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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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紫光悄無聲息地降落在梧州沈宅的時候,沈玨恰巧轉身向沈宅走去,走了幾步,莫名地扭過頭,望向遙遠天際。

太陽不曾出來,天空是蒙昧的陰霾,雲朵大片大片地疊在一起,只有薄弱的地方,能看見一縷明亮的光。

他不知道剛剛劃過心頭那一縷恍惚親近是什麽,修行之人,對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總有一絲渺茫所感。

只是他從來不涉占蔔之道,過分玄奧的東西讓他總有一種不真實的疏遠,就像伊墨從前說過的因果和宿命。

看不見摸不著的存在,因不可掌控,無法抗力,就顯得荒誕。

剛走到中庭,便看到蘇栗背著包袱,一邊捏著鼻梁一邊腳步虛浮地往外走來。

沈玨皺起了眉,猶疑地打量著他,看著少年邁著夢游似的步伐,一頭撞上自己胸口。

蘇栗:“什麽……”擡頭看到他的下頜:“沈公子怎麽進來了?”

沈玨說:“發生什麽事了?”

蘇栗自己也說不清,只好如實道:“沒事,就是覺得……不知道哪裏怪怪的。”

沈玨想了想:“你推蔔過八字了?”

蘇栗眼神裏是滿滿地茫然,頃刻才醒過神來,道:“還沒。”又說:“沈公子把你的八字也給我,我一起算算。”

沈玨剛剛報出口,便看到蘇栗臉上凝重的神情,又夾了幾分困惑,盯著虛空一點出了神。

半天也沒回過神來的蘇栗,被曇藪用指尖推了推肩頭,猛地後退一步喊出了聲:“你們這命格到底誰牽扯了誰,一個不能算,兩個都不能算,都像你們這樣我還不如去當廚子。”

沈玨聽了不覺意外,反而有種本該如此的釋然。倒是斜眼望著蘇栗,沒料到這小子居然有個當廚子的理想。沈玨覺得,論起廚藝,自己可以給他當師父。

曇藪開口,半是寬慰半是好奇地道:“要不,算算貧僧如何?”

蘇栗勉為其難地點點頭,懷疑自己是中了邪,盡遇上不能算的人,那要他天機觀有何意義,他這“千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留著做什麽,還不如趁早改行當廚子。

廚子是他的人生第二理想,具體緣由已不可考,約莫是不記事時許的願。他自小就格外喜歡蹲在廚房裏,看爐裏橘紅色火焰騰騰,鐵鍋冒起熱氣,熱油微漾的時候,菜蔬肉類刺啦滑進去,泛出噴香的熱氣,從中獲得的滿足感不亞於隨手摘一把草梗一拋,便能算出晚上吃什麽的快樂。

蘇栗不走心地蹲下身,心中默念著曇藪的八字,隨手薅了一把野草,擡手撒上天,又看著草莖施施然落下地。

曇藪莫名地體味到自己的八字怕是不怎麽重要,被輕視的十分徹底。

蘇栗伸手在草莖裏撥拉兩下,心底就有了答案,為了不顯得太散漫,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半路出家的和尚,成不了氣候,還是回你的富貴溫柔鄉罷。”

曇藪:“……還俗?”

“越早越好。”蘇栗拍拍手起了身,擡腳把那些用過的雜草踢散了,勾起嘴角道:“早一點,指不定還能……”

“阿彌陀佛!”他話沒說完,被曇藪一聲佛號打斷了,蒙著布巾的和尚難得地一臉糾結,嘴角都垂了下去,蔫蔫地掉頭沖沈玨道:“剛剛不是說要去雍州?”

沈玨望了眼蘇栗,真心懷疑這乳臭未幹的小子算的準不準,然而這話問出來便失了禮,他也就不說了。

準不準對他來說也沒什麽重要,找人的路上,他從來都指望不上旁人,當年指望不上伊墨,而今指望不上蘇栗。

那個老蛇妖,總以為自己把一切都瞞的很好,卻不知道,陪在他身側渡過漫長尋覓時光的半人半妖,早已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從他的眼神和微不可見的面容變化裏揣測真相。

從第一次在伊墨面前問出口,他就知道伊墨隱瞞了重要的事,但是他既然不想說,那便不說罷。

他從來不強迫自己的親人。

只是從知道指望不上伊墨開始,也絕了指望旁人的念頭。

興許他這一生,都是這樣無甚指望,無甚依靠地走下去,也沒什麽大不了。

沈玨帶頭走在前往,帶著這一和尚一道士趕往雍州。

奇異的搭配帶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沈玨仿若未覺,蘇栗年少,卻有兩分出塵的心性,不怕被人打量,曇藪……曇藪眼前蒙著布,凡人看不透玄機,他泰然自若地裝了個瞎子,將什麽好奇窺視都擋在外面。

