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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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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山林披著厚厚的白衣,小動物們有些在洞穴裏睡覺,有些在林子裏找食,也有禽鳥被驚動,嘩啦啦地從他們頭頂掠過,看著那些勤快的鳥兒,長平不由得想起躲在屋子裏烤火過冬的鸚哥——同樣都是鳥,山林裏的起早貪黑還要擔心猛禽來叼,家裏的天一冷就蹲在屋裏挨著火盆不出屋,吃的是幹果糕點,天天還要給它換三次清水。

鳥這個東西不像走獸,肚子裏存不住東西,連累的長平時不時就要扛著笤帚拿草木灰撒地清掃地面,她第一次掃這東西,皺著眉又嫌棄又惡心,掃的多了,愈發習以為常。

人類的忍耐力便是這樣一次次被訓練出來的。

長平踩著伊玨的足跡在雪窩子裏艱難地拔腿,還不忘說著些瑣碎的話,伊玨回身看了眼她的手,比起村子裏的婦人,已然白嫩許多,然而比起從前在宮裏的時候,又糙了許多。

伊玨感嘆:“你們人類真是脆弱。”

長平沖天翻了個白眼,給身畔的大樹來了個肘擊,樹葉上的凍雪刷刷地抖下來把他們兩人蓋了一遍,很有些同歸於盡的味道:“你們要肯讓我采買幾個下人,我也不至如此。”

然而長平也只是說說,出門在外哪來的事事如意,就是每年去曲水離宮避暑,都要忍著路上的各種不方便呢,她並沒有拿這些瑣事麻煩人的意思,說完自己就忘了幹凈。

兩人翻過了山頭又往林子裏深入半個多時辰,伊玨好歹是個妖精,長平腿都開始打顫的時候,他們終於找到了在林間覓食的一只野豬。

長平只遠遠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往樹幹後面一躲,原地蹲成了一只雪窩窩裏的小蘑菇。

貨真價實的野豬比木凳兒的小旋風大多了,長了雙一看就不好惹的獠牙,一只豬能頂飛十八個自己。

打不過。長平想著要不然還是回村騎家豬算了,反正都是豬,誰還比誰高貴不成。

就在她蹲著自閉的短暫時間裏,伊玨已經不假思索地握著拳頭沖了去。

“豬豬!”石頭精狂奔著朝野豬召喚:“豬豬快來!”

乍一聽,好像是在喚個什麽圓潤可愛的小寵物。

野豬擡起頭,領地被入侵的憤怒讓它又瞬間低下頭,朝著伊玨的方向突擊沖鋒,一豬一妖在這岑寂山林裏來了個雙向奔赴。

長平從樹幹後鉆出來,翻山入林已經耗盡了她的體力,只能倚著樹幹勉強站直身體,遙遙望著這一場奇異的奔赴。

一身厚襖加大氅,被白玉山裹的像個團子的妖精奔向四腿翻騰的巨大野豬,場面實在有些滑稽,她忽地領會了老祖宗的心理,這要是有筆墨在手,她也要揮毫潑墨記錄下來。

可惜沒有筆墨,長平踮起腳扶著樹幹,對圓滾滾的小妖精激勵:“跑快點!騎它!”

雙向奔赴來的又快又疾,在野豬獠牙即將碰觸到石頭精的瞬間,伊玨屈膝穩住身體,不閃不避地伸出雙手,牢牢握住了兩根粗壯獠牙。

巨大的沖力讓他的雙腳在雪地裏滑出一道深深的痕印,身後迅速推出一座雪堆,又很快停滯下來,圓墩墩的小孩兒雙手握著獠牙,抵著腳尖低頭同野豬較上了勁。

在長平的想象裏,石頭精同野豬的戰鬥有各式各樣,包括且不限於一拳砸成廢豬,一腳踹成死豬,或伊玨隨手拿起一根樹枝,將野豬戳個半死不活,總之怎樣都有,但她沒想到伊玨會同一頭豬比較誰力氣大。

她不明白這是玩的哪一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只好眼睜睜看著伊玨朝前邁了一步,野豬發出一聲低吼被迫開始了倒退,一退就很難再穩住重心,伊玨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一步退步步退的野豬徒勞地蹬著腿兒,黑褐色的泥土被犁了出來。

