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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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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接住他

“寧心阿姨。”沈續十指蜷起,瞳孔微縮,貿然出聲。

“是寧姝,寧姝阿姨。”

寧姝莞爾,指了指遠處花園,笑道:“今天天氣不錯,我很久都沒曬太陽了,去那邊一塊坐坐吧,管家已經整理好了,甜點是布朗尼。”

與從未見面,只在照片中得到部分信息,外界都講她已經死了的熟悉面龐直視,即便沈續已經是了解人體構造,學過解剖,面對撕扯地稀碎的血肉,當下見到長得一模一樣的,會動的活人還是不免心跳加速。

他從二樓至花園,然後在寧姝的邀請下落座,仍然無法短時間地接受這一切。

甚至有點怨湯靳明,為什麽留他一個人住在這。

寧姝微微一笑,主動幫沈續倒茶:“茶園送來的新茶,嘗嘗看。”

女人聲音很緩,大概是發聲的位置不同的原因,令沈續有種在聽新聞的錯覺。

“謝謝。”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很淺地喝了點。

那口熱茶進肚,沈續脖頸很快浮起一層細密的汗。但神奇的是,當下風是熱的,從腳底騰起的卻是冷氣。

他低頭去找來源,發現腳下正好是用鐵藝裝飾後的隱秘通風口。

“靳明和他媽媽一樣,喜歡熱,每次到了冬天都特別難捱。之前聽他講,沈教授適應的溫度低,家像手術室,去了都得穿毛衣。”

“香港太熱了,不是個宜居的城市。”她放下茶杯感嘆道,“也沒有什麽能滑冰的野外場所,自從來了這就只能在室內玩玩,很沒意思的。”

沈續眼睛放在調羹上,還是沒看寧姝的臉:“氣溫低不容易睡覺,工作用來提神很好。”

“我在大學學的是荒漠化治理,後來跟著導師去了柴達木盆地,在青藏高原那塊。”

“那裏對於香港而言,才是真的荒蕪。”

說著,寧姝擡起手腕,將手掌展示給沈續看。

女人的手比沈續想象中的粗糙很多,即便已經保養得很好了,但仍然能夠看出從前做過農活或者體力勞動的痕跡。

“人類活動極少的地方,荒漠化擴張的速度就會越快,我們在那種植耐旱耐寒的梭梭,天不亮就起床工作,聯系當地幹部動員群眾。”

“留住綠洲就能留住生命,每天過得都很有意義。”

“在那,我遇到了湯連擎。”

她輕輕唔了聲,回憶道:“你能想象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穿著黑色毛呢大衣,淺棕羊絨衫,打理地一絲不茍地站在高原中的感覺嗎,他身邊的研究所的小夥們兩頰通紅。”

寧姝用手指比劃了下顴骨:“紫外線曬得皮膚又黑又黃,還頂著兩坨高原紅,人群中的湯連擎簡直在發光。”

“所以您……”沈續忍不住看向寧姝。

寧姝點點頭:“所以我看他那個紅底的皮鞋,心想,這雙鞋能換多少梭梭啊。”

“啊。”沈續沒料到故事的落點竟然在這。

寧姝笑,撚起曲奇沖沈續晃了晃:“新鮮出爐哦。聽說你要來,我特地早起開爐烤的。”

說著,她將甜點往沈續面前推,沈續拿起一片含在嘴裏,橙皮的果香瞬間侵占口腔,混合著微苦的可可香。

“好吃嗎。”

沈續點點頭,旋即問道:“湯董是去那做公益活動嗎?”

“嗯,現在這個活動交給靳明了。你知道的,企業參加公益活動,慈善捐贈都能有部分免稅減稅的資格,今天靳明過去就是開會討論下個季度的治理投放。他說這是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還聯系當地負責人拍攝照片發回來。”

“我喜歡西藏,也有可能是大腦缺氧反應遲鈍,什麽事情都不必想,只要努力就能看到成果。”

這是沈續從未在湯靳明口中聽過的故事。

她陷入回憶:“湯連擎那年來了三次西藏,最後我把他那雙皮鞋丟進河裏,我說,你撿回來我就和你戀愛。回來的時候,他不僅撿回了鞋,還從河裏摸了個長得很像愛心的石頭,他說是藏在雪山裏的精靈允許我們相愛。”

