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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誰洩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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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誰洩的密

大概成年人的體面就是即便吵架,也仍然能在第三人面前裝得融洽。如果是從前的自己,沈續想,他應該會在這場毫無意義的辯論中選擇扭頭就走。

他還是友好地與湯靳明,以及湯靳明的朋友度過了個相對和諧的午後。

忽略此人是湯靳明從未對自己表露過的友誼,忘記那個幾百平的地方擁有五十枚以上的監控,拋卻感染hiv結束職業生涯的風險。

至於晚餐,沈續實在是沒辦法相陪,索性直接起身告辭。

他是被湯靳明開車送來的,自己也沒辦法開車,只好叫了公寓的代駕過來。

祝既北話裏話外希望沈續換個地方住。這位刑偵隊長人品的確很不錯,但從氣質來說,就是十分正派,只看一眼就會令群眾無條件信任的那種。沈續感謝他的好意,但並不打算這麽做。

畢竟整個房間的藏書至今仍然未分門別類整理完畢,沈續也不願意被他人隨便進入書房觸碰,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利用空閑時間編碼造冊。

嚴格意義來說,沈續很少真的在哪裏定居,他和施嫵總是跟著沈矔的工作變動離開某地,後來他接連跳級去讀大學,施嫵也正式離開沈家去過自己的生活。

母子兩的微弱聯系僅僅只是每年的書信或者短暫的通訊交流,但沈續也不強求施嫵是否真的願意停留,畢竟只要知道母親過得很好,她整年裏有大半的時間開心就已足夠。

客廳內外仍舊沒開燈,沈續坐在書房鋪滿羊絨毯的角落,仔細將耽誤了很久的旅行記錄整理進硬盤。他有個很重的相冊,裏邊記錄了一歲至今的旅行照片,足足有兩塊轉頭那麽厚。

小時候是父母舉起相機,笑著對他說Skyler看鏡頭。後來有湯靳明跟在他身後,提醒他做應景的姿勢。最初他的拍照技術很爛,還為此吵過架。

回歸單身,沈續的鏡頭裏只剩風景。

畢竟在周圍有大量游客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實在是無法做到擺動作自拍。

擺在置物架的投影儀開著,在最大的那塊墻壁中投影著施嫵早期作品。

[女主角:我想要的愛情是煙花,是雲霧,是揮之即散卻殘留在指尖的香氣。]

沈續聽到臺詞後停下了動作,擡頭凝望影片中的母親。

那是她最美麗的年華,剛出道的青澀成為她青雲直上的階梯,這部名叫《海市蜃影》的文藝片將她送往國外的電影節紅毯。

沈續某段時間很喜歡聽影評,得到了個很有趣的說法。演員的人生有時會與其成名作捆綁在一起,跟著角色生,隨著角色死。

而施嫵對待愛情的看法,恰恰被這些年的經歷所印證。

她確實愛過沈矔,耐心地對待家庭,但當她想要抽離的時候,沒什麽能夠阻止她消失。

莫名地,沈續想要發訊息給母親。

他點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母親的經紀人,斟酌許久,指尖在鍵盤中滑動。

[阿姐你好,母親從江城回去後,心情怎樣。]

經紀人是施嫵出道就跟著的,年齡比施嫵大三四歲。最初只有施嫵親昵地喊她阿姐,後來施嫵火了,阿姐這個詞就成為圈中對她的敬稱。

[她最近心情都不錯,你呢?醫院忙不忙,最近我們會一直待在京市,如果想來玩的話,提前打招呼,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

阿姐回話的速度堪比購物網站客服。沈續記得她很多年前就隨身攜帶三部手機,國內手機還只有功能機的時候,每當房間寂靜,啪嗒啪嗒的聲響一定是她在發送短信。

京市?

沈續楞了下,母親曾說過再也不去京市,去了就是拍戲,好沒意思。

他接著問:[有什麽行程嗎?]

經紀人:[最近接觸了制片人,有個本子很不錯。講真,她這次好像真的想接戲了。平時叫她看個劇本都要哄,兩三行的字都懶得看。這次居然認真準備角色小傳,便簽都要貼光了。]

她……

沈續停了停,垂眼繼續:[她開心嗎。]

[當然!!]

經紀人連發了兩個感嘆號,看起來是真的很為施嫵高興。

沈續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他每做決定的時候,母親都會問他開不開心。

開心和高興其實代表兩種情緒,前者只是為了這件事的行為而擁有發自內心的情感,後者多半已經擁有了什麽才會由此而感。

沈家的教育充滿目的與約束性,而施嫵格外厭惡所謂的精英教育,沈續見過她為沈矔教導的一切而生氣,她抱著自己,認真地對自己說。

“Skyler,當下最緊要的不是學習,而是找到自己的內驅力。”

母親並不在意結果,就算沒有結果也無所謂,重要的是“做過的”這個行為,能夠提供情緒價值即可。

沈續放下手機,同時關閉投影儀,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旋即雙手支撐著半人多高的書起身。

