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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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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完結

長平選擇自己來處理“執燈”的後續,但能用的人手太少,伊玨終究躲不開,仍舊要過去幫忙整理舊檔,埋在陳舊的故紙堆裏擡不起頭。

那些躲在皇陵地底的邪修和血孽纏身的妖被砍殺大半,剩下沒逃開的被拖出來,沈杞召雷將他們劈成了灰。

接著便是請陰神,替冤死的生靈招魂問案,過程瑣碎,好在陰神是自己人,也不怕繁瑣。

還有漏網的,躲在山溝裏蠱惑村民塑泥胎,借香火躲孽債。

伊玨又成了到處搗毀邪祀的兇神。

這是頗為漫長的過程,千年積攢下來的檔案要全部翻出來,依據供詞梳理幾百年前的脈絡互相印證,發現不符的地方,又要重來,傾盡全力做到不放過任何一個兇犯。

被抓壯丁的不僅僅是伊玨,還有長大的菟奴和阿蠻,全都是故紙堆裏爬山爬下的小牛馬口——這些破爛舊事還不能讓別人沾手,除了自家人,誰敢對外人說皇陵被漚了肥。

直到伊玨三十七歲,這件持續了幾百年的案子才算徹底收尾。

這中間菟奴大婚,接過權柄登基為新帝,舅舅去世,阿蠻嫁了人,長平成了寡婦。

這一世的爹為趙家付出了一切,直白些說,他被榨的幹幹凈凈。

死在為舅舅辦差的途中,暴雨引發山洪泥石流,將他和親衛都卷了進去。是伊玨帶著阿蠻用時四個多月,才翻出的屍骨,親自接回了家。

“執燈”仍舊存在,只是少了很多很多人,也主動離開了很多小妖精,如今願意留下的妖,都是年紀更大些的,許是經歷的多,仍留下來做想做的事。

只是伊玨與如今總領妖精的大妖常共事,從他眼裏看到了名為野心的光,他並不遮掩這一點,敞亮又通透。

對此大家都適應良好——野心從來沒有錯,蓬勃向上是生靈的權利,不傷人不傷己便很好。

二十年如流水,無聲而逝,許多大家族都在這二十年裏悄悄消亡,又有新的家族盛起,登堂入室。

阿蠻許是少年時期被故紙堆磨礪狠了,不再一副活閻王脾性,只是能從她眼裏看出愈發向長平靠攏,如今伊玨手上關於“執燈”的事大多轉移給了她,做得很圓滿,幾無紕漏。

“我準備出遠門了。”收拾好行囊的伊玨問長平:“出去游歷一番,看看山河,你去不去?”

長平聽懂他的意思,卻沒有多考慮哪怕片刻,拒絕的很利落:

“你去吧,多送家書。”

伊玨仍舊想要勸一勸,哪怕只是為著一起騎過豬的交情,明知徒勞,還是道:

“阿蠻已經長大了。”

阿蠻確實長大了,長平已經被封鎮國大長公主,封無可封,她仍舊不退,眼神湛然,多年風雨時光讓她鬢角生白發,卻篤定而沈穩,還是重覆:

“你去吧。”

伊玨看了她一眼,行禮後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

他可以勸很多人,卻絕對無法勸回一個,認為自己重要到一旦離開,世界就會崩塌的人。

長平便是這樣的人,尤其是駙馬離世,兄長也離世,即便菟奴已經穩穩接過皇權,她也不放心地認為自己的存在不可替代。

她在很多人心中都有不可替代之處,卻絕非皇朝大殿。殿上沒有誰不可替代,無論是伊玨還是阿蠻,都可以穩穩地站在她曾經站過的位置。

伊玨對跪拜菟奴並無興趣,阿蠻顯然也懂母親的心思,在家生兒育女,在外做好“執燈”的事,低調的仿佛不曾是個“阿蠻”。

“也不知這種平和能保持多久。”伊玨對白玉山說:“菟奴對姑姑可沒有對妹妹的耐性。”

“那要看長平是故意讓菟奴沒耐性,還是無意。”白玉山打了個呵欠,懶懶地道:“做你自己的事,不用管他們。”

伊玨聽話地將這些事拋擲腦後,不再去多想,他本來就不愛動腦子,再者這些都歸“不可控”的一部分,想的越多只會越識清自己不過是個無能之輩。

他騎著馬慢悠悠地一路向南,同白玉山以一種格外新奇的方式游山玩水——兩人同用一個身體實在方便,看同一副景時能看到各自關註的不同之美,吃到新鮮東西還能讓另一個人占據身體分享味道。

