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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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秘密在未曾揭破之前都是格外吸引人的。

伊玨撿起的童年,讓他有過於充沛的好奇心,一個時辰能在腦子裏對白玉山詢問八百遍“你猜那到底在哪”“裏面有妖魔鬼怪吧”“我這身皮囊又肥又嫩會不會被吃”……

白玉山被煩得想封閉了五感不去理會他,心裏又不太舍得,只能當個應聲蟲,“不知道”“肯定有”“不夠塞牙縫”……

便是滿了七歲,他也是個矮肥圓,別說遇到大妖,真遇上吃血食的小妖他這團肉也不夠給人家填牙縫。

妖類走上了吞血食修行的邪路,那便是個無底洞,吞凡人還嫌血氣不精,要找同是妖的同類去吞噬,然後在渡劫時被劈個灰飛煙滅。

“你這樣說我就不想去了。”伊玨嘀嘀咕咕:“我現在是人類小孩啊。”

哪怕是半妖小狼崽的時候,他也沒被什麽東西咬過,頂多被化作原型的伊墨叼著後脖頸,還被嫌棄毛多,呸了許久。

可蛇的牙……與其說是叼著一層皮還不如說含在嘴裏,連疼都不疼。

他從來就是這樣一個被捧在掌心含在嘴裏,不論哪一輩子都是這樣的嬌嬌兒。

伊玨始終是這樣認為。

哪怕他事實上沒少吃苦受累,受傷流血成了家常便飯,也仍舊理直氣壯地認定自己是朵小嬌嬌。

有人耍無賴的時候惹人厭增,他無賴起來,白玉山只想笑,笑著又有些難受。

小嬌嬌沒享過幾日好,未成年便走上尋親路,風裏雨裏既要照顧自己,還要脖子上掛著懶洋洋的蛇爹,彩衣娛親的本事更是無師自通。之後又遇上他,接過兵符沒少上戰場,刀槍劍戟加身,在人海群敵中再強的武藝也不過是一時武勇,該流的血不比兵卒少。

再然後一個人在世間輾轉,窮山惡水孳生魑魅魍魎給他的苦頭也足夠多,那些深山密林裏的妖類,對闖入自己地盤的混血半妖,又豈會留情。

小嬌嬌在墳前挖出妖丹而亡,遺留的狼身骨骼嶙峋,毛皮幹枯,陳年疤痕道道遺留的地方,長不出的皮毛禿了一塊又一塊,並不比街頭流浪的野狗光鮮。

如今又來這紅塵打滾,還是個幼童呢,空有王爵之名,饌玉炊金沒看到,只看到課業繁重,又將要邁入“執燈”。

那能是什麽好地方,看長平,月子裏多豐腴,這幾年幹瘦到扮男子都不被起疑,眼角皺紋連脂粉都壓不住了。

“山兄,你可別亂想。”伊玨提醒他:“你現在蹲我腦子裏呢。”

他們現在相當於一體兩魂,不刻意封閉思維的時候,對方想什麽都能感應到些許,沒有全部,也有一大半的情緒能傳達過來。

彼此都是知根知底,又互有深情厚意,自然未曾刻意封閉情緒思維,所以伊玨也感受到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楚。

以及長平都長皺紋了。

“有沒有可能她是被我氣得。”伊玨岔開那股情緒,自豪地挺起胸脯:“每日裏都是母愛如山崩地裂,崩出臉上裂紋一片。”

本朝不赦之罪裏有一項,名大不孝,若父母告子不孝,不用上峰再審,當堂便拖下去,有功名則革除,有勳爵則剝奪,杖三十斷發黥面,流放千裏,遇赦不赦。

父母雖無罪,然養出不孝子以至上告官府,也有不慈無教之錯,杖十罰銀。

往往整個家族也受牽連,甚至村子都惡名遭唾。

因而告子不孝的官司極少,十來年也出不了一樁。

總之若按‘不孝’,伊玨這輩子活不到七歲。

白玉山也斂住情緒,勸道:“你悠著些,她好好的,還能有個能做事的人。”