手杖就在半米內,但他沒拿,想靠自己的力量走向客廳。

來到存放著五十六個攝像頭的茶幾前,帶著它,毫不猶豫地丟進垃圾桶。

“如果你開心的話……”

沈續眼睫輕顫,從上衣口袋裏又掏出那個最初被湯靳明找到的,帶著折斷的數據線的微型攝像器,他將它放在掌心裏反覆地看。

“我無所謂。”沈續輕輕吐出四個字。

說罷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心中暢快不少。

他這輩子如果和沈矔綁定的話,那麽這個家中一定會有逃離的人。施嫵能夠離開,那麽也算是他的自由。

其實沈續也會羨慕湯靳明,他有很多種說不的權利,但往往不能拒絕的也算特權。生長在牢籠中的鳥,在被折斷羽翼前,也有輸死抗爭搏鬥的機會,只是太軟弱,且被潛移默化地失去了自主能力。

沈續從醫最喜歡的瞬間,就是患者出院時帶著家屬一起來辦公室找他。那會讓他自然而然地覺得自己的辛苦是有實質性的進展,至於回報……他根本沒想過得到什麽。

既然是他自己想做,那麽就已經從其中得到了情緒價值,至於之後會怎樣,那已經不是他所願意得知或者掌控的了。

沈續閉了閉眼,腦海響起自己回國前,導師送給自己的祝福:“活在當下。”

是,沈續,你要活在當下,做最適合情勢的決定。

至於別的,那都是之後要考慮的事情。人不該為了沒發生的事情而憂慮,畢竟已經不可能比現在的情況更壞了。

睡前,沈續發消息給祝既北,先向他的幫助表達感謝,而後假稱自己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畢竟請一位警察幫自己留意還是有些過分。

他也從沒被排查的主臥搬了出來,挪去次臥。閉著眼平躺半小時後,果斷找了安眠藥。

感謝藥物,整夜無夢。

兩周後,科室那邊發來通知,請沈續前往醫院進行第一次檢測。

韓箏代表醫院進行慰問,專程請假親自來接沈續。

沈續看著她,韓醫生似乎又瘦了點。為了活躍氣氛,他打趣道:“看來沒我在科室,韓主任忙得腳不沾地。”

韓箏也跟著嘆氣,莞爾道:“真是羨慕某些休假的人,我們這些牛馬已經進化為拉磨的驢。”

“這幾天心情如何?”

沈續一頓,無奈道:“在家也得改學生論文,其實轉教學也挺好的,按時上下班沒那麽忙。”

韓箏在紅燈前剎車,偏頭看沈續:“按照心理醫生方面的建議,這段時間你還是和家人一起生活比較好。沈主任,別不當回事,因為阻斷高危期跳樓的可不少,最初都覺得自己能挨過去。”

“韓主任是覺得我會跳樓?”

韓箏笑了聲,重新發動車子:“倒也沒有。”

“有錢人死得慢。”她評價。

沈續說:“住院醫還是護士?”

韓箏:“住院醫。”

住院醫年齡小壓力大,想不開很正常。沈續略一沈吟,問道:“院裏沒有安排心理幹預嗎。”

“她那天回院裏辦交接,正巧跟患者家屬碰上。人家直接撲通沖著小姑娘跪倒了,哐哐直磕頭,還說自己有個兒子,實在不行負責人家的後半輩子。多大臉啊,究竟是個什麽貨色竟然敢讓我們科裏的醫生填他家的窟窿。這位現在還欠醫院急診錢,醫務處天天後邊催,問這錢究竟是從科室裏扣,還是報警要錢。”

沈續皺眉:“這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韓箏聳肩,長嘆一聲:“當然是科裏寶貝你沈主任。萬一把你這個富家公子哥脆弱的心靈敲碎了,院長怎麽跟沈董交待。對了,沈董知道你感染的事情嗎。”

“……”沈續哽了下,岔開話題:“好好開車。”

那就是沒講。韓箏哦地點點頭,從手邊的匣子裏找了瓶礦泉水遞給沈續。幹巴巴地安慰道:“待會心態放平穩,沒多大事。”

院裏成立事故專項小組,韓箏就是負責後續的那個。因此被院裏批了一天假“公差”,也是對沈續的特別照顧,代表醫院對此事的重視。

檢測結束後,沈續這邊有一些從國外帶來的教科書想要她幫自己交給方榴,韓箏也趁此問他有沒有自己想要的原版。

那麽多書放在家裏也只會吃灰,沈續提出韓箏可以自己去書架選,看到合適的帶回去研究。

初見韓主任是個面相極兇的女人,交談幾次沈續倒覺得她只是單純臉臭而已。

韓箏很喜歡冷笑話,兩人回到公寓進電梯間,韓箏搓搓手打趣道:“你看,這是果蠅面對書香大餐前的搓手。”

