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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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野山谷裏的野湯池,溫度偏高,對他們這一山一石倒是恰好。

伊玨上輩子屬半個狼妖,仍是血肉生靈,那時若進來泡澡,許是要重新換毛。

這輩子一塊頑石為身,丟進沸水裏煮個十天半個月也無妨礙,這般僅溫度偏高的湯泉,泡個十年八載,唯一的效果興許是讓他身體更光潤些。

伊玨覺得自己比上輩子出息了不少。

由此得證不論什麽物種,只要活的長,都會比從前要有長進。

自覺大有長進,倍有出息的伊玨心情大好,壓著白玉山親的愈發來勁。

湯泉水滑,本就光滑的肌膚在湯泉裏更為滑膩,伊玨將他抱在懷裏,平日裏偏涼的體溫在熱泉裏熱的撩人,仿佛擁著一團炙熱的暖玉。

卻又不是玉石般的死物。

模糊了視線的湯泉池底,薄膚覆蓋的肌肉叢在他的掌心顫動,像是蓬勃又熱烈的生命,顫動在他心頭。活色生香,世間獨一,卻只屬於他。

這是一個過於漫長的親吻,許是長時間缺少空氣,連意識都逐漸模糊,心無龐雜,只想要繼續沈溺下去,親到地老天荒。

卻被白玉山擡手扼住了脖子,腳尖在池底一蹬,伊玨還未回神就被提出了水面。

水聲嘩啦,被提著脖子拎出水的伊玨被迫中斷了這個漫長的親吻,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後頸被白玉山提在手上,仿若一只呆頭鵝。

呆頭鵝委屈:“郎君雖是我搶來的,我也不至於荒唐連床被都不備就要露天荒野入洞房。”

他還以為自己荒唐惹了人生氣,白玉山卻一聲不吭,另一只手伸過來捏住了他的鼻子,待他不自覺地張開嘴,摁著他的後頸捺進水中。

白玉山動作太快,伊玨嗆了兩口水,就被重新提了起來,茫茫地咽下口中兩人的洗澡水,以及這池不知多少年的陳年老湯,便被傾身而來的白玉山堵住了嘴,只來得及發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嗯?”

白玉山將他抵在池邊巖石上,不知是想要謀害,還是對小潑皮的報覆,親的又狠又重,像是想將他直接親斷氣了事。

伊玨趕緊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麽,好好地要將他摁進水裏嗆一嗆,嗆完還堵著嘴不讓問。

總不能是因為不想和他在池子裏胡鬧才生氣,否則不會親上來,想來想去,好像只因他先前蹦池子,讓白玉山喝了兩口洗澡水。

伊玨感覺自己再不反抗,約莫不是被親斷氣,就是被親回原形,變回一塊石頭滾進池子裏長眠。

僅是想一想,伊玨便有些受不住,萬一成真可太丟人了。

伊玨用力掙紮起來——他們上輩子角力許多回,畢竟那時都是第一次做人,各有身份,誰也不比誰高貴,真惱起來自然顧不得收斂力氣,幾回打的屋子都沒了門窗。

輪到這輩子較起勁,卻心有顧忌,都不敢太用力。

偏是這夜半無人風花雪月意境十足之地,還不著寸縷,貼在一塊兒,一個要親,一個推臉不讓親,像極了小娘子遇上了登徒子,若是伊玨再哭啼兩聲,風月地便成了罪案現場。

伊玨後知後覺地恍然,他們在一起的氣氛,總這樣發展著便有點兒不大正經。

努力許久,他推開了白玉山的臉,喘著氣問:“郎君有腦疾否???”

話一問完,伊玨便想——原來我自己就不是個正經人。

白玉山沒忍住笑出聲,笑完往旁邊一挪,倚著泉中暖熱的巖石閑閑道:“讓我飲了洗澡水,豈不讓我找回來。”

果然是那兩口湯水的緣故。伊玨抹了把臉想不開:“你什麽時候這樣錙銖必較了?”