“後來他要我和他一塊回香港,希望我能離開西藏,那個時候正好是攻堅的關鍵時刻,他的直升機就在對面停著,我身後的同學和鄉親們還在努力把梭梭扛到拖拉機上。”

“那天晚上我坐著拖拉機,打字向省裏匯報,大家超額完成任務,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話裏沒有說拒絕,但沈續聽得出寧姝並未對那個決定後悔,從她眼底逐漸泛起的光來看,直至如今,她也仍然驕傲自己拒絕了湯連擎。

寧姝撫了下耳旁垂落的發絲:“你和靳明接觸這麽多年,應該也知道他是個很固執的人,某些特質的確很像湯連擎。”

“我拒絕湯連擎後,又在西藏待了三四年,直至妹妹告訴我,她要和一個來自香港的商人結婚了。”

“是……湯董嗎。”沈續問。

寧姝安靜了會,看得出不願承認,但還是點點頭:“湯連擎喜歡什麽一定會得到,男人嘛,喜歡的多半是臉而已。他這輩子大概沒有被什麽女人拒絕過,又早就查清我的家庭情況,於是將算盤打在了寧心身上。”

“寧心哭著說她很愛他,不撞南墻不回頭,撞了南墻後,她就帶著靳明離開湯家。”

後來的事,就是沈續所了解的,寧心獨自撫養湯靳明,落戶江城,生活,患病,去世。

沈續不知該怎麽開口,好像說什麽都不大好,只能等待寧姝繼續。

“其實很多人都特別好奇,為什麽靳明能回到湯家。”寧姝話鋒一轉,“你這麽聰明,我想哪怕不說,也一定能想到。”

沈續啞然,忽然捧起茶水大灌一口,喝得多,又燙,他捂住嘴唇側身咳嗽好久。

“咳咳咳,咳咳!!”

人在驟然被點到,毫無準備的時候,手裏的動作就會變得很忙。

而寧姝也很有耐心,她慢條斯理地吞咽甜點,用毛巾擦手,還順帶摘了朵花放在鼻尖輕嗅。

沈續咳得眼淚花都溢了出來,心中也同時浮現出問題的答案——

湯連擎並不滿足被容貌吸引,他放過寧心其實並非是願意松手,而是他大概發現了最終想要征服的其實只是寧姝自由的靈魂而已。

那麽讓寧姝放棄西藏的理由是什麽?

是死去的妹妹?還是妹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可湯靳明也不是她親生。

沈續艱難地開口:“寧心死後,你答應了湯連擎什麽嗎?”

“是。”寧姝沒有兜圈子。

直至此刻,沈續才明白他今天來到這,見到寧姝並非偶然,而是這個人本身就有許多話要對自己講。

就算不是今天,沒有在湯家,她也始終會找到合適的機會與他見面。

“我願意跟他回香港,前提是湯靳明要回到湯家,接受教育,接受所有湯家的孩子能夠接觸的資源。你知道的,人做到湯連擎這個地位,就只剩征服的欲望才能令他短暫地低頭。湯連擎對寧心的感情很少,但也不算沒有,但抓住那點的愧疚也已經足夠了。”

所以並非是湯連擎心軟,而是湯家那個屬於湯靳明母親的位置並未缺失,有寧姝在,看在寧姝的面子上,湯連擎也會象征性地一碗水端平。

沈續吞咽了下,又問:“其實他不聽你們的也可以。”

就像沈矔,他沒辦法搞死管宗勤,才會任由那個人在他的雷區反覆橫跳,平常沒勢力的小明星還不是想掐死就掐死。

“我活了這麽久,好歹也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西藏待得了,香港這麽小的地,當然也有活的辦法。”寧姝笑笑,抱臂流露幾分不屑,“我是走不出這啦,隨便出門上街也容易嚇到人,所以沒能在你們戀愛的時候立即和你見面。”

“但我看過你發表的研究,很有深度。”

她這句話全是欣賞,但莫名令沈續雙頰發熱,聲音很低地答她:“謝謝。”

“但我們現在已經分手了。”

“分手也來見家長嗎,這是現在年輕人的新花樣?”寧姝調笑道。

沈續:“……”

“靳明是寧心留下的唯一的孩子,看到他,就像看到寧心……靳明是寧心留給我的遺物,我不能看著他深陷泥潭。”

