。”
宣陽天尊看向梨行，顯然已是深思熟慮許久。“柳樞，你還年輕，考慮周詳是好事，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我也在想。黑霧之中都為三重弟子，像你說的，都是孩子罷了，沒有神官在身邊，誰又會比誰冷靜。我們在外多加嘗試，弟子們在其中，裏應外合，盡早破黑霧，斬鬼王才是。”
他拍在梨行肩膀上。“不會發生最壞的情況的。”像是在安慰他打消顧慮，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梨行只得作罷。
他憤憤走向一旁，任由玄機追在身後苦口婆心解釋，仍是置之不理，朝著身後的西隴竺溪喊道：“娃娃，給我拿點水。”
竺溪躍上樹，選了片最大的葉子塞到他手裏：“喏，小老頭，給你。”隨後西隴施法，在那葉片上落了點點甘泉。
玄機在他身邊坐下，“梨行，這個小神女是誰啊？怎沒見過？”
梨行翻了個白眼：“天天在長青閣一待，除了書就是書，見過幾個人啊？”
玄機嘿嘿訕笑：“說的是，說的是……”
沒過多久，梨行眼前一亮，濃濃黑霧中，走出幾個人影。他急忙起身前去，只見自己的弟子渾身傷重，叫兩名受了傷的神仙拉著，還死命要忘黑霧裏沖。
西隴快步跑上前，捏著鐘禮的肩膀便是一頓搖晃：“小九呢！小九在後面嗎！”說罷，扯著脖子張望。
“行了你。左一口小九，右一口小九，人家還負著傷。”竺溪不滿拍下他的雙手。
“好了，西隴給他拎後面去，休息著。”講罷，梨行望向黑霧之中，急躁地來回走個不停。
宣陽天尊安排著一小隊將士，有序按照傷重順序給擡去救治。
黑霧之中走出兩個滿身是血的弟子，梨行快步跑過去，從阿汀手裏接過昏死的修竹。阿汀倒沒有哭個不停，反而生著悶氣的樣子，又不說，惹得梨行焦急萬分。
“娃娃，裏面怎樣了，你說句話啊倒是，修竹怎麽了。”梨行扯著脖子吼向最近的將士，“這兒，這兒嚴重！”看著將士們接過修竹，梨行拭了一把額上的汗。
阿汀終於松了口氣，悶悶道：“花川就是有病！”
*
花川打了個噴嚏，這衍界也不冷呀。他垂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飛快跑去鬼王處。
又枝不慌不忙向前一步步走，身後黑霧之中不斷飛出黑羽，九淵執劍連連後退，奈何那羽毛就像打不完似的。
指尖抽搐，她換起雙手執劍，這一瞬破綻叫又枝看了去，一道黑氣一揮，鳴霜被他擊去一旁，半個劍身沒入巖石之中。
他輔一擡手，九淵飛過，整顆頭叫他捏在手心，狠狠砸進一旁巖中。
痛啊！
碎石劈裏啪啦滾落，砸在頭上留下道道血跡，一時迷了眼。
她看著左邊方向，鳴霜緊緊刺入巖壁，她提起力氣，伸手想去夠，指尖卻始終差那麽點距離。
又枝擡腿，又是一腳踩在她手腕上，枯瘦的身子竟有那麽重，他一發力，九淵只覺左手手腕也要斷了一般，死咬住下唇不喊出聲，嘴角也漬出血跡。
“阿淵！”
那個白影瘋了一般跑過來，青藤在他之前到，又枝急忙放下了腳，青藤沖過的一瞬，九淵會意，盡力伸出左手攥住了它。
青藤在她手心，幻出一把劍的模樣。
形狀、重量都與鳴霜十分相似，宛如一個模子刻的，拿著極為襯手，她驚詫望向與鬼王纏鬥的白影，咬下一塊袖口內襯，一頭用腳踩在巖上，一頭左手勉強持住，死死的在右腕上拉緊。
“借我看看。”彼時先生剛送鳴霜時，花川掂了掂鳴霜，又笑著送回。
是那時記下的嗎……
