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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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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宅的西北角門有一處梅林,一年四季,約三季都是蔥蔥郁郁的綠著,這三季裏又有杏花粉白、海棠嫩紅、荷花清臒、桂花飄香,五彩繽紛地四處爭奇鬥艷,愈發襯的它寡淡無味,對江南暖春艷陽十分的不殷勤,仿佛天要暖便暖,要下雨就下雨,一切都是與它無關的。它只要懶懶散散的長著,綠著,便足夠了。

便是這樣懶散的綠林,裏面有一座木屋,住著沈園的女主人,沈老夫人。老夫人獨居在此,禪香和木魚聲在梅林中由早及晚,一日不綴的悠蕩。聽著禪音的梅樹長的愈發懶散了,一年也抽不出幾根新枝條,只在偶爾時候,仿佛興致一起,便結下十幾顆青果,大部分都是剛剛長出,就沒了心情,簌簌落下地,或者幹癟給人看。剩下三五顆果子,青裏透著澄澄的黃,長的似模似樣,在微風裏晃悠著撩閑,等人將它摘下來,咬下去後才知道受了騙,滿口又酸又澀,苦不堪言的牙都要倒掉。

阿爺說,這些梅樹都有兩百多歲了,樹老了。樹老了和人老了其實一個樣,人老了,就不再在乎旁人眼光,樹老了,也學的老頑童似的淘氣,作弄起人來。

這些話沈玨聽的似懂非懂,並不明白根紮在泥土裏的樹怎麽也會老去。

那時他還小,方才兩歲多的年紀,一身粉紅小袍,頭上不知被哪個淘氣丫頭,編了滿頭的小辮子,用紅帶子束在頭頂,做了一個小鬏鬏,旁邊還斜斜地插了一朵大紅絹花。穿紅戴花的小不點,站在綠林前望著梅樹上伶仃的幾顆果子,嘴角掛著明晃晃的口水——衣襟都打濕了一片。

彼時他不知道樹會老,也不知道人會老,更不知紅顏白骨眨眼間。

連他這樣半人半妖的存在,也會有一天,面皮光滑,滿心皺紋。

他只是踮著腳尖,抻著脖子仰望梅樹上掛著的青果,心裏曉得那果子酸的很,又喜它泛著絨毛黃澄澄的好顏色,舍不得轉身走開。

幾顆好看不好吃的果子,便占據了他全部心神,在梅樹底下徘徊不去,每每沈老太爺找不到人,便在梅林口逮他。

“小寶。”老太爺喚著沈玨的乳名,遠遠站在月門前喊這饞嘴的孫兒,“你爹回來了。”

矮墩墩的小人聞聲便拋棄了心心念念的梅子,轉身在綠林褐枝間竄出一團粉紅,跑到了卵石小道上。

小道的盡頭,一身青衫的老太爺蹲下身,眼尖地看到小人被涎水打濕的深粉色衣襟,掛起促狹笑意,展開手臂恰好接住他。

他一頭撲進阿爺懷裏又擡起頭來,白面團一樣的臉上綴著兩個笑出來的肉窩兒,眼睛又大又圓,一彎就成了兩枚新月,腦袋上大紅的絹花也跟著一顫一顫,憨態可掬地招人疼。

“阿爺。”

聲音是成年男子的低音,帶著沈默太久的嘶啞。在這個不知來路與歸途的荒郊野地裏,伴著冬日寒風和未知處的梅香,幽幽響起。

“阿爺。”

奶聲奶氣的童音泛著時光洇透的黃,仿佛在另一個時空裏清脆地說:“我沒有想吃梅子,我就看看。”

他摸了摸自己小鬏鬏旁的大紅絹花,怕阿爺不信,重覆地替自己辯解:“我就看看。”

阿爺點頭,沖著他笑起來,心照不宣疼愛和促狹融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從老太爺眼角的皺紋裏溢出來。

白面一樣的小臉在這樣的笑容裏透出了淡淡的紅,紅色一路爬上了耳尖,聲音跟著低下去,依然堅持替自己作證:“我真的就看看,不想吃。”

阿爺牽著他往回走,不緊不慢地回應:“是,不吃,太酸了。”

小人用力的點著頭,絹花一顫一顫地答:“就是,太酸了!”

“等會讓你管家爺爺把它們摘了,讓你阿爹教你用糖腌梅子吃好不好?”

“那還酸麽?”

“又酸又甜。”

“好吃嗎?”

“好吃啊。”

他忍不住吸了吸涎水,一顆心都被想象中酸酸甜甜的梅子裝滿了,只恨不得立刻就把梅林裏的梅子摘完,全部讓阿爹給他腌成糖梅。

他年少無知,尚未知曉沈宅有個不成文的傳統,一代一代的子弟們,都被長輩們誆騙著,引誘著,莫名學會了腌梅和釀梅酒的手藝。

在這兩百多年歷史的園子裏,骨子裏生來帶著些不正經的沈家人,無論近親遠支,每過三五年的梅子成熟時,都會大宴賓客,而後大人們一齊裝模作樣,騙著天真的孩子們做出一罐罐糖梅,或者梅酒。

