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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真的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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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真的很貴

沈續瞇眼,他對這場帶有商業交易的私人宴請本沒什麽興趣,但被湯靳明這幅幾近威脅的語氣惹得忽然好奇起來。

究竟有什麽他不能見的?

以湯靳明的性格,進了包廂就沒有目的沒有達成便走出去的道理,何況他還是渾身酒氣,跌跌撞撞沖進他懷中。

沈續將視線緩緩放到湯靳明的咽喉,他剛又卡著嗓子眼吐過,皮下出血比剛才更嚴重。

酒精代謝稍微弱點的,根本沒他這幅狀態,早就醉死過去,哪裏還有力氣在那麽長的走廊奔跑。

沈續單刀直入,盯著湯靳明的眼睛:“包廂裏發生了什麽?”

“這並不是重點。”湯靳明回以他同樣的表情,額前的碎發掛著水珠,從他眉心墜落至胸膛的溝壑。

男人的姿態已經完全恢覆到平常辦公的舒展,他用談判的口吻對沈續說:“既然不喜歡為什麽還來這。”

“你是喜歡才來這的麽?”沈續反問他,並低頭對著手機按了幾下,旋即再次觸碰床頭櫃的呼叫鈴。

還是剛才那個前臺:“您好先生,請問有什麽能幫助您的。”

沈續:“我要去包廂,派個人來接我。”

前臺:“好的先生,請等五分鐘。”

掛斷呼叫鈴,沈續收回手,掌心搭在膝蓋耐心等待。

他要決定的事情不會臨時反悔,也更不會被任何外力而改變。湯靳明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也夠絕情,明知道多說也無法阻止索性不去白費力氣。

而也並非不能開口,可他就是懶得再做那些無用功了。

愛情這個名詞之中,包含著:總是將爭吵發生在毫無道理的瑣事中,即便雙方明知無法順從對方,卻仍然想要那個人明白自己,理解自己,並且舍得低頭。

沈續仰起下顎,望向室內唯一的照明,那個昏黃,酷似自己公寓書房裏的落地燈。

即便沒有任何荷爾蒙的催化,這種燈光都是絕佳的一夜情的催化劑。

湯靳明的骨骼輪廓,高低起伏形成丘壑的肌肉,通通被朦朧所籠罩。沈續的眼睛在他的咽喉一觸即離,隨手摸過剛才用過的,裝著整顆切片檸檬的水杯。

“我還要在這裏留很久,會替你向父親告罪,車開來了嗎,叫個人把你送回去吧。”

湯靳明擰眉,一動不動:“剛才我的話你是一點都沒聽進去嗎。”

“湯靳明,我的腿現在還沒拆線。”

沈續安靜地與湯靳明面對面,娓娓道:“如果真不想我去,你有很多種方法阻止,直接鎖門,或者搶走輪椅,最好是把我直接用被子一卷,丟在窗和墻之間的縫隙裏,等到這場聚會結束,再把我放出來。”

“沈矔不會來找我的。”

“你我都很了解他的習慣,做主場輕易不離席。”

私人會所的保密性絕佳,連蟬鳴水流都被完全阻隔在外,靜得像是默片。

半分鐘後。

“……”

湯靳明驀地笑起來,沈續立馬就讀懂了。

看來他的確是沒打算真的阻止他,或者……阻止也沒有意義。今天是沈矔帶沈續來的,作為主家,沈續人至卻不露面,這根本說不過去。而沈續也不是十幾歲非要任性的年齡,該有的禮節他都會做到。

前來接沈續的人比前臺口中保證的時間遲到了十多分鐘,那人連連對沈續道歉,沈續註意到他鞋尖的泥土與草屑,單手搭在輪椅,搖頭輕聲說:“走吧。”

重新再走一遍來時的路,沈續明顯覺得這裏短了很多,路過盛開著無盡夏的溪流,他忽然意識到手機剛才飛出去還沒撿回來,但找到還能不能用也是個問題。

他是正當值的醫生,不是在實驗室研究藥品準時上下班的上班族,沒有電話對一名手中管理無數患者的醫生是致命的。

沈續沈吟片刻,開口道:“剛才我掉進去的手機呢。”

“已經烘幹了,先生。”工作人員禮貌道:“暫時沒法開機。莊園有配備多款智能機,全是最新發售。”

“同款就好。”沈續對手機不挑,最重要的是他得隨時能被聯系。

工作人員:“立刻送到。”