雙手一劈一砍，淩厲神力迸發，又枝本可以輕松擋下，不知為何卻亂了腳步。
抓住空隙，花川一手沙揚在了他眼中，玉塵在遠處猛一揮扇，他便借著這股風輕松躍起，他按住又枝的頭死死摔在地上，正如先前待那青衣一般。
淩空化一匕，花川想都沒想直接狠狠刺進他的右眼。刀子白進紅出，又枝發出淒厲一聲嘶吼。這還沒完，他緊接著又在同一處狠狠刺進。
“你剛剛要誰的眼睛？”
接著，又是一刀。
沒完……還不算完……
他攥著匕首的手隱隱顫抖，一下一下兇狠至極。再次拔出時，又枝猛地在他胸前一拍，瞬時將他打出百尺遠。
如他剛剛對待自己一般，又枝掐著他的脖子，一只眼淌著血淚，一只眼通紅的盯著他，大喊：“你他媽是瘋了嗎！你不怕我給你的秘密說出去嗎！”
身旁有幾名神君一起撲上來：“鬼王！放開他！”
又枝擡手一揮，幾名神君淩在空中舉著的兵刃尚未落下，脖頸便叫他揮出的那道鬼氣齊齊斬斷，屍體直直倒下，花川顫抖著想叫他們快走，卻已是晚了。
滾燙熱血濺到他的臉上，一個頭顱滾到他的身邊，與他四目對望。
他的……秘密……
又枝繼而大吼，眼中血淚一滴一滴打落在他頸間，燙的他生疼。
那些人，僅是一瞬，就叫鬼王殺了嗎？
“天界虛偽不堪，你分明是我這邊的！你忘了他們幹過什麽，你又忘記自己幹什麽了嗎。”枯枝一般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他的胸口，“叛徒一個，你他媽還裝什麽好人？”
花川臉上慘白，控制不住般發抖，嘴唇翕動：“別……別說了。”
“別說？”又枝哈哈大笑，“怎麽？現在怕叫人知道了？”
“別說了……不要再說了……”他看向四方，瑉與樾喬還在拼著全力送人出去，逃走吧，快逃走吧，快逃遠點，不要聽！不要聽到！快走啊！
“給我閉嘴。閉嘴。閉嘴！”花川嘶吼，胸腔作痛，一口血嗆出來。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吼？不過叛徒一個，滿天上下就不該有你的容身之地，我本念及舊友情面想放你們走，你倒好，沒完沒了的逼我。”
又枝直起身，花川奮力掙紮，又叫他反手推下，正身著地倒下。他擡腳踩在花川的頭上，分毫力氣沒使，還輕輕晃了幾下。
“你還記得你娘是怎麽死的嗎？我幫你回想一下，送你上路吧。”
娘？
……
腦海中那個神女的面容浮現，音容笑貌，一舉一動。
她總是身穿金紗長裙，腕上帶著各式野花編成的手鏈。她拉著他坐在水邊，笑著捏起他的臉：“以後娘啊，會保護你的！”
“娘？”花川歪著頭，疑惑問道。
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空。
“娘？”花川起身，焦急環顧四周，可四周什麽都沒有，無盡的盲。
“娘！”他大聲喊著，卻沒人能給他回音。窒息般的黑暗將他瞬間吞沒，他好像望見那水邊，湖水深處浮上來十幾個晶瑩剔透的泡泡，飄啊飄，飄在空中。
他盯著看得出神，忽然之間，泡泡碎了。待他回頭，卻什麽也沒有了。
*
“娘？”現下在鬼王腳下，他竟也這般癡癡笑著叫了出來。
已經太久沒有叫過她了，竟變得生疏。
又枝擡手，黑霧包裹手心，盯著他的背，手比劃著該從哪邊斬下。
罷了。偷來了這麽久的活頭，對他來說，已是足夠饜足。閉上雙眼，卻見自己身處槐園，身旁打打鬧鬧不斷，人群喧囂中，有一人定定望著自己。他看過去，對面那人也笑了起來。
