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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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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補全

夜深,蔥生和蘇栗各自蜷在自己的被窩裏,入了黑甜鄉。

這天夜裏,小院外又飄起了雪。

沈玨站在床榻前俯身替他們掖好被角,熄了燭火,一個人走出了房門。

他走的緩慢極了,仿佛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年邁的腿腳支不起身體,每一步都邁成了最後的行程。

他緩慢地走出小院,走出這荒山野嶺只有六戶人家的小小村莊,黑色的長靴踏在雪上,留下兩行又輕又淺的腳印。

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從空中灑下來,從風裏落下來,從無際的蒼穹飄下來。

落在樹葉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蒼白的顏色仿佛上天隨手覆下的一張自欺欺人的紗,蓋住了人間。

暗夜無光時分,趙家山河萬裏的東北方,在深夜裏安靜地落了一場雪。

沈玨走在紛揚大雪中,雪花灑在肩頭,停在眉梢,被體溫化成晶瑩水滴,從他的面頰緩緩流下。

他從來也不喜歡冬天,尤其是大雪紛飛的日子。

寒風凜冽裏裹挾的雪花,冰冷冷的迎面而來,會讓他想起很多久遠的事,有最早那個沈宅的梅香,他阿爹喜梅,而沈老婦人的梅林他卻極少前去,只在自己院子裏移了兩株臘梅,又小又黃的花朵,綴著白雪綻開,卻香氣襲人,清閑下來的時候,阿爹會在亭子裏擺上酒席,喚來伊墨或許明世,就著熱酒冷梅,清談到夕陽落山。而他也無需讀書習字,蹲在一旁守著炭火盆,等著裏面被埋在灰裏香甜的栗子。

然而在更多的時候,大雪總是會讓他想起伊墨。

在他骨骼抽條,瘦伶伶的站在伊墨身側,個頭恰到他肩頭的那年冬天,他一次又一次冒著風雪,將盤著墓碑睡去的黑蛇從厚厚的積雪裏挖出來。

伊墨的蛇身又冰又涼,粗壯的身體盤在沈清軒的墓碑上,被積雪覆蓋住,仿佛也變成了一座墳。

那時他還未及冠,不過是個半大小子,沒什麽本事,空有些蠻力,一次次用雙手將大蛇從雪堆裏扒出來,連拖帶拽地帶回了那座山中小院。

寒風,冷雪,泥濘的山路,晦暗的天空,沈重又冰冷的蛇繞在身上,還有一截拖落在地,被他那般對待也無反應,仿佛已棄他而去,去了一個他永遠追逐不到的地方。

佝僂腰背的少年,孤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逆行風雪,攥著手中仿佛死去的黑蛇,蒼白雪花漸漸漫覆了他。

後來他們一起去尋找沈清軒的轉世,在他也長的和伊墨一樣高大的時候,老蛇妖再沒做過這樣的事。

只是偶爾,冬天雪花星星點點,伊墨會仰起頭,袖手望著天空的雪花,對他說,又是一年了。

他的聲音低沈暗啞,寬大袍袖籠著手,望著雪粒飄揚,出一陣神,爾後似嘆息般說:多適合冬眠的時節。

然而他再無有冬眠過。

從前那個一覺能睡許多年的蛇妖,自從認識沈清軒,再也沒有冬眠過。

在其後幾百年,懶惰的蛇妖走了許多顛沛流離的路。

犯懶的時候,伊墨會變回原形,又黑又大的長蟲匍在雪地上,蛇眼望著他打量一番,勉為其難地將自己縮成細長的尺寸,盤上他的頸脖。

老蛇似真似假的打瞌睡,掛在他身上,像是死了。

當他也走累了,便不拘地化作狼形,就地一趴,醒來的時候,往往和脖子上的黑蛇一起,被埋進了雪裏。

身下的雪被體溫化了,腹下一片泥濘。從黑暗裏睜開眼,世界一片蒼白空曠。

他們一起看過無數場雪,亦被大雪埋過不知多少回,於是便常常有了幻覺,仿佛世界的本質便是如此——蒼白,寂寥,都是虛空,都是徒勞。

天地浩大,慘白空茫,他們亦不過只是螻蟻般的小妖。

還有建元二十七年,入冬的第一場雪。

雪片浩浩蕩蕩,揚了一夜,籠罩了天與地,覆蓋了巍巍宮殿。

其時天下節氣已錯亂三年。

冬時雨雪幹涸,萬物衰揚;春遇大旱,耕下的青苗枯死大半;夏又大澇,雨水連綿,或急或緩三月不絕,禦花園荷塘裏的錦鯉和老王八順著湍急的水流,一路悠悠逛遍了皇宮;至秋季,蝗災再起,顆粒無收。