……這真令人心酸,明明生在帝王家,卻婦孺老幼哪個都逃不掉當牛做馬。

伊玨想起再有一年便開蒙的小表弟,小牛馬,請快快長。

“執燈”不在城內,很多年前伊玨還是個半妖,身上有著一半的人類血脈,妖族法力低微的幾近沒有,彼時又參了軍,身上掛著兵卒腰牌,以至他能輕易闖入宮城,給自己找了個姘頭。

連當時的伊墨都不願意靠近宮廷,便知道龍氣所在妖邪辟易並非虛言。

所以“執燈”必然要遠離宮城,伊玨猜測那不是一般的遠。

阿椿過來給他披上厚實的裘皮,將骨燈放在他掌心,然後牽著他去見長平。

長平也穿了厚襖披著鬥篷,站在屋檐下等他。

“終於能看到‘執燈’真面目。”伊玨有些小激動,在腦海裏同白玉山嘀咕:“我要見到你的‘執燈’了。”

白玉山卻說:“我其實從未見過‘執燈’。”

趙景鑠是個稍作出格就被臣子上折子陰陽怪氣的陛下,他滿輩子廣為人知的出格只兩回,一回弒親縱火,一回好男妖美色。

其餘的事情,他雖然脾氣不太好,心眼有點小,言官們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每個字眼都能摳出罵他的話,但人家大聲當面說,他也能摁著性子讓自己面不改色的聽。

畢竟臣諫君是本分,他自己發俸祿請人做的便是這份活。

“執燈”是在他手上立起的雛形搭出的架,真正在外奔波招攬妖鬼的是當時的親衛軍統領,收攬情報總領細務的卻是太子,他坐在案前只需隔段時間將匯總梳理過的條子審閱過,大致把控著進程,無需露面親身相見。

落在他身上的眼珠足夠多,不必將更多的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讓本就連綿不斷的陰陽怪氣折子裏添上新的說辭,很是避免了這些做本職工作的臣子們又多了個頭顱落地的理由。

伊玨忽地在腦海裏發出“嘿嘿嘿”地笑聲,一聽便不懷好意。

白玉山說:“作甚?”

伊玨:“你還記得那個七十多的老縣令,請辭折子裏說要為父母守墓?”

他一提白玉山就記起來:“是那個四十多歲父母就去世的懷寧縣令?”

白玉山問:“怎麽提起他了?我記得他辭官後回祖籍養老,沒兩年就去了。”

伊玨“嘿嘿嘿”地笑,他是無意中看到那封請辭折子,當時大受震撼,當著一個弒親人的面,著重點明自己是個老孝子,順便陰陽一下忤逆不孝的陛下,彰顯自己風骨的老東西——他那時還年輕氣盛,實在見不得這種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砸鍋的行徑。

“他回鄉修了個大宅子,五進的大院,守墓反正我是沒看到,倒是每天大門敞開人來人往,宴席流水不斷。”伊玨說:“我本領低微嘛,又惦記著他對父母的孝心,便找了兩個游蕩的鬼物幫忙化作他爹娘的樣子,去他夢裏與他談談孝心和承諾。”

老孝子被嚇得夠嗆,匆匆帶著人就去了父母墳頭,做了場隆重的法事,便在墓地結廬而居終日食素念經,卻吃不了這份苦,半年就沒了。

“……你私底下還做了些什麽?”白玉山說:“都說來聽聽。”

伊玨說:“記不起來了,我那時一邊替你戍邊一邊回來貪你美色,奔波千裏,四條腿都跑細了,哪裏還能註意到那些瑣事。”

能記得並註意到這份折子,還是當時千裏奔波回來,人家忙著批折子不搭理他,一生氣便將案上的奏章都掀了個幹凈,硬將人扛起來就往榻上奔,路過一地灑開的文書時,瞥了一眼。

一眼掃過去,當時毫無想法,事後回到邊疆坐在草地上曬月亮都靜不下心,總是回想起那折子上的指桑罵槐,就想看看這位四十來歲父母雙亡,七十來歲才想起去守墓的老頭有多忠孝節義。

