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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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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沈玨覺得,自己每次想起趙景鑠這個人,都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仿佛那人離自己很遠,遠的多少往事都觸動不了他,卻又很近,近的這百年裏,他總是時不時想起他。

趙景鑠,趙景鑠,趙景鑠。

他一直這麽喚他。

有時,他喚他:景鑠。

嗓音壓的很低,又沈又啞地緊緊貼著他的耳根,近到能數的清他耳廓上細小的絨毛,看見細細的紅色血絲瘋狂蔓延,在他唇邊燙熱起來。

他低低地喚:景鑠。

景鑠是他的表字,有盛美之意,他每次這樣喚——舌葉輕輕卷起掃過上顎,嘴唇圈成一個小小的圓,濕熱的氣流從口中呼出,仿佛親吻了一個美人。

又因美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是親吻繁盛浩大的美。

他的美人睡在棺木裏。

他親手擡著他入陵。

飄了數個日夜的大雪終於停了,陽光鋪灑在雪地上,反出刺目的白。望上一會,眼睛便仿佛被毒蟲蟄過,刺痛的叫人睜不開。

他在陽光裏,看著墓門緩緩落下,將永恒的黑暗封在裏面,將他的美人封在裏面。

他的,繁盛、浩大的美,他的王。

從此便要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暗裏。

他並沒有什麽傷心的感覺,許是見過太多死亡,從沈家的親人開始,到阿爹一次次轉世離別,死亡成了一個不得不走的過程,一段不得不去的旅途,成了他早已看開的現實。

因而他在墓前站了片刻,便轉身離開了。

且再不曾回去看過他。

耳邊是蘇栗的嘰嘰喳喳。

沈玨斜睨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心血來潮帶他走一趟沈家。

可真是聒噪。

實質上只是在腦子裏聒噪的蘇栗一腦門子疑惑,就是想不明白睡一覺就能得銀子是怎麽回事。

只好問:“沈公子,你莫不是在嘲諷我做白日夢?”

沈公子不理他。

蘇栗繼續問:“我聽說有處叫青樓的地方,許是一座小樓,裏面的女孩子睡一覺就有銀子,莫非你也是在那裏做工的?”

沈公子依舊不理他。

蘇栗:“可是我聽說,那個叫青樓的小樓裏只有女孩子呢。”

沈公子嘆了口氣,望了眼對街近在眼前的沈家大門,終於開口了:“你可曾讀書?”

蘇栗:“讀過啊,我念過許多經文。”

“史書可讀過?”沈玨又問。

蘇栗大約頭一遭聽這個名字,想了好一會,才搖搖頭:“沒讀過。”

沈玨說:“等一會,你去找沈家借幾本史書讀。”

他滿腦子都被“睡覺”和“銀子”的關系繞滿了,根本沒空思考其他,直戳戳地問:“史書和你睡一覺就能賺銀子有甚關系?”

沈玨:“你去翻一翻兩百年前左右的史書,裏面有個叫趙銘的皇帝,母家姓陳的那一位,他把自己幾十座皇家內庫,贈予他的大將軍。”

蘇栗呆了呆,靈光一現地將“贈予”和“睡覺”銜接上,終於反應過來,聲音訥訥地問:“那個大將軍,是姓沈麽?”

沈玨面無表情地道:“是啊。”

他可比一般妖精出名多了,史官想替他們塗脂抹粉地遮掩一下,都無從下筆,只好用了“贈予”兩字,簡短帶過。

倒是野史裏,那些筆者們充分發揮了想象力,成篇累牘地描畫了這位大將軍如何狐媚惑主,如何欺上瞞下,又如何使了妖法,連哄帶騙地賺了帝王幾十座庫房的金銀珠寶。

他把自己活成了行走的史書,自然不用看別人編纂的歷史,奈何也聽過自己和趙景鑠的兩折戲,實在是避不開地陪柳延聽過,接著無所事事的伊墨都學會了兩句唱詞,沒事便當著他的面哼哼兩句,氣死個人。

蘇栗呆呆望著他,微張著嘴像是有話要說,沈玨都仿佛聽得見他大腦裏那些瘋狂轉動的念頭,於是低頭問他:“懂了?”

蘇栗猛地點頭:“懂了。”又喃喃:“我真的不大想懂這個。”

沈玨嗤了一聲:“你才十二歲,還是個寶寶呢。”

蘇栗這下體味到這句明晃晃的嘲諷,猛地紅了臉。一會兒想著又不是我要懂的,是你非要把話說這麽明白,我想不懂都不成;一會又想,我的祖師爺爺啊,沈公子居然睡了皇帝!還睡來了幾十座皇家內庫,那得是多少銀子!