又枝擡手，比對著他琵琶骨狠狠揮下，風起塵至，腳下的人已不見蹤影。
青劍刺穿他的胸口。
又枝僵硬扭動著脖子，嘎吱嘎吱發出詭異響動，他低頭，眼睜睜見那柄劍又在自己胸腔抽離。
“瘋了吧你。”玉塵沒好氣地輕輕踢了他一腳。他望去前方，疑惑問道：“殿下的手……是不是斷了？”
花川撐坐起身，輕輕“嘶”了一聲。胸腔、頭、手腕俱碎一般，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猛地又註進一股神力，一攤鮮血又嘔出，手上微顫。
玉塵看著鬼王的方向，殿下額間蓮印淺淺泛起光來，他驚恐回頭看向花川：“你……”
不待又枝發作，九淵撤劍，待他回身之時，瑉劍氣驟落，在他背後猛的砍下。
方才，瑉止不住回頭望，眼下只有兩名神君未能出去，他急忙收劍趕來，樾喬神力耗費幾乎見空，守在霧邊歇息。
好在，叫他趕上了。
“我說風師……”
“誒，在呢。”許是瞧見他這瘋子行徑，玉塵對他那花蝴蝶印象稍有改觀，先前總是自己嘲諷他，他還叫著自己風師，實在羞臊至極。“你叫我玉塵就好，不解氣的話，你叫什麽都行。”
花川聲音虛弱，他俯下身靠近花川耳邊仔細聽著。
瑉來了，總算是救星來了。
其餘兩個不知哪門的弟子，一舉上前齊齊圍住鬼王。
九淵劍撐著地，腕上發不起力，許是眼下死鬥在前，振奮人心，偶爾，她竟覺得能再撐哪麽一會。
劍光掠影，齊齊而上。又枝幾下躲閃，竟有敗退之勢。
猛地又枝一站定，雙翅大展，黑羽之下，層層黑霧迸發，黑羽夾在其中猛烈襲來。
“近處！”九淵一吼。“他撐不了近處！”
明顯是有逃的心思，又枝實在不想耽擱在這裏。淩空一躍，撲閃著雙翼，正要隱去，背後光芒迸發，一聲炸裂猛地傳來，將他砸向地面。
狂風嘶吼，卷起整個一重之勢，推著其他人向黑霧外走。
又枝發狂，斬開狂風，卻見面前僅靜靜站著一人，面含笑意，眉眼如桃花。
九淵怒目望去：“玉塵！你幹什麽！”
玉塵聲音微顫：“快走罷。別浪費了花川兄的一番好心。”
九淵頭也不回的走回，只聽玉塵在背後大喊了一句：“殿下，他都是為了你！”
聞聲站定，九淵回頭：“你說什麽？”
玉塵伸出一根食指，挪向自己的額間示意。“你死了，他也活不成。你活著，苦楚皆分他一半。殿下，這是雙生咒啊……”
以一滴血，換共生。
裝什麽英雄。
九淵雙手握緊青劍，猛地劈開一道口子，樾喬吃力再次撐住。
“叫赤霄戰神準備吧。”她依舊回頭，向著黑霧極重之處走去。“我偏要浪費他的好心。”回身之刻，淚水黯然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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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川笑著看著面前又枝：“我想通了，你殺了我吧。”
什麽秘密不秘密的，什麽怕叫人知道的。總有一天，他背負著的那些仇恨與罪惡，會在最深的泥潭下照進天光，在最高最明之處開解他的仇恨，手刃窮兇惡極之人。
有那麽一個人，會的。
花川笑道：“我不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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