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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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四更天的冬夜,屋外滴水成冰,室內卻溫暖如春,天地間還是一片岑寂的黑,山腳下的小院裏,卻有一間被燭臺照耀的過於明亮的屋室。

——認不認?

——要認什麽?

白玉山恍惚地想著自己要“認”些什麽,又不太明白,這世間還有什麽是自己未曾認下,以至需要被討債。

堅硬的齒鋒壓上後頸,似乎是不滿意他的走神,用力頗重,疼痛讓白玉山稍稍回神,他手裏還沾著些碎掉的衣屑,大紅色的緞綢用金線攢出福祿喜壽的花紋,襟口和袖口則壓了一圈白色毛皮防寒阻風。過年著新衣,新衣只堅持了一天,變作破衣裳落在白玉山腳下,撒了一地布料殘骸。

新年新衣即便完好無損時,拎起來也不過白玉山的腰,而今他腰上環著一雙手臂,後頸處有濕熱鼻息撲打,後知後覺地,白玉山才知道原來幾句話的時間便足夠小妖精拔節成人,而新衣裳也仿佛有了預見性地知道自己再沒有上身的機會,碎的很有義無反顧的味道。

身後人一瞬間成長,不再作小兒模樣,也很有義無反顧的味道,唯獨他茫茫地站著,甚至不太能確認自己清醒與否,許是晚上陪著鬼差們飲了酒,於是虛浮地做了一場荒唐大夢也未可知。

濕熱的鼻息從後頸蹭到耳邊,伊玨貼在他的耳廓再次問:

“不說話,是想賴賬不成?”

白玉山腦中陡然一片雜音。

他覺得自己仿佛被裂成了兩半,半個自己在室內被狠狠地勒抱住,一身皮肉骨血都在擁抱裏轟鳴;另半個則在寒冷黑暗的室外飄著,甚是冷靜地想:小畜生還要臉不要!

腰身的手臂勒的愈發緊了,鈍痛隱約傳來,白玉山垂眸看過去,箍在腰上的臂膀已然青筋賁起,還有未幹的水滴泛著光,連帶他自己的青衫也被洇出深色水跡——不要臉的小畜生從浴桶裏出來就沒披衣裳。

白玉山終於清醒地意識到現狀——他等了許多年,從陵裏等成了灰,又等成了一座山,終於等到了他等待的人。

而這人一點都不正經,恢覆過來第一樁事,就是不當人,還拿他們當年事來調笑,偏偏他自己遭了戲弄還臊的擡不起頭來。

白玉山並不願意讓身後人見到自己的窘態——他其實沒那麽薄臉皮,上輩子還是趙景鑠時,也能隨時自若地沒個羞臊。

更上輩子,他連個人都不是,作為一柄衡器,哪來那些多餘的作態。

然而他這輩子是兩縷妄念成的靈,縱然被粉身成全有了天大的本事和漫長記憶,可他這一生因身後的人而生,為這雙手臂的主人而存在。

所以天然就弱勢,天然被克制,僅是一個自後而來的擁抱就能輕易讓他心若擂鼓,血液若沸騰,汗涔了全身,屬實狼狽得不像他自己。

白玉山頭一遭體驗何謂身不由己,明明有無數體面的方式回應小畜生的調笑,卻偏偏像個呆鵝,只能聽見自己血液和心臟鼓噪著耳膜,身體卻一動也動不了。

好在伊玨心細地察覺了異樣,恢覆正行地將人握著肩膀掰了過來,問:

“這是怎麽了?”