這次是真沒拖沓,沈續被推到包廂門口,未開封的手機盒就已經放在眼前了。

這是沈矔的場子,沈續只是出現叫幾聲叔叔伯伯賠個笑臉就好,因此,門推開後,他毫無防備地被一陣極其嗆鼻的煙味,囂張肆意的歡笑場面所沖擊。

這種震撼來自感官。

是那種最赤裸且原始的震撼。

或許是幻覺。沈續閉了閉眼,再度睜開。裏頭蹦迪的俊男靚女似乎並未因為他的來到而停止,震耳欲聾的音樂震得沈續骨膜疼。

他問:“他們是誰。”

工作人員對此見怪不怪:“沈董的客人。”

“剛才湯靳明就是從這裏跑出來的嗎?”沈續又問。

工作人員不說話了,這明顯已經超過他能夠告知的範疇。

沈續拆開新機,迅速將電話卡插入卡槽,說:“沈董呢。”

“在二樓,清泉石下。”

新機重啟,沈續成功登錄社交賬號,正好彈出來一則來自實習生的短信,十分鐘前的。

“好,推我進去吧。”他低頭面對屏幕簡單回了幾個字,對工作人員笑道。

穿越酒池肉林費了些時間。

燈光靡靡,刺目的粉混合著深紫,有些人脫得完全不剩什麽了,沈續大略從那些人的臉中掃過,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赤裸著趴在沙發,正被人灌酒的俊俏青年身上。

那個人他認得。

青年曾經身著淺色西裝,手指與脖頸掛著奢侈品當季新發,坐在施嫵身邊討好地笑過。

既然有明星在場,咖位又這麽小,名不見經傳的。

沈矔必定不在這。

忽然,一雙手不知從何處伸來,柔軟似蛇,纏纏綿綿地搭在沈續腿邊。

沈續以骨節辨認這也是個男人,但毫無興致追究這屬於誰,索性用手機包裝用力砸過去,那雙手吃痛,立即如觸電般縮了回去。

他就這麽打地鼠般地順利抵達工作人員口中的“清泉石下”。

清泉石下景如其名。

從電梯轎廂走出後,地板便全部使用火山巖鋪就,夾道是剛才沈續在外見過的,流淌著無盡夏的溪流。

再向前十幾米,清風徐來,被樹蔭遮蔽的光影微微交錯,剛才停了一段時間的雨這會又淅淅瀝瀝地砸下來,被頭頂光可鑒人的玻璃材質的天花板所阻隔。

“Skyler來了。”

遠處有人說。

似乎是沈矔的聲音。

緊接著,杜秘書從遠處快步跑來,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沈續。

沈續渾身帶著煙氣,索性直接脫掉外套丟在地上,終於反應過來,這裏才是一層。

剛才那段通道應該是徐徐向下。

也只有建設在地下,才能隔絕那種喧囂

真有趣。

沈續被杜秘書帶到沈矔身邊。

他們這倒很正常。臺球桌燒烤架,擺在桌面燃盡的雪茄。

牌桌上還有散落的籌碼,看樣子是已經玩過一輪了,現在是休息時間。

放眼望去,的確有沈續熟悉的臉,但姓甚名誰沈續不清楚,也沒興趣真的去記住他們的臉。

沈矔站在沈續身後,雙手打在沈續肩膀,向老友們介紹:“這是沈續,Skyler,還不向叔叔伯伯們問好。”

“你這個寶貝兒子真是像你。”

“沈董啊沈董,這次終於不藏著小沈啦?能力強就該帶出來給大家夥看看嘛。”

“哎,聽說沈續現在已經當主任了是吧,唉,真出息,我那個兒子,嘖嘖,看看他剛才那副喝醉的樣子!”

“沈續,認識叔叔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坐在烤架前,身著便裝的中年男人感嘆道。

此話一出,場面頓時炸了,罵此人要占沈董便宜。

人家沈董生兒子的時候那麽年輕,都能做他兒子了,他現在得算沈續爺爺輩。

眾人七嘴八舌地笑著討論,絲毫不像是有商業要聞座談的氛圍。

沈續蜷起手指,肩膀屬於沈矔掌心的滾燙穿越薄薄的襯衫。他身上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散盡,充滿刺鼻煙氣的外套被丟棄,鼻翼間殘留的檸檬味被沈矔使用的柑橘味香水驅逐。

這裏是沈矔的主場,沈續必須低頭。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唇,保證現在是在笑,禮貌道:“叔叔們好。”

社交場合對沈續來說,無論參與的理由是什麽,他都會下意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畢竟商場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要求一個學者去商業應酬,就像強迫商人參加學術論壇。