白玉山一頓,亦是驚疑,他的確不是什麽好性子,卻也不是個傻子,不分場合地同人計較,還是與他的小妖精斤斤計較。

且計較的很是奇怪,大有一種“便是被親斷氣也要掀開棺材讓你同飲泡澡水”的意味,否則便不舒坦。

白玉山想了許久,忽地“啊”一聲,掌心出現了一柄衡器。

日光還未升起,好在他們眼神都不屬凡人,將那早已遺忘腦後的衡器擱在巖石上,兩人趴在一旁抵著腦袋觀望它。

空氣寒涼,水汽又熱,形制古樸又小巧的衡器眨眼便熏上一層密密的水珠,看上去仍舊是那副黯淡陳舊的模樣。

“是不是有點變化?”白玉山自己都不太確定。

伊玨也不太確定:“仿佛比先前亮了一絲絲?”

白玉山又看了許久,實在看不出那“一絲絲”亮在了何處,然而這山谷裏只有他們兩個不是人的人,能影響到他情緒還是這般古怪的影響,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這柄衡器。

白玉山將它掂起來再看了看,仍舊看不出什麽變化,甚至閉目感受一番,也未察覺絲毫靈性,但影響真實存在,無法回避。

“錙銖必較”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詞。

什麽器物成神不好,偏偏是一柄衡器,玩鬧時多飲一口老陳湯它就發脾氣,左邊三厘右邊二兩它怕是想要翹起來捅個天。

白玉山想著便有些來氣,索性眼不見心不煩,直接扔進了伊玨懷裏。

“拿去,再鬧騰你就將它嚼了,論起來都是石中物,說不得你吃了還能補一補。”

伊玨上下牙一磕碰,葷話張嘴就來:“再補,你行?”

白玉山還未來得及羞惱,他已經岔開話題,托著衡器問:“真不要?萬一養好了還能修成神呢?”

“說什麽夢話。”白玉山嗤笑:“若是那麽容易,你猜你的蛇妖父親為何那般果斷舍了千年修為轉為凡人?”

伊玨腦子裏一時轉過千萬念頭,卻只能用一雙蘊著千言萬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畢竟這話不好接,子不言父,哪怕是上輩子的父也不好拿來作話題。

白玉山卻不是他用一張臉就能勾住的人,伊玨不吱聲,他便不繼續,偏要讓小妖精眨巴著眼,額發上的水珠滾上了眼睫,仿佛綴上了淚。

白玉山端的一副冷酷心腸,紋絲不動地看他裝模作樣。

從齒縫裏擠出氣音,伊玨虛虛地問:“因為情深義重?”

他又心虛又好奇,滿臉寫著想聽,眼珠子一邊訴說“快說給我聽”,一邊又控制不住眼風亂瞟怕忽然冒出個背後靈——畢竟老父親真的成了背後靈。

小模樣實在可親又可愛,白玉山沒忍住伸手戳他臉上的小坑,戳出了紅痕才收回手:“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告訴你。”

伊玨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神情怪異地看他一眼:

“你想讓我做甚直說便是,我還會拒絕你?”

白玉山卻讓他問住了,竟厘不清自己一時想了些什麽,似乎許多念頭都有,又仿佛什麽都未曾想過,頓了頓才嘆道:“這樣信我?”

一句“你在說什麽屁話”都滾到嘴邊了,伊玨生硬地咽下了肚,換上較文雅的說辭:“這還能是你我需要討論的事?”