糖梅做不好,往往會酸了些,而梅酒大多都被釀成了醋,第二年被運上牛車,一壇壇地給他們送到家裏。

他是做糖梅的子弟裏,最年幼的一位,上回被騙著做了一窖糖梅的是他將將六歲的阿爹沈清軒和小叔沈禎,以及數個沈家旁系子弟。

他哪知道,世上還有這麽多蔫壞的大人,自己分明上過當,卻心照不宣地把這項莫名發展出的傳統,一代代流傳至今。

夜裏的楠木小樓裏亮著無數燭火,丫鬟們端著盆盆罐罐來來去去,洗凈的梅子沾著透明的水珠堆在並蒂蓮花瓦盆裏,他阿爹歪在椅子上,坐的沒個正經樣,小人在一旁站著,看他阿爹一手拿著帕子,一粒粒地將梅子地仔細拭過,每擦凈一粒梅子,他就伸手接過,把果子放在丫頭拿進來的竹篾籃子裏,整個梅園的梅子都被摘了下來,堆在屋裏數個木桶裏,現下只洗好了一籃,小寶就站的腿酸,忍不住道:“爹爹,你太慢了!”

他爹放下手,清瘦的臉上和坐姿同樣沒個正經樣,不緊不慢地道:“我只做這一籃,做好了,給你阿爺和阿奶吃。剩下那些梅子,明天你自己做了。”

小人忽聞噩耗,猛地瞪大了眼:“不是做給我吃的?!”

“不是。”沈清軒伸出細長的食指,在他額頭用力點了點,點的小人往後一仰,險些坐了個屁股墩,笑瞇瞇地道:“我做給你看,明天你把屋裏這些梅子都腌了。”

小寶回頭看著屋裏那排排擺開的堆得滿滿青梅的木桶,一臉恍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大丫頭清屏抱著瓦罐走進屋,身後帶著兩個抱著空瓦罐的侍女,恰好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少爺,還不快看仔細,明日你要自己動手了呢。”

椅子上的沈清軒站起身,接過罐子,將梅子和雪鹽一層一層裝進去,一邊裝一邊道:“腌兩宿,後日取出來洗凈晾幹,就可以放糖了。”說著轉頭對清屏道:“明日去摘點桂花來,一並放進去腌了。”

他學會了做糖梅,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才把那些木桶裏的梅子一粒粒洗過,鹽漬後再晾幹,方才入了罐,撒上許多糖,鋪上一層金黃的桂花,封了口,放進了黑黢黢的窖室。

最後一罐糖梅入了黑洞洞的窖室,他只顧著腰酸背痛,再也沒想起糖梅的味道會有多好。

過了很久很久,薄衫換成夾襖,夾襖變成棉袍,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了地,楠木小樓裏架起了暖盆,北風呼嘯著從窗外路過,寒意剛剛鉆進屋,便被蒸騰的熱氣驅散了。

八仙桌上擺著小爐,炭火在裏面暖洋洋的燒著,橘紅的火光燎著粗陶小瓦罐的底部,鮮香羊肉味籠罩了整座小屋。

飽食過後的小寶癱在椅子上,被同樣癱在椅子上的沈清軒笑罵了一句:“小小年紀,坐沒個坐樣。”

丫頭端著木盤,木盤上兩只瓷藍小碗,裏面清淩淩的甜水裏,兩只青黃的梅子綴著桂花歪在碗底。

“這是甚?”小寶好奇地瞪大眼,又瞅了瞅碗底,好不容易才想起許久前自己累了好久才腌好的那些梅子,驚喜地喊起來:“我做的梅子?”

迫不及待地一口咬開,喊起來:“阿爹,真好吃!”

酸甜脆口的梅子,還泛著淡淡的桂花香,在羊肉小鍋的晚膳後,咬下一口,冰涼的味道瞬間驅散了嘴裏濃濃的肉味。

此後經年,每每看到梅花,他想起那個尋常的冬日,捧著自己親手做的梅子,身邊是暖暖的楠木小樓和散著裊裊熱氣的羊肉小鍋。

那天他穿著新換的湖藍長襖,是沈家繡娘入秋時替他量體裁制的新衣,自古以來,孩子的衣裳都往大的制,即便富貴如沈家也不例外,棉襖略大了些,穿在身上不十分合體,袖口和下擺都長出一截,總要挽一挽方才合適。

襖衣的襟口繡著喜字紋,胸前身後深深淺淺的走出八寶花和壽字紋的圖樣,“五蝠”和壽桃繡在腰帶上,鞋子也不厭其煩地綴了層層疊疊的祿紋——這麽小個娃娃,站在地上還沒個水缸高,一身“福祿壽喜”卻要將他裝滿了。

他捧著小小的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咬著自己家裏愛作妖的老梅樹上長出的青梅,含著酸甜的果肉,幸福地瞇起了眼。

以為世界便是這樣,將福祿壽喜裹住了他的一生。

而後,而後。

沈玨睜開眼,昏暗的天光在北風呼嘯中迷蒙不定。

他一身單薄黑衣,躺在不知荒郊野外的何處,不知江山歲月的何時。

他自大夢中醒來,零星雪花洋洋灑灑落在他的眼角發梢,上無片瓦遮身,身無暖爐偎依,就這麽成了天地一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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