那是第四個年頭,也是四年裏第一場雪。

他勒住韁繩,仰頭望著不斷旋轉落下的雪片,頭一回因大雪而喜悅。艱難的年月終是過去了——衣衫襤褸的災民會回歸故鄉、各地呈述災情的奏章會越來越少、流匪惡寇會放下兇器重執鋤叉,他也不用再與禦書房裏的君王面對面的爭執,爭執的起因不過是他一個擁有法力的妖,卻連呼風喚雨的本事都沒有。

這是明明白白的遷怒,也是無可奈何的責難。他這半人半妖,從來也沒好好修煉過,他們都知道這一點,往日裏誰也不曾在意。而面對天災,生靈塗炭,這從不被他們在乎的一點,反倒成了趙景鑠遷怒的借口。

沈玨自認無法辯駁,他實在是妖精裏沒什麽本事的小妖,無法替他平起萬裏江山,也不能讓他的天下風調雨順,於是只好一言不發地轉身,邁過高高門檻,將愁白了鬢角的君王丟在黑洞洞的門後。

一去就不曾回頭。

直到大雪落下,他縱馬揚鞭,進了巍峨宮門。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樣,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進了宮,禦書房當值的老太監替他打開木門,遞上烘好的溫暖棉鞋,解下披霜戴雪的鬥篷,回到君王身邊,倚在屬於他的美人榻上沈沈睡去。

雪停了。

不,是他走的太遠,將那片純白山林遠遠拋開,走到了無風無雪的地方。

頭頂繁星點點,半弦月掛在眾星裏,清冷的光暈揮灑在寂籟的城池。

沈玨停下腳步,遠遠望見了那座巍峨宮城,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熠熠的光,城裏巡邏的侍衛和更夫在月色下舉著燈籠,齊整或散漫的腳步聲聲,踏出了皇城獨有的夜。

他遠遠地看了又看,聽了又聽,從打更的鑼聲裏認出了如今的更夫是從前舊識家的孫輩傳人,只有這家人方才會把銅鑼掛在胸前,連敲出來的聲音都似帶上了胸腔的震鳴——初也不過是嫌冬天提著鑼凍手,爾後就成了他們一家的傳統。

沈玨沒有再往前行,盯著宮墻站了片刻,回過身,一顆鋥亮的大好頭顱便撞進了眼簾。

曇藪一襲白色僧袍,泛著月光的禿頭映襯著他一塵不染的模樣,仿佛白玉雕成的菩薩相,直挺挺杵在他身後,不知杵了多久。

沈玨:“……”

曇藪:“好久不見。”

沈玨望著他,曇藪繼續道:“近日可好?”

沈玨依舊不說話。

曇藪強行聊天:“怎麽只有你一人在此?”

沈玨往前走了一步,曇藪往後退了一步,直直地杵在他面前,兩人一黑一白一妖一僧在這深冬寒夜對峙。

“讓開。”沈玨說。

曇藪往一旁讓了一步,沈玨往前走了兩步,曇藪便緊跟了一步,走在他身後。

沈玨說:“你要跟著我?”

曇藪連忙點頭。

沈玨:“為何?”

曇藪:“我阿兄給了我西南封地。”

沈玨:“怎麽不去?”

曇藪:“阿兄讓我蓄發完婚再去封地。”

沈玨:“你這是跑了?”

曇藪:“不算跑,我是跟著祖宗游歷。”

這禿驢,為了不成婚,連沒有名分的妖精也認作了祖宗,著實是拼了一張白玉臉都不要了。

“你阿兄知道?”

曇藪微微一笑,從袖口裏取出一張早已寫滿字的紙條,三兩下折出一只紙鶴,伸手在紙鶴上點了點,紙鶴便乘風而起,往皇宮飛去:“他現在知道了。”

沈玨無話可說,妖精活太長了確實不該,尤其是他這樣同凡人牽扯太多的妖精,走到哪裏都有上趕著來喊祖宗的孫子們。

然而又能如何呢,他又不能將這些孫子們都宰了幹凈,只好笑一笑。

紙鶴一路入了宮,停在禦書房的窗欞前,用喙尖叩了叩。裏面亮著燭火正案牘勞累的皇帝陛下打開窗,它便飛了進來,停在桌案上把自己展成了一張攤開的紙。

被皇帝兩根手指夾起來看完,送到燭火上變成了黑灰。

一旁伺候的宦官端著熱茶奉上來,一聲不吭。

皇帝噙著笑揮手道:“不用,朕不氣。”

