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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接不住你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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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接不住你就死定了

湯靳明一直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直至沈續的手不再顫抖,掌心中的淚幹涸,眼角濕潤的痕跡逐漸凝固。

直到沈續不再捂著臉的時候,他才確定他能夠保持鎮定了。不,似乎是情緒回穩,但也有待觀察。

他莫名松了口氣,用袖口幫他擦了擦掌心,說:“很久沒見你掉眼淚了。”

除了在沈矔面前碰壁,沈續自小幾乎沒受過什麽委屈。畢竟有錢人的憂傷是想要得到愛,將自己放在最卑微的角落去祈求什麽。但沈續沒有,沈續成績好,除了叛逆的時候與父親頂撞過幾次外,沈矔把他帶出去當掛件,在宴席中誇他才是大多數。

沈矔在外對自己的定位都是先為醫生而後才是父親。如果是沈醫生輔修心理學,當然知道怎麽鼓勵兒子,才能讓他更想著自己想要培養的方向去。

有父母的基因在,沈續不可能歪到哪裏去。

從湯靳明進沈家前,沈續的名號就已經很響亮了。

沈家的繼承人。

沈矔最喜歡且唯一的兒子。

所以當他們初次見面,沈續毫無顧忌地從幾米高的露臺跳下時,無論是這個莊園的主人沈矔,還是辛勤在花園中大汗淋漓拔草的花匠,每個人看到沈續攀爬欄桿的下意識,都是沖過來想要接住他。

整個露臺除了悄無聲息跳下來的沈續,還有呼嘯的風,比大珠小珠落玉盤更密匝匝的腳步。

整齊劃一,好像他們都預料到沈續的動作,不敢直接打斷他,只能急切地選擇善後。

不知道是誰狂奔過來的時候,從後撞了湯靳明的肩膀,他被迫擡腳半步穩住身體,少年恰巧從天而降。

沈續名字的攻擊性不是很強,但他輕盈飛躍後,沈重地砸在湯靳明身上的時候,湯靳明聽到了骨頭清脆的響聲。

他自己的。

旋即,耳旁穿過一縷極明顯的香灰味。

“接不住我你就死定了。”

湯靳明沒想死更沒想接,沈續自己拋物線砸過來的。於是在入住沈家的第一天,他成為了這家少爺的救命恩人。

他接住沈續許多次,憤怒的,傷心的、猶豫的、欣喜若狂的,沈續那張臉充滿著很多情緒。

但唯獨沒接過他的眼淚。

今天也是。

他看著他的眼淚從眼角墜落,融入的也是沈續自己的衣襟鬢角。

湯靳明的肩膀有點酸了,於是攤開手,緩緩地將沈續挪到自己的膝蓋。他這下完全坐在地上,扶著對方的腰脊。

“湯靳明……你。”沈續睜開眼沈默了好久,眼神閃爍,猶豫了一瞬:“身上什麽味。”

湯靳明微微一怔,旋即擡起手腕嗅了下,旋即記起來今早出門不慎用錯了香水。

“孤兒怨。”他脫口道。

骨折的後來,沈續陪湯靳明回家收拾寧心遺物,從瓶瓶罐罐中,湯靳明再次聞到了那股所謂的寺廟敬香的味道。

名叫孤兒怨。

還真是格外應景的名字。

湯連擎對情人,尤其是給過名分的情人很慷慨。寧心離開湯家的時候,他同意她帶走一切她想要的。

寧心提出兩個要求,當下書房裏的一切。

她的語句中講到“當下”這個代表時間的詞語,但還是被湯連擎一語中的,他搖頭告訴寧心,除了坐在裏邊看書的湯靳明之外,她都可以帶走。

女人踏上返回家鄉的路,左手牽著湯靳明,右手瀟灑地將徹底格式化的手機賣給二手店,那個手機最後的訊息是發給湯連擎的。

寧心:湯連擎,我把你兒子偷走了。

賣手機的錢部分送給了海外代購,以慶祝這次的出逃成功。寧心每年都要在自己的生日重提舊事,提著香檳走到陽臺,再跳著舞步旋轉回餐廳,兩人分過蛋糕,必須打開那瓶名叫做孤兒怨的香水,噴三下以表對湯連擎的祝福。

孤兒怨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孤女。

孤女送給獨身在世的寧心,孤兒送給獨身在世的湯靳明,怨全部送給每年都要請大師祈福的香港人湯連擎。

過於迷信的商人,大多喪盡天良怕被怨氣糾纏。

而湯靳明主動從那個家帶走的,則是用紅皮封面金字寫著的刑法。

他很清楚,父親如果真的想要留下自己,怎麽會任由寧心將裝著他的面包車開走。無非是不想管,所以裝作無能為力而已。這些男人總是會用各種各樣的借口粉飾太平,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想要的勾勾手指頭就能得到。