但沈矔似乎沒想這麽輕易放過他。

他帶著他挨個認人,這個是伯伯,那個叫叔叔,還有爺爺輩的也喊了那麽幾句。

最終,他停到牌桌最末,自始至終並未開口說話的高大男人面前。

男人背對著他,透過視線的縫隙,這人似乎日理萬機有工作沒結束,劈裏啪啦地翹著筆記本鍵盤。

“你不是一直想見見Skyler嗎。”沈矔玩笑道:“來還帶著工作,直接讓秘書處滾蛋,重新雇一批得了。”

男人聞言,敲打鍵盤的手頓了頓,還是沈默地將所有都處理結束後,才合上電腦,沈矔也等得耐心。

他轉過身來。

沈續瞳孔微縮,楞住。

與湯靳明眼角眉梢頗為相似的男人向沈續友好地伸出右手:“Skyler,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這是湯靳明的父親!!

沈續喉頭滾動,想到還在休息間的湯靳明,猶豫半瞬,握住湯連擎的:“湯叔叔。”

男人一身暗紅色商務西裝,內裏搭配黑色襯衫,領結系地很整齊,風吹過發絲,發型規整分毫不動。

從舉止儀態來說,湯靳明簡直是他的翻版。

沈續從他眼中看到倒映著的自己,腳底卻莫名生寒。

湯連擎初次見沈續,對於這個與自己兒子關系頗深的晚輩有些抱歉:“今天來得匆忙,沒有準備見面禮給你。剛才明仔跑出去,聽說是遇到你了。”

明仔?

沈續還是初次聽到這種叫法。

湯連擎是這樣稱呼湯靳明的嗎?

男人身上有很濃的一股來源於上個世紀港片的氛圍感,沈續說不清楚究竟是氣質古典,還是這個香港人言行舉止就是如此矜持含蓄。

而且,他身上散發著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檀香。

太好了。

沈續持續出神,他最討厭檀香。

檀香這種氣味,喜歡的會著迷,而討厭的人,比如沈續自己,他覺得味道類似於去廟裏上香,或者……醫生總是不可避免地與殯儀館的員工們打交道,也與他們身上的香火味類似。

果然討厭的湯靳明身後,一定有個更令人討厭的父親。

湯連擎還在等待沈續回應。

沈續掃過桌面擺放著的白酒瓶:“他剛才喝了不少,現在正在休息。”

“聽說你們叫了檸檬水。”湯連擎很關心兒子。

“是。”沈續點頭。

“那也給笑笑喝點吧。Skyler是醫生,餵檸檬水一定有道理。”湯連擎轉頭對助理說。

助理低聲:“醫生已經過去了。”

沈續:“……”

湯笑竟然也在。

這個湯連擎還真是偏心。兩個兒子都喝醉,湯靳明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沒人跟著,也不怕直接摔到水裏嗆死。

湯笑倒好,喝醉了估計是被扶回去,專程找醫生開掛水解酒。

“爸爸。”沈續捏著手機,一字一頓地說:“我還有工作沒做完,但……剛來就走是不是不太好,我可以在這辦公嗎。”

“可以。”

當著所有人的面,沈矔也不好不答應。

得到父親允準,沈續致意侍應生:“麻煩來下。”

湯連擎將他的筆記本望沈續眼前一遞,頗有長輩關心晚輩的責任感:“需要使用電腦嗎。”

“不了。”

筆記本放在桌面最邊緣的位置,沈續怕它掉,於是往裏推了點,但還是沒接,偏頭對侍應生禮貌道:“你們這裏連接打印機的是哪個賬號。”

他邊說便從褲兜裏掏出兩支筆,一支藍黑一支紅色,全部是白天住院醫送來的,可能也有沈續隨手順別的同事的。

“笑笑小時候不懂事,既然三個人都在,不如等酒醒後叫過來道個歉。年輕人沒有隔夜仇,我和你父親從二十多歲至今,都是很好的朋友。Skyler覺得怎麽樣?”湯連擎把玩著黑金籌碼,等待沈續交待結束,開口提議道。

沈續眼色暗了暗,餘光落在沈矔身上。

既然是小輩的事情,拿到臺面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化幹戈為玉帛,湯連擎想捧著誰呢?

湯笑還是湯靳明?