沈續眨眨眼,驀地撇過頭肩膀聳動,努力讓自己不大笑出聲。

抵達樓層,兩人並肩轎廂外走,韓箏又道:“沈主任,沈主任你怎麽不直視我,是因為害怕嗎,猹要來你家偷瓜也不警惕警惕嗎。”

沈續得開門了,他憋著笑摸索口袋裏的鑰匙,正欲擡頭對韓箏說什麽,女人卻臉色突變,橫跨一大步擋在沈續面前。

沈續撞上她的脊背,女人很瘦,這一撞兩個人明顯都明顯被擊疼了。

但韓箏沒讓,冷冷盯著蹲坐在門口,穿著病號服的虛弱青年,青年還掛著液體,明顯今日的治療並未結束便逃出醫院。而幫助他的,一定是身旁攙扶著他的,兩鬢花白的年邁男人。

在沈續沒看清眼前前,韓箏強硬道:“誰放你們進來的?私闖民宅付刑事責任知不知道。”

“白天在醫院害得我們的醫生差點跳樓還不夠,現在又要來禍害誰?”

“韓醫生,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感謝沈主任,也跟沈主任道歉,是我們不對,讓沈主任遭了這麽大罪。”

年邁男人先開口,徑直雙膝跪地,合十手掌沖沈續與韓箏拜倒:“沈主任,沈主任您大有人大量,再救救我們吧。我家實在是付不起治療費用了”

“聽說您是國外來的大專家,求求您,您再救救我們吧。”

沈續:“……”

韓箏扭頭,邊攔住患者家屬邊將沈續重新往轎廂帶:“沈主任,你先走。”

沈續從他們推搡的縫隙中,看到了那天在手術臺上的患者。向後踉蹌了幾步,腳後跟直接抵著墻壁退無可退。恰時,緊閉雙眼的患者驟然睜開來,蒼白衰敗的臉,和泛著紅血絲的眼球與烏青的眼眶,他幹枯起皮的雙唇上下開合,沙啞的嗓音從口中緩緩溢出。

“沈主任,我也是被人騙,才得了hiv。”

“是是是,是被人騙,我兒子是個好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都是酒吧裏碰見的那個男的勾引了我兒子,沈主任,我兒子真的是個好孩子,求求你再救救他吧。他的第一次手術就是您做的,能不能請您再幫我們做一次,其他醫生聽到他是……是這臟病,都看不起我們。”

“您是心臟方面的專家,家裏又有錢,求求您幫幫我們吧。”

韓箏鄙夷道:“你們再這麽胡攪蠻纏我就要報警了!傳染病醫院的醫生怎麽不願意幫你們治病,抹黑為你們盡職盡責的醫生很有趣嗎?!”

“韓主任。”

隔著衣料,沈續握住韓箏的胳膊,也將她往自己身後塞的同時,也借力將她往轎廂裏帶。

韓箏失聲:“沈主任!”

沈續徹底地暴露在患者面前。

就像那天在手術臺上,隔著綠色的布,他只能看到眼前飛濺的鮮血,所有的所有,他都得親自直面。

他平靜地托住患者父親的手,輕聲問他:“你是需要我為他做手術,還是要花錢負責你們的醫藥費。”

“現在負責你們的主治是誰,如果對方不願意為你們治療,我可以找律師幫你們告他,或者直接去醫務處投訴。”

“但要是只是想拿醫藥費,我又憑什麽幫助你們?”

“我們認識嗎?”

患者父親張了張嘴,肩膀陡然垮了大半,擡起手攀住沈續的手,好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抱住沈續的腿,埋在他腹部哭道:“我們也是沒辦法了,真的,沈主任,求求你救救我們。”

沈續擡眼看向患者。

這裏唯一的真正的患者沒戴口罩,反而是他們三個全副武裝。

“醫院很少有同事清楚我的地址,你們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又是怎麽清楚我會在今天出門?”

“如果你能告訴我是誰,我會考慮給你們一筆錢。”

他被抱得太緊了,傷口被勒得好像要再度裂開。服用阻斷藥帶來的不適隱隱在胃底泛濫開來,沈續深呼吸,強行忍耐,進一步道:“如果不配合。”

他舉起手機,切到撥打界面,警告道:“我們派出所見。”

“不行!!”

家屬仿佛聽到什麽災難般的預告,激動地扒拉著沈續的胳膊,用遠超沈續預料的力氣,即便韓箏立即反應過來幫忙,也沒能阻止他徑直打飛沈續的手機。

這已經是沈續短時間內報廢的第二部手機了。

望著手機在空中劃過道圓潤的弧線,而後啪地砸在搭墻磚,屏幕粉碎的瞬間,突然發出嘟嘟的提示音。

半秒後,四分五裂的手機詭異地響起湯靳明的聲音。

“沈續,看來你每次找我都是因為遇到麻煩。”

“我阿拉伯神丁嗎,這麽好用,三個願望都不夠滿足你。”

這個牌子的手機質量這麽好嗎?沈續感嘆它脆弱又耐用之餘,人被患者晃得發暈,面無表情地矯正:“是阿拉丁神燈,你這個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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