走的仍舊是水路,蘇栗這次沒有被拎著上船,自己軟著腿攥著曇藪的袖袍,硬撐著挨了上去。

坐在船艙小小居室裏,沈玨方才說出去雍州的原由,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那是約莫三十年前——

興許沒有三十年,具體時日沈玨沒算過,那次他在路上遇到一只蠻不講理的野豬精,對方偏要說他搶了自己的山林,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野豬一身蠻力,還有兩顆又尖又長的大獠牙,皮糙肉厚實在不是好打的對手,他準備走,卻被攔住不讓。

也不知這豕貨錯吃了什麽藥,上來就要打,一句道理也不聽。

偏偏兩人道行都差不多,鬥起法來沒完沒了,最後協議用肉身拼一場。

便在那鬼都不知道什麽荒郊野嶺的小破林子裏,各自化了原形,用與身俱來的尖牙利爪互相撕咬惡鬥一場。

最後拼了個兩敗俱傷,野豬被他撕破喉管,他自己也被獠牙捅穿了肚子。

那是一個冬天,他帶著滿身傷和被穿透的肚子,背著行囊繼續上了路。

一襲黑衣完美遮蓋了他身上血跡,在茫茫然的北風呼嘯裏,不知怎麽走到了雍州城。

這種傷勢對妖精來說,並不是什麽大事,只要妖丹還在,傷口自然會慢慢合攏,結出硬紫的痂,爾後瘢痕脫落,一片完整的,偏白的皮肉就新生了。

只是那天他失血有點多,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睡過去了。

醒來時,躺在床上。

油燈在溫暖的屋子裏一晃不晃地安靜燃著,挽著婦人髻的女子背對著他,正哼著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歌謠,一針一線在粗布上游走,走出整整齊齊的針腳,是在做一件粗布藍袍。

他剛動了動,婦人就擡頭望了過來,燭光裏的側臉泛著昏黃的光暈,看著他說:“可算醒了。”

爾後提高嗓子喊了一聲:“當家的,倒碗米湯過來,擱點兒蜜。”

屋外響起男子的應答,很快門簾被揭起來,一個胖乎乎的漢子捧著粗瓷陶碗走了進來,熱氣騰騰的米湯裏一大勺晶瑩的蜜糖在裏面濃郁的化不開。

沈玨坐起身,才發現身上已經被敷了許多亂糟糟的草藥,綁的七零八落的布條和他的傷口一樣亂七八糟。

肚皮上也被綁了白色布條,布條緊緊勒在他的腰身,藥草不知是什麽熬成的,黏糊糊的貼在傷口上,又痛又癢的讓人坐不住。若不是看這對夫婦不是惡人,沈玨會以為自己昏過去以後,傷口又遭了一次十大酷刑。

白胖胖的漢子見狀頗有兩分不好意思地笑:“我原本想請大夫來給您看看,我婆娘說您這一會兒畜生一會兒人的,怕是大夫都經不住嚇。只好自家去藥堂開了兩幅傷藥回來熬著給您上了。”

婦人白了她不會說話的漢子一眼,轉過頭來也笑笑:“我剛把您拎回竈房的時候,您還不是這個模樣,燒了個水的功夫,您就成了人……我也沒法子,真不敢請大夫。”

沈玨疼的昏頭漲腦,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用了漫長時間,才後知後覺地心想這不會說話的兩口子可算是絕配。

可惜肚子上又疼又癢讓他開不了口,怕一張口就是呻吟,於是也沒有問出聲,問婦人一句:您把我提回竈房燒熱水的功夫,是不是還切好了蔥白備好了香料。

只好裝著沒聽懂,含糊地點點頭,昏沈沈地接過米湯一口灌了下去,連著那糊塌塌化不開的蜜一起,囫圇吞進了胃。

熱乎乎的湯水滑過食道,落在胃裏翻攪著,不知多少年沒碰過人間暖食的肚腹瞬間轟鳴起來,像是在敲鑼打鼓歡慶食物降臨。

沈玨頂著一腦門子疼出來的冷汗,在這陌生的兩口子簡陋小屋裏,被自己轟響的腸鳴歡唱逼的硬生生尷尬起來,連疼癢都沒那麽不可忍耐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他破了洞的肚子在唱歌。

夫婦倆一言難盡地望向他綁著布條的肚腹,大約是不明白這破了洞的肚子怎麽還顧得上喊餓。

沈玨也一言難盡地低頭望著自己的肚子,不明白這一碗兌了蜜的米湯,怎麽就能讓自己的肚皮造起了反。

還是婦人利落地放下手中針線,往竹籮裏一推,“我再給您備點粥湯來。”說著打起簾子走了出去。

剩下一個白胖胖的男人,尷尬的仿佛肚子轟鳴的是他自己,搓著手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沈玨微笑起來:“我姓沈,你們見過了,我是個妖精。”

