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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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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轟隆的聲音像是大地翻身,日芒照亮陰森鬼蜮,孤魂游鬼震顫著維持不住形體,楞楞地消散在日光裏。

伊墨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拽著沈清軒,一手擒住沈玨肩頭鎖鏈,沖黑白無常喊了一嗓子,先扯著兩人往黑沈陰氣未被驅散的方向奔逃。

劍芒從陽世劈向陰府,聲勢浩大,光芒萬丈。

令伊墨想起很久以前,他混跡人間,遇見老者未眠,夜色下與他說古——

傳說古早時天地一片混沌,宛如一個巨大的蛋,有盤古沈睡一萬八千年醒來,他龍首蛇身,持巨斧劈開天和地;

從此天地有陰陽,有山川河流,有花草樹木,有風霜雨雷,有神和聖,有了人,亦有了鬼;

神居天上,有三十六重天;鬼居地下,有十八層地府;人行走其間,或庸庸碌碌,或立地成聖。

伊墨莫名想起記憶裏這段微渺往事,奔逃裏尚有閑情逸致,閑閑地想:萬萬年前盤古開天是見不到了,如今神祇劍劈地府就在眼前,也算長了見識。

這可真是活得久了,什麽都能見到。

他一心二用,一邊走神一邊領路,魂體本就腳不沾地,陰府又是他停留了許久的熟悉地方,於是他仿若一只大風箏帶著兩只小風箏,飛一樣往陰氣庇護的地方飄。

卻如何也快不過上方愈來愈大的裂縫裏,撲灑而下的陽光。

光芒就要挨上身,他們已然做好消散的準備,一齊停下腳步互相望了望,一閃念裏都覺得似乎該留點遺言才合規矩,然而又冷不丁記起他們三個已經成了鬼,且接下來就會一同魂飛魄散,這步驟應當是省了。

一道金光淩空而降,仿佛一口巨大而透明的鍋,恰在此時將他們三人連同緊隨其後的黑白無常一起倒扣在內。

日光漫漫,灑在金色屏障上,仿佛和它融為一體。沈清軒本能地仰頭追逐光亮,陰冷了幾百年的魂體仿佛感受到陽光溫暖,甚至空氣裏微塵浮動,清醒的幻覺讓他恍若回到人間。

他轉頭看向伊墨,老鬼驟然見到陽光,果然也忍不住瞇起眼,卻又一眨不眨地看著,似想起蓬勃人間,眉眼都泛起溫暖金光。

一切都在短短一剎那,他們周圍重新翻騰起黑霧,晦暗無光的顏色是鬼魂賴以維系的陰氣。

日光像一場夢境,他們站在罩子裏,望著陽光一點點被黑暗吞噬,穹頂裂縫越來越細,只剩一線暖陽。

恰此時,細細罅隙裏有神祇從天而降,金光如萬丈朝陽包裹著他,落在地府裏緩緩消散,仿佛神靈被吞進萬丈深淵。

神的身影漸漸清晰,月白袍上綴著泥點,額發間也沾著泥星,發冠略略傾斜,搖搖欲墜地綰著灰白長發。

他一步步走來,提著出鞘長劍,步伐穩健,目光凜然,將狼狽無狀走出了加冕為王的氣勢。

黑白無常並伊墨父子三人同時望著他,不約而同地想著,這神約莫是瘋了。又想著瘋成這樣,還記得給他們護了一層法罩,沒讓日光把他們消散。

可見也沒有瘋的徹底。

上神停在自己丟出的庇護法罩前,掃了一眼裏面五個鬼,見他們毫發無損,方才將目光停在黑白無常二鬼身上,打量一番問:“枉死鬼為何不經度朔山過鬼門,卻走黃泉下陰曹?”

白無常瞟了眼黑無常,黑無常剛想說只是奉命辦差,卻見上神揮了揮手,淡淡丟下一句:“算了。”

算了,他想,反正他劈都劈了,這時再追究兩個小吏又有什麽用。

他的視線最終還是落在沈玨身上,走過去。

走的愈近,愈發看得清沈玨驚訝過後,又逐漸平和的眼睛,當他站到沈玨面前時,心口破了洞的小鬼靜靜地望著他,臉上是不見悲喜的淡泊。

他鬧出這麽大的事,十殿閻羅齊聚都不曾顧得上興師問罪,不遺餘力地忙著修補劍痕,陰天子也忙於穩固群鬼魂魄,尚不曾趕來。

只有遠處奈何橋下萬鬼同哭,哭嚎聲浪遠遠傳來,沈玨擡手摸了摸自己咽喉,先前哽在喉口的那口氣已經不見了。

仿佛這些年風霜雨雪裏,所有咽不下的意難平,都隨著他一步步走來的身影消散,散的一絲不剩——五百年尋覓換來為自己驚天一劍,稱得上買賣公正。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胸口空洞,裏面的物件已經被他親手挖出來,捏的太碎,也不再為眼前人跳動。

“真好。”他說:

“我從沒有這麽輕松過。”

沈玨說著定定凝望眼前神祇,即便他一身狼狽,連發絲都灰白交錯,依然美麗尊貴,卻不再是他觸手可及的帝王。

他想起他的帝王,最後一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趙景鑠。

這是他唯一一次,念起這個名時,真正心中悲喜不存,仿佛這個名字連同它代表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洇上光陰陳舊的黃,同那些他相識又分別的許許多多尋常人一樣,成為他浩瀚記憶裏不值一提的細小碎片。

沈玨放松極了,也坦蕩極了,對眼前的神輕聲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神祇聽懂了他的話,捏緊了提劍的手,深深地端詳他,一如之前他端詳他,看他眉眼鼻唇,看他頰上小小梨渦,又看他肩頭一雙鐵鉤,問:“決定了?”