他自己也鬧不清,是沈公子睡了皇帝這件事嚇了他,還是這一身風塵仆仆背著破行囊的沈公子居然有幾十座倉庫的金銀珠寶更嚇人。

總之他是被嚇的不輕,癡癡地跟在沈玨身後,走到沈家大門前了都沒醒過神。

門房攔住他們,詰問來找誰。

沈玨把小道士推了推,蘇栗還沒回神,冷不丁被推了一下,差點摔了一跤。

終於站住了,回過神的蘇栗沒有理睬門房,反倒是扭頭沖著沈玨問:“沈公子,你說二百年前,那他是死了嗎?”

沈玨楞了一下,唇線不知自的抿緊,輕輕點了點頭。

蘇栗又傻了一下,貓兒眼陡然紅了一圈,似乎就要哭出來:“那,你是在找他嗎?”

沈玨只好又點頭。

“你會找到他的。”蘇栗認真地說:“你肯定會找到他的。”

於是沈公子彎起了眼。這是第一次,沈公子真正沖著他露出笑來,笑的眉眼彎彎,兩個笑渦都仿佛裝滿了他這一刻的好心情,沈玨說:

“我知道。”

站在一邊被忽視的老門房正想把他們趕走,又聽見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猛地一轉頭,喊道:“五少爺,大師。你們這是要出門?”

沈玨一擡眼,迎面跌入一雙明媚的眼。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身子,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氣,才停住自己的腳尖,沒有失控地走上去。

那樣一雙眼——圓圓的眸子,狹長的眼尾,輕輕一眨便掠過了無數多情時光,眉尖一簇,便蘊起了萬古的愁。

笑的狠了,眼角氤氳起粉粉的紅,仿佛在哭。

真的哭起來時,蹙著眉尖,眼裏籠著千山萬水化成的霧,濕漉漉地將人裹住,從每一個毛孔裏鉆進去,能將人徹底淹沒其中。

沈玨猛地咬緊唇,把那個翻滾在舌尖的名字惡狠狠地壓回了喉嚨。

眼睛的主人也望著他,漠然地,冷淡地,打量他片刻,道:“妖精?”

一襲霜色僧袍將他掩的嚴絲合縫,腕上檀香佛珠被他捋在手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他個劈頭蓋臉。

沈玨也是見過不少收妖的道士與和尚,倒是從沒見過攥著把佛珠就想替天行道的這種——傻大膽。

這傻大膽年紀輕輕,約莫二十出頭,長身玉立的身形,有一張仿佛白玉雕成的臉,還有一雙不應當長在他臉上的眼。

長的似模似樣,做什麽不好,偏要去做和尚。

沈玨吸了口氣,挑起眼皮,冷淡地道:“禿驢?”

蘇栗猛地跑了過去,試圖把自己矮矮的個頭杵在兩人視線中間,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從來沒這麽行動迅捷過,他沖著和尚行了一禮:“青雲山天機觀門下弟子蘇栗,見過這位大師。”

和尚定定望了他片刻,雙手合十行禮:“法號曇藪。”

而後又看向沈玨。

沈玨幾乎想笑出來,便噙著笑,少有的帶上了一絲傲慢:“禿驢,想收我?”

蘇栗聞聲一個箭步又竄到沈玨身前把他往後推,盡可能地把這位敢睡皇帝的大爺推倒身後擋著,鬼知道這位沈公子是個什麽脾性,據這幾天相處下來,可不是個好脾氣。

蘇栗怕和尚發火,一邊忙著推沈玨一面扭頭沖著和尚說:“你惹不起他。”

他本來覺得自己忙成了一顆滴溜轉的陀螺,正想著要是打起來自己有什麽拿的出手的本事,然而這話一說出口,他忽然就有了無限底氣。

蘇栗端肅了神情,認真地沖曇藪道:“這位沈公子,其父乃是我派祖師爺司命星君親自點化,論起來,他是我道門司命星君嫡系徒孫,乃是我天機觀一脈嫡親的長輩,大師若是今日動手,我天機觀一脈雖多年不出世,也要與你佛門論個高低!”

和尚還沒來得及捋清這麽個妖精背後的巨大來頭,站在他身邊的約莫五六歲大的小男孩,被門房稱為“五少爺”的小少年猛地瞪大了眼,滿臉不敢置信地把沈玨看了看,然後跨過門檻跑了出去,動作快的像一道風。

小孩兒風一樣沖上去抱住沈玨大腿,也不嫌人家黑袍子上的泥點,死命抱著晃了晃,激動的一時說不出話,瞎晃了幾下也沒把人晃動,腦子一轉,“撲通”往下一跪,大喊:“老祖宗!”