女人杯中茶水飲盡,她用手指一點點地,一點點地將它勾在指尖,而後用力朝著遠處砸去。

瓷片迸裂,仿佛在發洩著十幾年的無聲且壓抑的怒意。

寧姝重覆:“沈續,靳明是寧心留給我的遺物,我不能不管他,看著他辛苦傷心而無動於衷。他和你分手的時候也哭過,就在你剛才站著的那個陽臺,他說如果跳下來,會不會再睜眼的時候,是你接穩穩接住他。”

“死了的人沒辦法接住他,但活著的可以。”

她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沈續面前,用力地握住沈續的手,聲音很輕但足夠堅定。

“我擔心他總有一天會摔下來。”

“或許這個請求很無禮,但你能來到這,我想你們的關系還不至於老死不相往來那麽差勁。”

寧姝聲音帶著顫,很激動,語氣也越來越急促:“沈續,能不能請你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接住他,只要接住他一次就好。”

“我。”沈續的手被抓得很緊,寧姝的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他能感受到她的憂慮,傷感,以及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哀傷。

但現在的湯靳明事業風生水起,風頭逐漸蓋過湯家同輩,所有都向著最好的未來發展。只要到了足夠拔尖的時候,湯連擎還是會將湯家交給湯靳明。

重欲,利欲熏心的人,在選拔繼承者的時候,同樣會優先將機會交給與自己相當的孩子。

寧姝逐層地將過去攤開,將傷痕毫無保留地袒露給沈續,最後像沈續見過的患者家屬那樣,抓住救命稻草般,希望他能救救她的孩子。

只是沈續根本看不出湯靳明有任何弱點,他用的他的唇槍作為武器,以法條矗立堅不可摧的壁壘,他還需要自己拯救嗎?

在寧姝灼灼的目光中,沈續眼睫顫動幾次,艱難地點點頭:“我會的。”

如果湯靳明真的需要被救的時候,就當是為了他們的過去。

沈續輕聲說:“寧姝阿姨,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寧姝俯身抱緊沈續,連連道謝:“謝謝你,沈續。”

沈續被勒得很疼,醞釀的情緒因痛感消散許多,心中邊感嘆不愧是種過梭梭林的女人,邊深呼吸,扶住寧姝的手臂,艱難道:“阿姨,我真的……真的有點喘不上來氣。”

太緊了,寧姝的力氣甚至能直接和野熊搏鬥吧。

“啊,對不起對不起。”寧姝連忙松開,上下看看,“你沒事吧。”

沈續緩和氣氛,笑道:“您真的是我見過的女性裏力氣最大的。”

寧姝抹了把眼角,也承認道:“襲擊研究室的野豬,半夜偷偷拉門的熊,都是我帶著同學趕跑的。”

“那麽大的釘耙,舉著就沖上去。”

“……”

沈續這下信了。湯連擎當年大概是真的對寧姝有執念,畢竟種地控制荒漠化完成理想,保護地球建設人類家園,又間歇性與野豬猛獸搏鬥的女人,他去趟俄羅斯應該也見不到一個吧。

與湯靳明有關的話題結束,寧姝算是徹底放了心,氣氛也在與野熊鬥智鬥勇中逐漸輕松。那是湯靳明根本想象不到的極端惡劣環境中帶來的苦中作樂,滿懷理想的學生們就像是凍土中開出的花。

下午茶被無限延長,直至夜幕降臨,他們不得不為了填飽肚子而去晚餐,才短暫地結束閑聊。

晚餐是純正的西北風味,對於沈續這種食用冷食習慣的人來說,算是額外的新奇。

兩人邊吃邊聊,用得很慢,直至唐非面露難色地匆匆從外走近。

他站在寧姝身邊,先看了眼沈續,而後才匯報:“先生和明少都回來了,現在正在……正在前廳。”

“飯還有剩,叫靳明過來吃飯。”

“寧小姐,明少和先生在前廳吵起來了。”

寧姝眼皮都沒擡,似乎見怪不怪:“多大點事,叫他盡快吵完吃飯。”

唐非繼續說:“明少用高爾夫球桿砸碎了先生的車窗,還從車頭走到頂棚……在先生頭頂跳了幾下。”

這就是寧姝白天說的想要接住的湯靳明?

稍微聯想下湯靳明的舉止,沈續被震驚地失手掉了筷子。

他在湯連擎頭頂跳還不夠嗎?

湯連擎這麽縱容他,這已經是繼承人的待遇了吧。

他看向寧姝,寧姝還是那句話。

女人打發唐非過去找人:“叫靳明過來吃飯,湯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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