沈玨點了點頭。

“不改了?”

沈玨又點了點頭,不等對方再問,重覆了一遍給他聽:

“不改。”

有甚可改呢?他想,你我已兩清,再無瓜葛。

神祇看他那不再流血的胸膛,裏面空蕩蕩。

而自己的手心還沾著對方心頭血,像無盡天火燒灼著他,像九幽河水冰凍著他,使他覺得自己明明站在他面前,卻仿佛已被送入皇陵。

趙景鑠的陵墓曠闊,有漫天珠寶,有無盡美飾,有天下奇珍,卻一樣都打動不了眼前小鬼,活著的時候打動不了,死後也一樣打動不了他。

於是趙景鑠活該永眠黑暗,享無邊長夜。

他微微側過臉,恰好對上沈清軒的視線,青衣鬼魂是他從前將臣,如今故人相逢,即使對方滿眼憐憫,他也不失禮儀地沖沈清軒頷首:“還好?”

沈清軒亦頷首,回道:“好。”又問:“你呢?”

他細細想了想,認真回道:“尚可。”

他回答尚可,沈清軒就不再說話。從前他只是人間帝王,就修得喜怒不形於色,難以揣摩他的內心,而今神祇歸位,即便他一劍劈開了地府,形容狼狽,也神態端方仿如身居高臺,睥睨眾生。於是連最後一點可揣測的餘地都無有。

沈清軒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不問他如何收場,也不想知道他會為這一劍付出什麽代價,連同他和沈玨那些枝枝蔓蔓都不想再追究。

問了又有什麽用呢,他想著,難道他自己會不知道自己要為此付出什麽?他是知道的,卻說“尚可”,已是表明態度,縱百死無生,也尚可。

——尚可。

沈清軒緊緊攥著伊墨的手,仿佛看到一場輪回。

沈玨見他們敘舊結束,開口道:“還有事?”

神祇收劍入鞘,最後看了他空洞的胸口一眼:“你從來沒有心。”

從前沒有,往後也不會有。

擡起視線,神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道:“你做什麽妖呢,你當去成神。”

沈玨沒有說話,平靜地看著他,心中波瀾不起,如青石掩蓋的古老深井,水面寂籟。

對視中神祇敗下陣來,移開視線轉身離開,他來時如神佛天降,走時卻留下一道挺立背影,一步一步將自己邁進黑暗,翻滾陰氣逐漸吞沒他的白袍,只留些許袍裾翻飛,又被黑暗完全吞噬。

沈玨轉過身主動出聲打破寂靜,對黑白無常道:“請兩位大人帶我去銷籍。”

地府在閻羅和陰天子的全力施法下重新被黑暗籠罩,幽暗光線卻不妨礙鬼魂視物。

他被被領到判官的案牘前,一卷文冊,一根墨筆,判官低著頭正在讀他的那份命冊,右手捏著的墨筆遲遲未落。

沈玨懂了,待判官墨筆勾掉他的名字,陽間就無有沈玨沈忍冬這個半人半妖了。

這便是銷籍。

爾後自然是入陰籍,審善惡,等輪回。這流程同人間流傳的故事也無有什麽大不同。

他出口問判官:“我來生能否不做人?”

判官擡起頭,是一位白面書生,留著長長美髯,撚著須問他:“不做人,你想做什麽?”

“我看雀鳥自由自在,做雀鳥也好。”

判官笑一笑:“不論做貓狗或鳥雀,也要吃喝,也要爭鬥,也要搏拼,哪裏就容易了呢?”

“那我做棵樹…”沈玨搖了搖頭,又道:“不不,我想做一顆石頭,可行?”

“石頭倒是無饑無求風雨不侵。”判官終於落了筆,將他的名字從陽間抹去,又道:

“我替你記下,只是你自盡枉死,實為不孝,需入分屍獄受刑,你可願意?”

沈玨問:“要多久呢?”

判官正要回答,卻突然頓了頓,撩起眼皮深深望了他一眼:

“不用了,依你所言,五日後去做石頭罷。”

沈玨彎起眼,面頰笑出深深肉窩,以為地府通情達理,官吏有求必應。卻不知他的至親至愛們曾為他在神佛前祈的願,為他行的善,攢下一身厚厚福德。

他一身德佑鋪路,自然求石得石。

自該長命百歲,風雨無憂。

然而,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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