胖子:“哎哎,知道知道,內人說了,是個狗妖。”

沈玨:“……狼,狼妖。”

胖子:“噢噢狼妖,嗨,我說怎麽會有長得這麽兇的狗。”

說著停了一下,小心地望著沈玨,欲言又止。

沈玨看懂了,於是善良地解惑道:“不吃人。”

胖子長舒一口氣,神情松快起來,還莫名其妙地笑的挺開心,沈玨覺得他那一身五花肉都在顫顫地跳舞。

他就站在床邊,滔滔不絕地給自家娘子撿回來的狼妖介紹自己,姓範,三十有五,經營著祖上傳下來的染坊,有兄長兩位,他最小,排老三。父母雙全,秋天的時候去了臨府大哥家裏住,過一陣子就回來過年。娘子姓王,是隔壁裁縫鋪的大姑娘,他們青梅竹馬成了家,生了三個兒子,大的在一家糧行裏做工,已經成親了;二兒子在家裏幫工,現下陪著老父母一起去了臨府,方便路上照顧老人;最小的一個也有七歲了,岳丈說他聰明,送去學堂讀書,就住在那裏……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沈玨就安安靜靜地聽著,看這個簡簡單單的白胖子,生活簡單,不算十分富足,也足夠吃用,還供得起讀書的小兒子。於是便心滿意足地養的白白胖胖,對個莫名的妖精都坦誠相待。

他一邊聽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這個小小的居室,應當是小兒子的房間,青色的幔帳上繡著竹葉颯颯,帳子有些年頭了,上面打了幾個顏色相近的補丁。

墻壁上掛著裱好的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學海無涯”,寫的跟螃蟹爬過一樣,一看就是抓筆沒有兩年。還被堂而皇之的掛在墻上,以供這對父母瞻仰。

“學海無涯”下方一個小小的立櫃,上面擺著幾本簡陋的書,書本中間,擺著一雙草編的蛐蛐和蜻蜓。

書桌和椅子就擺在立櫃邊上,桌子上現在只有一個竹筐,裏面是婦人縫制未完的衣裳。

布簾被揭起來,婦人端著一碗米粥走了進來,粥裏打了嫩黃的蛋花,她遞過去道:“燙,慢點喝,你肚子上有傷,可不敢多食。油鹽也別用了,給你調了蜜。”

爾後回過頭白了她男人一眼:“去打點熱水來,光說些什麽廢話。”

他們再沒有多問他的事,似乎只是家裏來了個尋常客人,狼妖狗妖與他們似乎更不相幹,反正又不吃人,他們也不能把他下鍋燉。

只管一日三餐地供應著,當個尋常傷患。偶爾範掌櫃空閑時,會鉆到屋子裏找沈玨說說話,問一些古早的軼事。

沈玨也沒有想去的地方,加之受了傷,便在這尋常人家住了半個月,聽他們每天在鋪子裏同客人討價還價,或者在院子裏齊心合力調制染料,都是些最瑣碎平凡不過的事。

他離開時沒有告別,只留下了一袋碎銀並七片金葉子,還有一個錢袋裏裝了七塊玉飾,不是什麽好玉料,也不是很差,尋尋常常的玉料同這尋常的一家七口人一樣,戴出去也不打眼,都是從前柳延開玉器店時留下的舊物。

後來,有一年開春時節他再來雍州,路過他們家門口。

店鋪已經換了人,他專意打聽過一回,才知道幾年前這家人的三個兒子,送兩位祖父母去合州探望二兒子的路上遇到劫匪,老老少少五條性命,一個都沒有回來。

他一路打聽著,找到婦人的居處,在簡陋的院墻外卻看到了白胖胖的範掌櫃的一縷魂。

胖男人一生尋常,順順當當活了幾十年,驟然遭遇滅頂之災,一口氣沒想通,一根腰帶把自己掛在了梁上。

直到變成了孤魂,才望著一夜白頭的妻子後悔莫及。

那個萬物萌芽的初春傍晚,他站在院墻外,聽屋裏白發老嫗燒著紙,絮絮叨叨地嘀咕著:

“你們老的老,小的小,就這麽走了。我要是也走了,誰給你們燒紙錢,在底下穿不好,吃不好,可怎麽好?”

“我也不知道還能給你們燒上幾年,往後該怎麽辦呢……”

“三郎啊,你就這麽走了,將來誰給咱們爹娘,咱們兒子上香呢。”

“三郎,你這個負心郎……”

他看著那個白胖胖的孤魂,蹲在墻根裏,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然而野鬼,連眼淚都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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