而同樣無情的沈矔,居然養了這樣一個兒子。不會哭,但愛鬧,花錢如流水卻去做了必須吃苦的職業。

“真的不好聞。”沈續的註意力還在湯靳明的袖口,他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皺皺眉說:“和茉莉混起來更奇怪了。”

湯靳明自己不覺得,但也下意識地用鼻尖貼了貼袖口。還是只有那個如焚燒般的味道,大約是它掩蓋了茉莉的香氣。

“行了。”湯靳明起身,環顧整個客廳,判斷道:“今天就別住這了。”

沈續啊了聲,有點無語:“那我住哪。”

湯靳明盯著沈續,轉而繞著整個公寓走了圈。

這公寓看著面積大,實際上走起來也費勁。沈續活動範圍小,那幾次來倒沒覺得房間縱深。

重新回來,沈續從地面挪到沙發,他半躺著,看起來仍然沒什麽力氣,但眼眶已經不紅了。

沈續:“手機給我。”

湯靳明順道將手機帶到他手邊,沈吟片刻:“你還有什麽必須帶的東西嗎?”

“電腦,文獻,和靠窗那張椅子上的材料。”沈續想了想,“就這些,麻煩你把他們和我一塊打包送到酒店。這附近就有一家,星級不高但離醫院近,湊活住幾天等找到新房再說。”

“對了,委托費下班之前就能轉給你。”

兩個小時後,沈續坐上了湯靳明的車,還有……後備箱裏磨磨蹭蹭地收拾了三個行李箱。

車緩緩駛出停車場,沈續低頭用手機回消息,順帶摸了把送風口,抱怨道:“你這冷氣是壞了嗎。”

湯靳明不耐煩道:“我吹不了冷氣,沈大少爺坐別人的車可以少說話嗎。”

沈續知道他現在惱火什麽,但他又不是第一見他出門。

他放下手機道:“順著這條路直行,第一個路口左拐就是。”

湯靳明唇抿成一條線,沒說話,一腳油門踩下去差點超速。車直接順著紅綠燈從沈續所說的路口疾馳而過,後坐力令沈續下意識扶住車門,望著自己與目的地越來越遠。

他扭頭:“湯靳明。”

“系好安全帶,閉嘴。”湯靳明目不斜視地扶著方向盤,“你那三個行李箱,除了第一個裏放了點有用的工具書之外,其他的都是些什麽東西,牙刷也要塞進去嗎?你以前旅行只帶張信用卡就能出發了,現在怎麽突然走環保路子?和沈矔吵架他把你信用卡停了?剛才付的律師費哪裏來的,沈續,你不會背著醫院外頭接飛刀吧。”

沈續:“……”

他不反駁,湯靳明更進一步,擡眼望了望後視鏡,車往左拐駛入林蔭大道:“那個公寓只有離醫院近那麽一條好處,也值得你念念不忘?”

什麽叫只有近的好處!

這好處簡直是千金難買。

沈續嗓子還有點啞,說話拔高聲音也沒顯得調子有多亮:“你沒上過班嗎?湯律,這會讓我懷疑你的職業水平。”

湯靳明冷哼一聲,嘲諷道:“喔,忘了。”

“我上班不打卡。”

老板上班不打卡,只有打工人才要踩著點地報道。律師和醫生同為服務行業,待遇天差地別。

沈續小時候去哪都被管家帶著,很少獨自出門,對江城的道路記得不大清,來這兩三個月,除了去醫院上班外,似乎也沒在哪裏兜風。現在他人在湯靳明車上,只能任由他往前開,至於目的地是哪,總不會把他賣了吧。

沈續剛才不覺得累,現在情緒緩和有無事可做,疲憊如排山倒海般襲來,額頭抵著車窗半晌,眼皮耷拉著睡了過去。

再睜開,車已經停了,駕駛室那邊的車門大敞。兩三米外,湯靳明蹲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前,仔細挑選竹筐裏的枇杷。

現在是吃枇杷的季節,沈續反應過來。環顧四周,他認識的很少,但有遠處那個地標性的建築他記得——

體育館。

湯靳明家附近有個承辦球類賽事很好的室內體育館。

當初高中籃球隊他們還一塊去過,學校籃球隊很爛,第一輪就被省內強隊打敗,沈續還嘲笑過湯靳明,卻被對方反將。湯靳明將他塞到他身邊用手比劃,喊他是小矮子。

“吃嗎。”

湯靳明付錢回來,隨手將枇杷丟進沈續懷中。

沈續立即反手扔了回去。

湯靳明這會心情不錯,沒計較,跟門房大爺打了聲招呼,驅車駛入小區。

老城區的夏天很安靜,植被覆蓋面積又深,這會大人小孩要麽外出逛街,剩下的全都在家睡覺,路邊坐著的老人乘涼,相互說話的聲音也低。蟬鳴時高時低,似乎是兩個品種在爭鳴。

車在單元樓前停穩,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湯靳明忽然道:“枇杷很新鮮。”

“嗯。”沈續也按下卡扣,他只是不喜歡剝皮而已,“你是有什麽東西落在家了麽。”

“不。”

湯靳明很幹脆,平靜地看著沈續:“在確保你不會跳窗前,我會一直盯著你。”

“酒店和公寓困不住你,只有我家有防盜窗。”

防賊,防你。

沈續被這個歪理氣笑:“我有什麽理由尋死,成年人連這點刺激都經不住的話,湯靳明,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幼稚了。”

“那你為什麽要當著祝既北的面跳窗?”