外頭那些玩模特逗小明星,沒參與裏間飯局的,並不代表長輩不愛他們。這些人比誰都明白,覺得有趣當做寵物的,那是聊以慰藉的寵愛,他們晚年就靠這些孩子逗樂,算是家族的保留節目。

真正繼承企業的,現在應該坐在這裏畢恭畢敬地向長輩敬酒,介紹自己近況,了解當下時局新鮮動態。

那麽同時存在的湯靳明和湯笑又代表什麽呢?

沈續有點想笑,覺得自己似乎有點被湯連擎當槍使。

“好。”他不想在這個話題多糾纏,湯笑願意道歉,他又不一定必須原諒他。

一場雨下得有上氣沒下氣,細雨如絲也要摻個狂風證明存在感,簡直沒見過比江城天氣更善變的存在。

湯靳明近年經常代替湯連擎參與酒會,出席活動意外不常有但存在,因此車內常備兩套正裝。

整理儀容儀表,男人以嶄新的姿態重新出現在清泉石下時,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似乎比兩小時之前更微妙。

湯笑手背紮針,掛吊瓶的桿在身後杵著,兩小時過去,狗都睡過一覺了,他那醒酒的針劑還沒打完。人低眉順眼地在湯連擎身邊伺候,沈矔不知道去哪,坐主位的是沈續。

湯連擎最先發現到湯靳明的返回,瞥了眼湯笑,面上表情分毫未動。

父子對視。

湯靳明快步走到湯連擎面前,開口:“父親。”

湯連擎頷首,但沒說話,轉而將目光投向沈續的方向,刻意引導湯靳明去註意他。湯笑倒是神色萎靡,但見到湯靳明就忍不住咬牙切齒。

湯靳明忽略同胞兄弟,抽出父親身旁的椅子落座,同時望向戴著防藍光眼鏡的沈續。

沈教授眉頭緊皺,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怒氣。

湯靳明剛來,還沒大看懂沈續究竟在做什麽,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應該是在搞令場面尷尬的幺蛾子。

……

“實驗數據準確嗎?引用的這篇論文出處在哪?”沈續旁若無人地開口,口吻是毫不顧忌場合的嚴厲。手邊有堆成小山裝訂成冊的文件,他用記號筆邊說邊畫:“你這個論據非常小眾。”

“……是。”手機那頭的年輕聲音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那就是可以繼續沿著這個方向寫嗎。”

沈續記錄的手一停,往後連著翻了好幾頁,冷笑一聲:“方榴。”

年輕人弱弱地啊了聲,隨即,方榴的聲音響起,解釋道:“就是狗屁不通的意思。之前研究所的教授就是這麽罵人的,放心,不是誇獎。”

論文改是沒法改了,完全無從下手,沈續徑直翻到最後一頁,用藍黑色簽字筆刷刷寫了一串字,為第一位同學的論文做最終結論。

“寫得很好,讓我有種吃了見手青的感覺。”

方榴繼續好心解釋:“就是教授馬上就要被你的論文毒死啦。”

年輕人嚇得連聲都沒有了,沈續甚至特別打開手機屏幕看了眼,確定揚聲器還在,徑直拋了筆,整個人仰在卡座裏:“論文初稿的時候我怎麽說的,實驗數據要精確,用詞必須嚴格。”

“現在你們給我端上來一盤什麽?露天燒烤嗎?”

“下次再交這種東西來,你們自己找科長分配帶教得了。”

見過不合時宜的,沒見過這麽不給長輩情面的。

湯靳明看懂了。

沈續指桑罵槐嫌棄沈矔攢的這個局,趁沈矔不在狂砸自個老子的場。

趁沈續語氣停頓的空檔,湯靳明忽然用詢問的語氣關心道:“父親,上次湯笑在醫院損壞的器械賬單在我這裏,我聯系不到湯笑就先付了。”

說著,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張支付采購單據,用食指捏著一角,展示給湯連擎看。

湯笑動態視力不錯,又坐在湯連擎最近的位置,於是搖搖晃晃地抻著脖頸去看。

品名:ECMO體外循環機。

湯靳明嘆氣:“這臺機器不好買,我托人專程從國外空運了臺回來,花不少錢呢。”

什麽!!?

湯笑猝然僵住,眼睛都要跳出來了。

明明那次的損失只有沈續手裏的那個幾十毫升的針管!

什麽ECMO!!

“沈續!”湯笑猛地扭頭。

沈續雖沒搞懂單據裏有什麽,但ECMO他還是很熟悉的。也很難想象,震驚與憤怒這兩種情緒真的能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沒錯,湯笑的嘴很垮,但眼睛罵得很臟。

於是點點頭附和道:“嗯,是,有ECMO。”

“很貴。”

沈主任強調:“真的很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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