結果費了好一番力氣,事後還送兩位游魂趕上水陸大會才送走。

“好色不用大聲說。”白玉山的註意力被轉移了:“你都不羞。”

伊玨才不羞,他說:“我的喜惡坦蕩蕩,總比那個老不羞強。”

說著拽了拽鬥篷,快步走向屋檐下的長平。

說好了去執燈,長平等了好一會,忍不住道:“這麽慢。”

“這就來。”

伊玨被阿椿抱進馬車,坐在車裏搖搖晃晃,又是冬天被裹的厚實,便像個不倒翁,看得長平都不舍得折騰他了,拍了拍車廂道:“阿楮,加速。”

阿楮應了聲,馬車軲轆便微微離地,看似還在路面上奔跑,實際上已經懸浮起來。

伊玨好奇地爬出車廂,在阿楮身邊找了一圈沒找到機關,只好又爬回來問長平:“怎麽就懸起來了?”

長平說:“你再爬出去看看車駕木頭。”

伊玨聽話地爬出去,果然在木頭上發現了細小紋路,乍一看像是木紋,再仔細觀察像極了道家雲文——這種鬼畫符,不是修道者根本認不出。

“哪來的?”伊玨問長平。

“買來的。”長平說。

說了等於白說,這是成心要逗他玩。

伊玨才不讓她得逞,閉緊嘴巴在腦子裏同白玉山閑聊著山川地勢,身下的車馬毫無顛簸,只用了半個時辰便跑到了一處山莊。

馬車停下伊玨就探出頭:“她是不是誆我,這不是你家溫泉莊子?”

趙景鑠晚年時身體開始衰敗,冬天便常來此處泡熱湯,伊玨對此地熟悉的很,然而他熟悉的莊園除了位置還在原地,別的都找不到過去的影子,年歲太久遠,屋梁都不知換了多少代,如今的建築看起來更為精雕細琢,連彩漆都明麗的過分,瓦片上都要雕出花來。

寒冷的冬天,莊子綠意盎然,瓜果菜蔬在土地上露天生長著,散發著植物特有的勃勃生機。

長平一把攥住伊玨的後頸,止住了他兩條過於靈便的小短腿四處撒歡,“先去拜見你先生。”

伊玨茫然地蹬著腿,被一路提到了正廳。

廳裏站著一個極瘦高的年輕人,面容清臒,灰青色的道袍下擺和袖口都打著補丁,道髻用布條綁起,插了根竹枝。

伊玨被長平擱下地,仰頭看她所謂的先生,感覺他更像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笨口拙舌沒有本事,錢財賺不到幾文,進門便被主家拿棒子捶走。

伊玨看了他一會,叉手行了個道禮:“先生好。”

先生也看著他,然後叉手回了禮,在袖袋裏掏半天,掏出一本破爛的書:“贈予你。”

伊玨好奇地接過書,小心翼翼地翻開蟲蛀的碎頁,比翻他們從前的起居註更加戰戰兢兢,這可真是很容易一口氣就給吹飛了。

書是雲篆,簡稱鬼畫符。

這破東西丟給誰都當小兒塗鴉,伊玨認得也不多,但好歹被伊墨教過,前猜後蒙,通本書就是一本修行手冊,以及最後一頁,像是個殘缺不全的雷符。

伊玨將書冊遞給阿楮收好,鄭重給瘦高先生行了弟子禮:“謝先生賜書。”

腦子裏聽白玉山嘀咕了一句:“竹子精。”

長平領著他在果林裏找到了第二位先生,先生身型魁梧高大,面色棠紅,眼睛小而精,冬天裏身著夏衫,手裏握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果樹枝椏,看到他們過來,連忙放下剪刀,一邊收拾衣袖一邊整理發鬢,連嗓音也粗壯極了:“來啦?!”

農婦打扮的先生受了伊玨的禮,在袖子裏掏了掏,掏出一對大錘:“送你的!”

兩柄大錘比伊玨身高都要高,往地上一杵震出了一對坑兒,伊玨木著臉,白玉山也禁了聲,不約而同地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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