“……這是意外。”

湯靳明:“那今天呢?在窗邊又看到了什麽?就像你說的,我很感激施嫵小姐當年的照顧,那麽現在也有責任為她盯著你。我們都在江城,沈家很難不把你出事的責任連帶到我身上。”

沈續想到那天在飯局,沈矔所說的建築項目:“是因為競標的事情嗎?你需要沈矔牽線搭橋為湯家拿下這個項目?”

已經不是正午了,陽光從頭頂緩緩偏移,但這個時候才最熱。湯靳明打開車門,冷氣全都竄出去,沒多久沈續就覺得身上薄薄出了層汗。

當年規培,所有同學進手術室都冷得打顫,只有沈續精神抖擻,越冷越興奮,連著跟了三臺手術直接創造新人初入院規培記錄。

相應的,他耐寒卻不抗熱,雖沒有到苦夏的程度,但略走一會就會汗如雨下。

湯靳明沒回沈續,去後備箱找了個長柄雨傘遞給沈續:“我先送行李上去,你自己慢慢走。”

說罷,他沒再搭理沈續,單手提起幾十斤重的行李箱,飛似地往樓上去,絲毫不像是腿受過傷的人。

沈續盯著他的腿出神,這人真的受過傷嗎?骨科醫生真的沒告訴過他即便康覆也不能這麽快劇烈運動?

“唉。”他又低頭看看手裏的雨傘,認命般撐著它緩緩登階。

湯靳明家太高,沈續爬到三樓,湯靳明最後一趟都結束了,抱臂站在四樓那頭看他笑話。

“這位先生需要幫助嗎。”

“……”

沈續哽了一瞬,然後點點頭說:“過來。”

他已經做好了挨湯靳明冷嘲熱諷的準備,但無論他怎麽笑話,他都會選擇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裝作沒聽見。

明明之前湯靳明也很不喜歡沒有電梯的房子,留學時他因為公寓電梯短暫維修而煩躁過,例如什麽就算是在二樓也要搭乘電梯,擡腿多費膝蓋。

沈續那陣還勸湯靳明不要這麽挑三揀四,留學生有個沒有任何狂歡活動的鄰居就已經十分感人了,比起那個,電梯的事情簡直不值一提。

男人站在比他低一階的地方彎腰,沈續雙手環住他的脖頸,還沒抓緊,湯靳明就直接勾住他的腿,將他背了起來。

沈續的下巴抵著湯靳明的肩膀,聞到了清新的柑橘味香調。

再看湯靳明的外衣,竟然是白色的寬松T恤。他來公寓西裝革履一副隨時遠洋會議的商務打扮,很明顯是從律所來的。

剛剛送行李箱上樓,這麽短時間,竟然還抽空換了套衣服?!

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孤兒怨的香水。

也好,沈續也不喜歡,那個味道莫名讓他想到去湯靳明葬禮,四周傳來的若有若無,焚燒紙錢的味道。

“待會吃什麽。”沈續沒話找話。

湯靳明停下腳步,再度將沈續往上掂了掂,騰出手開門。

鑰匙與鎖芯契合,老式防盜門慢悠悠地漾起獨屬於歲月的陳舊聲音。

吱呀——

湯靳明似乎是在想,說話很慢,但想到什麽就說出來,他在跟沈續商量:“先去超市買洗漱用品,阻斷藥帶了嗎。”

“嗯。”

男人換拖鞋時還是背著,枇杷在玄關處和鑰匙一塊放著。他們進入客廳,茶幾仍舊散落著沒拼好的樂高,沈續認出不是上次那套。

湯靳明帶沈續到沙發前,似乎還沒有要放下他的意思。

沈續拍拍湯靳明的肩膀提醒:“可以了。”

室內溫度很低,應該是回來前就遠程調控好的。

樓道比較涼快,沈續的汗意消散大半,只有掌心還微微濕,不過都蹭到湯靳明肩膀,現在也很幹爽。

“沈續。”

“嗯?”

男人若有所思地凝望窗外綠蔭,忽而偏頭半邊臉對著沈續,問道:“你真的不怕嗎。”

“hiv嗎。”

“怕。”

“那為什麽還要堅持做完那臺手術。”湯靳明聲音很沈。

沈續答得很幹脆,這沒什麽不能說的。他收緊五指,笑笑:“但我的住院醫更害怕,至少……我已經做過一段時間醫生了,而她的職業才剛剛開始。”

“……”

沈續深吸口氣,有點認命的意味:“總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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