驟然被擰過身的白玉山猝不及防被塞了滿眼毫縷畢顯的大好風光,興許是刺激過大,他那過於分裂的神魂瞬間歸了位,一眼瞄過風景,他連忙擡頭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覆擡起頭來——他的嘴終於找回兩分前世風範:

“都換了個物種,怎地無甚變化。”

伊玨也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擡起頭時眼睛都笑成了月牙,沒忍住將人攬著後頸抵上了額頭,濕漉漉的額頭相抵間,他吃吃笑著:

“這情景屬實是我沒料到。”

白玉山望著他眼底那抹不明顯的翡色,也挽起唇角,抿著三分端莊七分的揶揄:

“誰能料想到第一眼竟是這樣風光。”

伊玨笑的更大聲了,像是飲了假酒,無端生出醺然無忌的快活,他本想說:你也換了個物種,且讓我剝開瞧瞧有甚變化,風光又好不好。然而他卻吃吃笑的停不下來,笑的整個人都在顫,滴水的發絲在顫動中四處亂蹭,被蹭滿臉都格外癢的白玉山也跟著笑出聲。

兩雙同樣笑彎的眼對上視線,白玉山忍不住道:“‘寡活了小二十年’?嗯?”

伊玨笑意才消一點,聞言又吃吃笑起來:“十二年發散一下不就二十年?”

白玉山擡手扯他後背上濕噠噠的長發:“再發散一下,你是不是替我守了千千萬萬年的寡?”

伊玨控制不住地頓時笑出額上青筋,斷斷續續地回:“守、守寡萬年、的老王八?”

白玉山沒忍住“噗”地一聲,伊玨已然快要將自己笑斷了氣,他笑的越兇,手上便攬的越緊,手臂環著懷中腰身,將人抱成了一截浮木。

白玉山順著擁抱而來的力道貼上去,雙手環在水氣未散的項背上,因笑的震顫,雙臂掛了幾次才掛住,讓這個遲了很多年的擁抱終於變得完滿。

然而兩人的笑聲俱是停不下來,這個擁抱又變成互相的支撐,撐住他們笑軟的身軀,不至倒地不起。

約是過分的快活,他們彼此都忘了自己並不是人,大可隨便使些小技,讓他們能夠更體面些——他們記不起這些,只有純然的快活充斥腦海,對方笑沒了的眼睛讓他們又升起更濃烈的笑意,於是便抱在一起搖搖又晃晃,投在地上渾然一體的影子也跟著搖來蕩去,神似一尊傻兮兮怪兮兮的不倒翁。

搖晃的“不倒翁”終於停歇時,他們臉上俱是紅撲撲,額頭冒著汗,眼圈泛著紅暈,淚水欲墜不墜,氣息短促,頭暈目眩。

放縱大笑其實是一樁頗辛勞的體力活,過於激亢的情緒使腦中空空如也,以至於伊玨衣裳懶得再披,正大光明遛著“換了個物種也無甚變化的”物什,將人拖到床榻上脫了鞋襪往被子裏一塞,緊接著自己也跟著躺進去,錦被一裹,籲了好長一口氣:“緩緩,再笑下去命要沒了。”

白玉山仍舊在笑,只是沒有先前癲狂,偶爾才發出忍不住地短促氣音,聽得伊玨又彎起眼,將人撈在胸前撫背順氣,又順手剝了他半濕的外袍丟到腳踏上,還擡手熄了屋裏過於明亮的燈燭,最後放下懸著香丸的床幔,一串事務做下來,黑不見指的幔帳裏只能聽見短促的呼吸,聞見淡淡的洛水沈香。

香丸在銀制的鏤花銅鈴裏散的慢極了,淺淺的香息伴著耳畔的呼吸聲交疊纏繞,使人困乏襲來,呼吸徐緩,伊玨將白玉山轉過身從背後擁住,兩人默契地調整好睡姿,連交纏的長發都擺弄到不會蹭到對方眼鼻的位置,而後如很多很多年前一樣闔上眼。

似夢似醒間,伊玨仿佛聽見枕邊人在輕聲嘀咕:“寢衣。”

伊玨眼皮都未睜開,同從前一樣混不吝地騙他:“穿了,快睡。”

被騙的人迷迷糊糊動了動手指,在擁著自己的光滑的手臂上劃了兩下,嘟囔著罵:“騙子。”

騙子騙人既不心虛也不需要理由,騙了便騙了,被戳破也不在乎,反將自己的臉埋進受害者的後頸處得意地哼笑一嗓子算是應下那句“騙子”,他理直氣壯地讓白玉山也跟著哼笑一聲,噙著無可奈何的笑意墮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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