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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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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長平脖子能動的第一時間便甩起了頭。

她身體還僵木,腦袋左搖右晃,冒著寒氣的金鈴劈啪砸臉。

伊玨走過去同沈杞一左一右地蹲在她身旁,見狀不由得憂心:“這是傻了?”

長平幽怨地:“你沒聽見?”

她說著又搖晃起腦袋,邊搖邊道:

“聽,我腦子裏的水多響亮。”

好好一個小姑娘,上了一趟天,落地就得了瘋癥。

頗為過意不去的蘇栗重新變大劍身,將地上貼滿黃符的長平鏟起來,一溜兒送去了後院。

撞開房門,飛入寢室,蘇栗一斜劍身將長平卸在床榻上,忍不住嗟嘆:“我好像在運屍啊。”

長平直挺挺地嗟嘆:

“我好餓啊,新衣也臟了啊。”

又嘆:

“現在我的床也臟了。”

最後嘆:

“我大年初二還要拆洗這樣多的東西啊。”

她這三嘆實在高明,半句埋怨都沒有。饒是蘇栗知她在扮可憐,還是忍不住在屋裏轉了幾圈,轉完看著狼狽的小姑娘只怪自己沒有手腳,不能為她掌廚漿洗。

——小長平只是想騎個劍,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再說小姑娘多乖巧,性情也好,被折騰成這樣連眼圈都沒紅——哪像當年蔥生,被他拎到山尖丟下去練身法,落地後哭哭啼啼,記了兩年仇。

蘇栗丟下一句你等著,劍鋒沖著房門氣勢洶洶就飛了出去。

剛沖出門,他的劍身再一次變大,高高地上了天,見到前院的沈杞便淩空絕頂一個千斤墜加橫鏟,將他那嘴毒又記仇的掌門師弟攔腰鏟起,再一路飛過屋頂,沖進長平的閨房,劍身一翻將師弟卸了個大馬趴,卸完劍身收成尋常大小,拍向沈杞的腚:

“你多大年紀了,給她當祖爺爺都過了,還要戲弄小孩,堂堂天機掌門,真是不像話!”

將小孩兒弄上天凍成冰塊的分明是他,一眨眼顛倒黑白的也是他,沈杞站起身吸了口氣,試圖冷靜冷靜。

未果。

沈杞一把跳將起來攥住劍柄,掄捶般將劍往地上砸了去,砸的碎石飛濺,蘇栗怪叫連連。掄夠了又將劍尖深深地捅入地底,只留了半截劍柄在地面上,尤不解氣,掀起袍角擡腿狠踹了幾腳,身體力行地演繹何謂同室操戈。

他們倒是一脈相承的嫡親師兄弟,之前師兄鏟走了正屋的地,此刻師弟又拆了長平寢室的地,動作利索堪稱灑脫,就是黃歷上不大吉利。

長平裹著一身黃符仍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稍歪了一丁點頭,用眼角悄悄地看完全場,待沈杞收腿整理袍擺,她便不動聲色地將頭扭回去,合上眼,面容安詳又慈悲,仿若剛出土的毛僵立地成佛。

沈杞整理好衣冠,抽空瞅了她一眼,冷笑:

“別裝了。”

長平一絲一絲地慢慢打開眼,面上仍舊慈祥,不接話茬:

“我好餓啊。”

沈杞說:

“小孩兒心眼太多長不高。”

長平眼睛一閉,就是不接話茬,氣若游絲的語氣:

“我——真——的——好——餓——啊——”

論起關系他們算不得熟,且長平還是個女孩兒,耍起賴來沈杞一肚子話硬是給憋了回去,沒好氣地道:

“等著,我喊你祖宗去。”

沈杞走到門前又返身將插在地裏裝死的蘇栗拔出土,一臉嫌棄地用食指和拇指拈著劍柄尾巴拖出門,一路叮鈴哐當,仿佛拖的不是一把劍,更像是拖了一條裝死的癩痢狗。

身後長平還直直地躺在床上閉眼:

“啊,我已經餓——死——了——”

伊玨單手托著木盤推門進屋,長平原本在撕身上的黃符,聞聲哐嘰往後一仰砸在枕上哼哼。

木盤裏擺著兩碟小菜並撒了半斤姜絲的熱粥,伊玨聽見她哼唧也未進寢屋,只在中廳喚她出來,長平只好爬起來邊往外走邊抖落黃符,同他道:

“屋子還得修一修,能讓那對師兄弟給我修麽?”

兩個木童端著熱水跟進來,長平洗完手剛坐下,伊玨便將姜絲粥推到她跟前,姜味直沖腦門,長平不知要怎樣才能證明自己身體康健,雖然挨了凍,黃符裹一圈現在一點事都沒有,大可不必拿濃姜湯撒幾粒米冒充粥。

伊玨說:“喝,或者我幫你灌?”

長平屏息仰頭幹了這碗“祖宗認為你受了寒”的心意,然後捂著嘴開始打嗝。

邊嗝邊倒茶漱口,堅持問:

“能讓他們給我修屋裏的地嗎?”

伊玨給她重新上了一碗正經的粥,好奇道:

“你祖宗揮揮手就能修覆。這是要報私怨?”