除了蟲子,白玉山死活不肯吃。

酸酸辣辣的炸蟲幹,嚼起來嘎嘣脆,連油紙袋一起裝進荷包,沒事掏出來一個丟嘴裏,比瓜子還要香。

兩人纏磨了半個多月,白玉山終於受不得他喋喋不休的魔音繞耳,擺爛似地吃的歡。

游玩一年多,抵達海岸時已是夜晚,伊玨騎著馬,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小城露出微笑。

“山兄,咱們回家啦。”

伊玨很早便在海邊建了一座小村莊,位置離沈杞的師門很近。

村莊收容了些活不下去被賣給人牙子的孩童,後來又和“執燈”裏那位統領妖精的大妖合作,收容了些傷殘的妖,再後來沈杞和蘇栗也拿這裏當作歇腳地,時常停駐在此。

這裏很快便成了人和妖和修士共同居住的村莊,有學堂有先生,有了集市和工坊。

先生們跟腳不一,有會道術的人類,也有飛禽走獸,連鸚哥都在這裏混了個教習——它主教《禮》,副業教人罵街。

先生們過於奇怪,教出來的弟子們在工坊裏做活,便很容易生產些奇怪的東西,不需要油脂的燈、離地能飛的車、畝產上千的種子、裝很多很多東西的小荷包——袖裏乾坤簡陋版。

還有些危險性極高的副產物,原本是為了打井和開山裂石造屋而做出來的工具,誰也沒料到威力大到將整座村莊都摧毀,若不是沈杞和蘇栗正好在此處歇腳,加上有法力的妖傾力相互,估摸小村莊裏無一活口。

反正毀都毀了,他們索性將木屋都清理幹凈,一邊開窯燒青石,一邊繼續炸山取石,不知不覺造了座城。

沈杞和大妖聯手布了陣,伊玨也為自己討了能將這片土地包進來的封地,這座鮮為人知的城便成伊玨屬地。

一些小而精的東西被販賣出去,換來大筆銀錢,再買入更多原料,做出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海量的銀錢在這裏流轉,伊玨的封地年年繳稅都是大半座國庫。

財物永遠亂人心。

伊玨想過菟奴和長平之間會有一戰,卻沒料到戰爭的起因是自己封地上繳納的稅銀。

菟奴像極了他的父親,蓬發的自信讓他天然覺得一切都屬於自己,世間最好的東西都任由他垂手可取。

可他父親已經離世,白發蒼蒼的姑姑不慣孩子。

當阿蠻帶著十來位親兵打馬而來時,她立在城樓下喚了聲:“阿兄。”

伊玨獨自走出城門,站在她的身前,仰頭看著她。

她坐在馬上笑得很璀璨:“阿兄,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似乎只是來告知一聲,連城門都沒進,阿蠻揮揮手便帶著親衛離開了伊玨的封地。

再後來,長平去世,趙恪成為啟朝第一位女帝。

這些都與伊玨無關,長平離世的消息傳來時他立刻啟程,卻被阿蠻派來的人阻截在半途。

來人給他兩封家書,一封來自長平,讓他做自己該做的事,不必來送,因三歲小兒抱金磚過鬧市,她不在沒人護得住。

一封阿蠻親筆,信裏說貪欲人人都有,不必考驗兄妹情義,畢竟她同菟奴已經歷了考驗,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兄長,往後多多上貢便是。

伊玨向來聽勸,打馬回程,此後一身孝服再未換下,三餐茹素,應了少年時許下的讖言,成了有頭發的和尚。

本該經歷山崩海嘯的海邊小城就這樣無驚無險地渡過了一劫。

連白玉山都好奇這座城會變成什麽模樣。

或者說,他們都想知道,這座城會走出一條怎樣的道路。

好奇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沈杞和蘇栗,宮裏的趙恪和曾經的長平,以及“執燈”裏那位頗有野心的大妖統領。

他們仿佛親手埋下一粒種子,看它長出嫩芽,尚不知未來是大樹還是灌木又或別的什麽奇異的花朵,但時間還長,可以慢慢等。

像趙景鑠當年創造出“執燈”般,雖然成長中荊棘坎坷,卻讓人和妖有了相識並合作的開始。

善始自該善終。

六十一歲剛過,他在沈杞和妖精們的幫助下,無聲無息地離開封地,輾轉到了皇陵,一把老骨頭鉆地洞爬甬道,進了趙景鑠的陵。

如他所願,躺進了朽毀的棺槨,枕在搶來的玉枕上,闔了眼。

歷史是很奇異的東西,史書裏總是將大事記載在案,而遺漏了許多微末細節。

而引起天翻地覆的劇烈變遷的原由,在歷史長河裏,起因或許只是一個微渺的毫不起眼的開端。

那是很多年前,沈玨以妖身出現在趙景鑠的視野裏的一瞬間,意外的齒輪被撥動,激活了一場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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