話說的很婉轉,語氣卻捎著一股“腦子進了水”的味兒,偏他們此時在湯泉裏泡著,眼角眉梢都滴著水珠,便很合情合理及合景。

白玉山望著他,伊玨也回應著他的目光,粼粼水波倒映在彼此眼底,澄澈又明亮。

他未必聽不懂言外之意,這樣長的生命,自是知曉這世上往來,愛與恨常常輕易,信之鑿鑿卻可遇不可求。

伊玨從來未覺得這是他們需要討論的問題,一世都走過,還要論信與不信,豈不滑天下之大稽。

白玉山沈默片刻,回答:

“這就是清修兩千多年的蛇妖置死地而後生的原因,也是南衡自毀的理由。”

他們這樣的非人類,有法力,有道行,能呼風喚雨,也能輕易讓山河倒懸生靈覆滅。

凡人修行,修自在,修逍遙,修因果與慈悲。

修一個入世與出塵。

而他們不一樣。

白玉山輕撥水面,看著層層漾開的漣漪:“蛇妖懵懂,天雷劈了他多少回,也沒將他劈明白自己修的是無私,修的是神仙道。”

神或仙,無私情,無私念,無私欲,則不動如山,脫胎換骨。

直到再入紅塵,蛇妖才明白為什麽每次天雷專劈他腦殼。

可他入紅塵,有私情,起私欲,終沒有走上天雷指的道,也明白這條道再走下去後果難料,畢竟活太久,再懶惰也是一身本事,為私情闖過地府,往後若是再有些波折,折騰出更大的事,便是挫骨揚灰也未嘗能贖罪。

索性散了一身修為與功德,大妖變成凡人,走一遭生老病死,謀一個來日方長。“那他會得償所願麽?”伊玨惆悵地問:“總不能還要走幾遭?”

“看他自己。”白玉山回道:“他在地府再待個幾千年,謀個陰天子也未嘗不可能。”

伊玨心道必不可能,那蛇妖有多懶,誰不知曉,讓他天天案牘勞形,他約莫是立刻把自己揚了更樂意。

背後說熟悉的人的小話,到底不正經,他們都止住了這個話題,伊玨捧著那柄小小衡器,思索道:“衡器修公正,所以它現在不公正了?”

“本就是神,私情一起,患得患失,念與欲俱來,何處論公正?”

天地也容不下這樣的神。

“沒別的路了麽?”伊玨說:“有私情便容不下,這是什麽道理?”

白玉山聞言卻微微挽起唇角,含著笑意道:“就似前生我因一個小妖精,折騰了幾起家破人亡的道理。長平都懂‘手持利器,殺心自起’,你又何必裝傻。”

這是天地運轉的道理,大妖想的明白,南衡則生來就懂,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自毀,以免將來哪天腦子不好使,造出不可挽回的罪孽,使天地蒙難。

畢竟他們都是此間生與靈,得天地恩養,未曾回饋反倒迫害,又是個什麽行徑。

伊玨哼了一聲不再裝傻,將衡器握在掌心,想收起來又不知該往哪裏收,雖說白玉山讓他嚼了,他又不能真給嚼了,最後直接往心口一塞,藏進了胸腔裏。

雖說不再能成神,可好歹也是白玉山的本體,放在他這裏也算十分合宜,畢竟連白玉山都是他的。

收好搗亂的衡器,伊玨忽然想起先前說了半截的話,“剛剛你想要我答應什麽?”

天色已經亮了,山谷因地熱的緣故,景色未曾蕭瑟,仍舊綠意蔥蘢。

陽光從樹葉間隙灑落下來,像是個濃艷的春天。

白玉山望著他,忽地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他臉頰上的小坑,不緊不慢地道:“從上輩子我就想了。”

他聲音放的極低,嗓音極輕,很近地貼在伊玨耳廓,氣音像是蝴蝶撲閃翅膀時帶起的微小的風,輕而薄地傳進伊玨耳膜:

“我想要,用它吃一壺酒。”

伊玨用了漫長時間才意會何謂“用它吃一壺酒”。

他楞怔片刻,而後不知為何,眼神忽地無處安放,上瞟看了看天,再側邊看一看巖石與水波,裊裊白煙的熱泉裏,他抿起唇,一點一點紅透了臉。

而那將要盛酒的笑渦,也抿地愈發深與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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