長平攪著熱粥否認:“我同他們哪裏來的私怨,你不要亂講啊。”

小姑娘瞪著漂亮的桃花眼義正言辭,但他們都知道長平在鬼扯。

畢竟沈杞曾有個小徒弟被封為國師,國師既無才又無德,反以煉丹諂君,煉的還是毒丹。

徒弟沒教好,師父總要擔些責,長平終是有些小賬要在心底給他們記上,若是因為對方本事大便裝作沒有這事,豈為人子。

伊玨便順著她的話:“是我亂講,長平與他們無私怨。”

長平說:

“正是,我才多大,又有什麽本事,連我阿兄都未吭聲,豈輪得到我與人結怨?”

又提醒:“你可不要胡謅。”

伊玨應承道:

“行,待會我讓他們給你修地。”

想了片刻又問:“修完就算過去了?”

長平嘴裏含著食物,便點了點頭。

不過去又如何,她縱然比起同齡人算得上心眼多些,可那對師兄弟論起年紀能將她埋了,比心眼,她梯子剛搭上,人家便上臺演了一場兄弟鬩墻大打出手,本就是讓她順一順氣,她豈能不識好歹繼續計較。

就這樣算了罷,總歸害人的與被害的都死了。

她垂下眼低落了一瞬間,咽下食物擡頭時便恢覆了常態,忽地想起一事:

“我的酒忘在黎水村了!”

正月一日奉長輩椒酒,共飲桃湯。

黎水村的小院子裏種了一棵梨樹,她親手做了酒,埋在梨樹下。

結果忽地被老祖宗從黎水村帶走,梨樹下的酒壇被她忘了個幹凈。

“我就說今年過年差了點什麽味道。”長平起身道:“走走,挖酒去。”

伊玨已經很多年未飲椒酒,也早忘了人間還有此習俗,隨著泥土被挖開,兩只小巧酒壇被長平捧出擦拭,僅看著壇甕他的舌根就泛起了椒柏香——辟癘疫一切不正之氣,味道只能說親切。

“咱們留一壇拿回去飲。”擦拭幹凈的酒壇被捧到伊玨手上,再擦幹另一壇酒,長平自己抱著:“這一壇送回家,讓我兄長和娘親分了。”

“如何送?”伊玨促狹地問:“你騎著劍去送可好。”

長平回味了一下坐著劍上天的感受,若不是突如其來嚇到了她,又飛那樣高,那樣快,她很是願意飛一趟回家,然而也只能想想,若是再有第二回——蘇栗定不會讓她有第二回。

“還是讓老祖宗折個紙鶴背過去吧。”

長平幽幽地道:

“畢竟我怎配騎劍。”

伊玨聞言笑著拍她腦殼,人魂劍身的劍這世上也就蘇栗這奇葩獨一份,能讓她騎一回已算稀罕,做人不可太貪心。

兩人將土坑拍平,抱著酒壇回去找白玉山送酒,紙鶴叼著酒壇和家書飛出門便消失不見,剩下的一壇酒被白玉山打開,熟悉的椒柏香一沖,白玉山也楞了:“真熟悉啊,這味道。”

伊玨笑他年三十各樣美酒備了一桌,偏忘了椒酒,是不是嫌椒酒太難喝,索性忘得幹凈。

“太習以為常的物事更容易忘記。”白玉山說:“且這酒從來都是小贈老,我從未親手做過的東西,自然想不起來。”

他說著將澄綠酒液舀到壺裏,一壺酒就去了大半壇,好在量不多,再喊沈杞來分一分,便恰好吃完這壇實在論不上好吃的酒。

細嘴酒壺被他提起斟進酒盞,第一盞給長平,第二盞給沈杞,第三盞給蘇栗,三盞斟完,他笑起來:“小者得歲,先酒賀之。”

論年齡自然長平先吃,她拿出吃姜湯的氣勢一口氣吃完一盞,頓時擰起了五官,整張臉皺成一團:“我似乎將柏枝放多了。”

沈杞抿了一口,皺著眉將蘇栗的那盞酒灑在劍鋒上便算這沒嘴的師兄吃過,而後放下酒盞執壺為伊玨和白玉山斟酒:“老者失……算了,就這樣吃。”

對著這兩張臉說老,話說出口都覺得自己實在過分,沈杞心想我臉上的皺紋怕是比你們手紋都要多,還是老實吃酒算了。

伊玨端起酒盞同白玉山碰了碰杯,“賀新春。”

白玉山笑了聲:“賀年年歲歲。”

千歲萬歲,椒花頌聲。

正月裏遲了一天的椒酒,也不算遲,仍有小輩給他們奉上放多了柏枝的椒柏酒。

他們依舊能將第一盞酒讓出去,同從前一樣,願往後如常。

“初三到十五都有廟會。”白玉山心情好,便提議:“十三天,可以輪著去十三城。有誰不去?”

長平自是第一個跳起來要去,沈杞也有好些年未正經逛過廟會,瞬間附議。蘇栗嚷嚷著讓伊玨請香,好歹讓地府裏兩位上來再給他塞些陰珠,否則只能看不能吃也玩不盡興。

唯有伊玨應和聲慢了一拍。

十三天,他們白日要趕路游玩,晚上一眾觀游龍舞獅吃喝玩樂,眾人都開心,就他在琢磨——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

何時方能侍寢執衣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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