野豬再次發出咆哮,憤怒地甩頭試圖擺脫禁錮。

然而小小的石頭精,長得不如豬高,握著粗壯獠牙的手都握不成圈,卻攥的又緊又狠,野豬剛掙紮起來他便及時換了力,從推著走換成往下壓。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力氣,從頭到尾一聲也未吭,硬生生抓著獠牙將豬頭摁進了雪裏。

豬蹄兒蹬的雪泥翻飛,它掙紮的越狠,壓著它的力就越大,仿佛無窮無盡的力道壓的下來,連鼻子帶嘴都被埋進了土下,續不上氣的大豬抽搐著四肢,沈重的身體砸倒在地。

伊玨連忙把豬頭從地裏拔出來,蹲身拍豬臉,急急地道:“豬豬,豬豬你沒事兒吧?”

野豬不會說話,續上了氣心梗的直抽抽。

長了好大一番見識的長平再一次意識到人和妖的差距究竟能有多大,她往日裏鬧騰,當真是祖宗們手下格外留情,大人大量不與她計較,否則一根小指頭就能把她摁進泥下三尺,第二年墳頭草飄老高。

那邊被拍醒的野豬站起身就要逃,身後的尾巴落進了伊玨手裏,被拖著同當初的小旋風一樣,在地上倒退連連劈了個叉。

逃生無望的野豬從了心,徹底放棄掙紮,被小妖精翻身騎在了脖子上。

伊玨還沖著長平招手:“快來,這豬大,一起騎,騎完這事就算了了。”

長平跑過去,對四肢大開趴在地上裝死的野豬同情地望了一眼,借著伊玨的手翻身騎上了豬背,她前面坐著伊玨,手沒處放,索性揪住了野豬的鬃毛。

伊玨坐在豬脖子上前傾著身體,剛好握住兩顆大獠牙,他往上提了提獠牙命令道:“豬豬,走啊。”

豬豬不想走,豬豬想回家。

沒有選擇的豬豬順著獠牙上傳來的力引導著方向,一路疾跑穿林翻山,載著兩個小崽子到了黎水村的山坡,村子就在眼前,長平猛地出聲:“我可不想穿過村子,讓人瞧見多丟人。”

騎都騎了,現在說這個也晚了,豬豬不才不管人類丟人不丟人,埋頭便是一頓下坡猛沖。

長平在豬背上往前一趴,撩起前方伊玨大氅的下擺將腦袋塞了進去,只要看不見臉,就不怕丟臉,就約等於沒有丟臉。

伊玨倒是不太在乎這個,控制著豬豬,徑直往自家小院子裏沖。

小院院門大開,門檻瞬間變無,被攥著獠牙的豬豬撒開蹄竄了進去,脖子上的團子扭著腚快樂地喊:“山兄山兄,我們騎豬回來了!”

他們出門時白玉山還在生氣,任誰聽到那句“我意思意思哄哄你”都要生出氣來,他又不是個泥捏的菩薩。

生悶氣的白玉山看著他們一路爬出山,也聽見長平的瑣碎嘮叨,他想著女孩兒同他們一起生活確實有許多不便,長平的輩分擺在那裏,遇到難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了,不敢給老祖宗添麻煩,想了一會,他起身去柴房挑了塊木頭,準備雕兩個小木人出來給長平使喚。

刻刀在木頭上挑來剃去的時候,他冷不丁想起這門手藝還是上輩子的狼妖教的,丟下刻刀又生起了悶氣。

心裏不順意了,總是忍不住要想一想從前。這一點無論人或妖又都不例外。

他們這種非人類的從前,都是很久遠的事,幾百年的光陰足夠骨頭都化成灰,在他們這裏也只是上輩子的事,非但不遠,近的好似昨日。

上輩子的狼妖沒了爹,便陪著蛇妖走了許多地方,一路輾轉,不知怎麽學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手藝。