孩童聲音原本就清亮,兼他又急又激動,這一聲喊的撕心裂肺,尖利的簡直突破天際。

沈玨:“……”

蘇栗:“……”

和尚:“……”

五少爺繼續喊:“老祖宗,這禿驢想騙我去當和尚,我爹居然同意了!”

“禿驢”和尚:“……”

蘇栗剛從尖叫聲裏反應過來,撚了撚手指一算,頓時跳起腳入了戲:“啥?你想騙我派掌門真人當和尚?你這禿驢果然不安好心!”

五少爺還在一旁給他加戲,嘹亮地喊:“老祖宗救我呀,我不想當小禿驢!”

蘇栗:“你這賊禿還不報上師門,竟敢誆騙我派掌門真人,當我天機觀的師兄弟們是死光了嗎!”

“賊禿”和尚:“……”

一眨眼從大師到禿驢再到賊禿,沈玨有點想為這倒黴和尚嘆氣,連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長在陌生的臉上看起來都沒先前那麽厭煩了。他先把腿上的小孩撕開,一把提進懷裏,又點了點蘇栗的肩頭,沖和尚挑眉道:“你要帶走我的人,總要和我說一聲,進去談。”

曇藪面上紋絲不動,從禿驢到賊禿也沒見他面皮多抽一下,聞聲頷首,順從地跟在他身後。

老門房臉上滿滿都是見了鬼,縮著脖子,像個蔫頭耷腦的鵪鶉,踮著腳尖一顛一顛跟在眾人身後,就見那個一身黑袍的男子,單臂托著他家五少爺,在前院影壁前站了站。

忽地耳畔炸起一道雷鳴,一道低沈有力的磁性嗓音,仿佛劈進了腦海裏:“沈氏十四代子孫沈玨,表字忍冬,今日歸族,請沈家族人堂前一敘。”

一時間這偌大宅院,這亭臺樓榭,荷塘柳葉,小橋流水,都仿佛靜了聲。

曇藪知道今日這位五少爺是帶不走了,也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來,白玉般的臉上一動未動,只是靜靜地凝望那黑衣人的背影,他托著孩童的姿勢無比熟稔,仿佛早已做慣了這事。也不知道一個妖精,漫長生命裏都曾經歷過什麽。

他很快將這一閃即逝的念頭拋開了,跟在沈玨身後,一路走過漫長回廊,走過青磚大道,停在正廳裏。

正廳極大,這些年沈家人在梧州繁衍生息,族人一年年的多起來,廳堂小了,大約都裝不下。

沈玨把小孩放下,一掀袍擺,走到最上方的主位坐下。

他是半人半妖的不堪出生,卻有過金嬌玉養的童年,也同伊墨一樣高高在上的在塵世游走,沈宅和老妖蛇養出他一身骨子裏的矜貴底蘊。

後又執掌千軍萬馬,有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驕奢光景,讓他即便一身毫無紋飾的黑袍,漫不經心地坐在普通木椅上也仿佛盤龍拱繞地至尊至貴。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此時繃緊的肩背,斜放的手肘,微曲的指節,甚至散漫的神情,都仿若龍椅上的那個帝王。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大廳外陸陸續續傳來腳步聲,帶來一陣陣喧嘩跑動,有或大或小的細語,有或輕或重的私言。

而後這些聲音全部靜下來,一位頭發花白的耄耋老者杵著拐杖帶頭走了進來,而後是中年的、青年的、胖的、瘦的……黑鴉鴉的人影自發地站好,跟在長者身後邁過門檻,踏進正廳。

接著是顫巍巍的一道聲音:

“沈氏四十三代傳人,不肖子孫沈淩,表字春野,攜沈氏三百五十七口,拜見老祖宗!”

沈玨坐在主位上,望著下方或老或幼的一代代沈氏族人,聽他們齊整整的一聲“老祖宗”。

直到這時才突然地,真正意識到,時光就這麽游走,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老妖怪父親和阿爹沈清軒轉世的柳延,去世一百一十年了;

他的趙景鑠,他的繁盛浩大之美,在那黑洞洞的陵墓裏,孤伶伶地躺了兩百多年了;

他的阿爺和阿奶,他的許明世叔叔,還有那些或遠或近遇過的人,全部都沒有了。

這一霎那,一股無可言說的悲涼,直直地襲擊而來,他的手指顫了顫,狠狠地閉了閉眼。

他幾乎是一片荒涼地想:原來我已經四百多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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