宦官:“是。”

皇帝:“畢竟是朕的親弟弟。”不能夷九族。

宦官:“陛下該歇了。”

皇帝:“召秦相來。”

還要給弟弟退婚想個好說辭,幸好當初只是私下議婚,不曾定下。

不提曇藪給他阿兄留下的爛攤子,沈玨帶著他走了片刻,便將他丟下了。

哪怕是個有修行在身的凡人,也沒本事隨著他一夜走遍半個趙家疆域,想到山林孤村裏還留著兩個半大孩子,沈玨毫不客氣將趕上來認親的孫子拋下,說好匯合的城鎮,便先行離開。

天還未亮,曇藪孤身一人站在荒郊野外,打著旋兒的寒風吹過,拂起他的僧袍瑟瑟發抖,他仰頭跟著天上星星,大致朝著北鬥方向前行。

天色大亮時沈玨回到村莊,院子已經被大雪封了門,兩個半大小子在屋裏嘀嘀咕咕,屋外的狗腿子在雪坑裏一邊扒門一邊哼哼唧唧地陪他們。

蘇栗手上抓著一把草木灰,在屋裏揚的遍地都是,煞有其事地盯著灰土沈吟,“他去的太遠了我算不到,不過午前肯定會回來的。”

蔥生捧場:“太厲害了,你還能算什麽?”

蘇栗驕傲道:“我師門什麽都能算!以後你也能學到。”

蔥生滿臉崇拜,嘆道:“這麽厲害我也能學會嗎?那你算算祖宗給我們提什麽吃食回來,我餓了。”

蘇栗聞言又揚起一把灰,還沒來得及說話,木門被推開了,風雪卷進來,一把不曾落地的灰土撲了他滿臉。

蘇栗:“呸呸呸!”

蔥生:“阿嚏!”

狗腿子:“汪!”

沈玨:“你怎麽不算算屋頂什麽時候被積雪壓塌?”

飯食過後兩個小子便舉著笤帚爬上了屋頂,一人一半分好地盤清掃積雪,狗腿子上不去,在屋檐下圍著木梯著急的轉圈,被掃下來的積雪砸的嗷嗷亂跑,跑不遠又返回來繼續挨砸,諂媚的很對得起它的名字。

下雪,掃雪,下雪,又掃雪。

竹掃帚的刷拉聲裏,一年過了。

套好的車架收拾齊整,雪化後濕潤的泥土被軲轆軋出兩道長印,瘦長黃狗走在車轍中間,沖著車棚口放下的綿簾哼唧出哭泣的長音,蔥生紅著眼圈埋在蘇栗懷裏,兩個人摁著鼻涕,拖著哭音轟它:狗腿子快回去,別送了。

爾後黃狗在路口蹲坐下,目送他們離開這座小小村莊。

陽光將它的剪影,拉的老長老長。

青草從泥裏探出一點尖尖的頭,深處的蟲也在逐漸松軟的地裏鉆來鉆去的時候,曇藪終於趕上了他們。

一身白袍已經變成了灰袍,鋥亮的禿頭也長出了彎曲的短發,倒還是很白,也不知這兩個月裏,是什麽讓他放棄了禿頭的堅持。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卻不再像香火供奉裏拈花微笑的菩薩。

他匆匆而來,沖三人作揖,道:“我又要走了,特意來說一聲。”

沈玨問他:“去哪?”

“西南封地。”

仿佛專意來說這四個字,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說完又行了禮,這就告辭。

這是沈玨見他的最後一面,至此世間再無曇藪和尚,多了一位襄王。

西南地處山林,部族繁多,互為犄角,又爭端不休,每年死於爭鬥的部眾不計其數。

他一生未娶妻,未生子,將西南治理成另一個魚米之鄉,修道路無計,縱橫交錯的道路直通城鎮和各處鄉村,遙遙通向內地平原,使政令通達,建官學,興法制,增商稅減民賦,偏壤的西南繁華堪比皇都。

自他辭世後,西南再沒有王,只有刺史,遵遁他留下的條例治理,使趙家王朝西南無憂。

只是沈玨不知,白發彎彎曲曲散落在枕上的襄王躺在榻上時,做的最後一件事,卻是折了一張紙鶴。

紙鶴剛折好他便咽了氣,沒來得及被點化的紙鶴無法撲扇著翅膀將自己送到沈玨面前。

那是一張字跡顫抖的不成形的字條。

上雲:終不負祖宗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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