老妖蛇不會帶孩子,又占了“父親”的名頭,懶散的時候將自己掛在兒子脖子上,連地都不沾。就這樣他還覺得累,等睡醒一覺下了地,又忍不住想著街頭看到的各種小玩意兒。他許是隨口一說,做兒子的自然要孝順,蛇妖要什麽他就想法子去弄來,弄不到的就自己學,稀裏糊塗兩百多年過去,狼妖學會了在米粒上做微雕,也學會熬糖稀吹糖人。

總之正經的術法沒學會幾個,這些凡人的營生學了一大堆。

他自己學了拿來孝順老妖蛇還不算,時不時還拿出來賣弄著哄深宮裏的帝王。

雖不是個完全人,好歹也算半個妖精,可他既不會移山,也不會治水,南方大旱的折子傳到宮中,狼妖瞪著眼理直氣壯:“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龍族還會騰雲布雨。你還是天子呢,你沖老天喊聲爹,讓他給你落點雨,你看老天應不應。”

白玉山想到往事,原本的悶氣如同火上澆了熱油,呼啦一下火花四濺,氣的更狠了。

這麽個小畜生。

白玉山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想,我惦記這麽多年,就惦記了這麽個小畜生。

他生著氣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拇指大的暖玉,小小的暖玉雕的是兩個小人,兩個穿著常服的小人一個坐著,一個彎腰從後面貼著,兩人都伸著手臂,雙手疊握著一把更小的刻刀。那時候日子漫長,一塊玉一把刀,就能坐在案前消磨掉一天,還有教他匠工的人眉眼含笑,話也說的悅耳動聽,明明他雕壞了玉,也只說壞的好極了,這翡石本就不漂亮,壞了再挑個更好的。

然後忽然有一天從袖子裏掏出了這塊私印,漫不經心地遞過來:雕了個章子,給你玩兒。

這私印上的兩個小人眉眼清晰又靈動地脈脈相望,他瞅了一眼立即攥在手心裏,頓時覺得格外硌手,又揣進袖子裏上大朝會,看著下面頂頭站著的半妖,只覺得放著印章的胳膊沈的心慌;想找個匣子裝起入庫,又不明白好好一塊私印,憑什麽從此不見天日;待要隨身帶著,還憂心哪天弄丟了讓更多的人知曉,言官更有理由參他;好好一個皇帝陛下,捏著一塊小小的私印,掌心又燙又倉惶,只好晚上拿著刻刀在自己床榻上掏了個洞,將這無處安放的私印藏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個洞隨著光陰流逝被越掏越大,裏面塞了許多類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小小的印章隨他入了陵墓,又被白玉山從棺木裏的枕下暗盒中取了出來,如今被握在掌心,指尖揉過來搓過去,愈發的光華溫潤。

搓著搓著白玉山自己就消了氣,他其實很有幾分自知之明,做人時性情實在算不上好,多疑愛遷怒,氣惱上頭時還會說許多混賬話,也做過不少混賬事,他自忖自己這樣一個人,無才亦無德,著實不值得讓人家哄了自己一輩子,然而半人半妖的小畜生,又實實在在哄了自己一輩子——雖常常憋不住也會夾槍帶棒刺一下。

這份不怎麽好的性情,無論做人做神仙又或做一座山,其實也沒改變多少,用伊玨的話來形容,使小性子。

性情這種事,白玉山自己也沒法子,除非他再死一回,飲完孟婆那鍋湯,興許能改一改。

將刻刀放到一旁,白玉山提筆做起畫,白雪皚皚的山林,同野豬角力的圓潤潤的胖娃娃,倚著樹鼓勁的同樣穿著圓潤的少女,被摁在地下的野豬,以及騎上豬背在林間奔馳的一大一小的背影,最後是村子道路上長平拽著衣擺蓋頭遮醜的滑稽模樣,以及前面趴在豬頭上撅腚大笑的胖崽子。

整幅畫如同幕布,或粗或細的線條在上面閃爍游曳著,將他們上山的全過程活靈活現的演了一遍,伊玨騎豬進院門時,白玉山一式兩份地將畫軸卷起,依舊是兩只紙鶴,一只上了天,一只入了地。

伊玨下了豬背,跳進門檻問他在幹嘛,白玉山挽起唇角笑了起來,語氣輕飄飄的,十二分的小性:

“在找你爹告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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