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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醫生,律師,一紙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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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醫生,律師,一紙狀書

後邊餘珂珂還說了些什麽,沈續半句都沒聽進去。

就像學了整個通宵,再去研究所開會匯報中,導師的嘴沒閑,他的耳朵也根本沒動,保持在看似神志在線,實際上已經走了很久的狀態。

其實他也本該休息一周,才是正常的病假恢覆流程。

他特地記錄過時間,腿上在十點左右疼過一次,沈續記起沒吃消炎藥,藥劑盒在家門口的玄關處擺著,早上出門匆忙,光顧著找車鑰匙給餘珂珂,根本沒記得還有吃藥這茬。

趁病人離開的間隙,他找出手機,臨時拜托同事幫自己開了處方單。

覆診的新病人在桌前坐定,將最近的檢查單從白色影像袋中拿出來遞給沈續。

沈續將影像放入觀片燈,隨口道:“九十一分,說說你在這張影像中看到了什麽,總結較為簡單的語句告訴我。”

這批新來醫院規培的學生最近跟門診,沈續忙得頭昏腦漲實在拿他們各自的名字對不上號,但翻閱他們的成績單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記住了他們每個人的成績。

當著患者的面,沈續叫出那個醫學免疫學考了九十一分的學生的時候,九十一分先是一楞,旋即飛快意識到沈主任是在用成績做ID。

九十一分的臉慢慢變得漲紅。

“患者的,左,左心室……左心室他……”

九十一分磕磕絆絆,身邊的同期也沒閑著,張張年輕稚嫩的面龐逐漸僵硬,而後不約而同地放輕呼吸,小心翼翼地垂著眼生怕被沈續點到。

都是天之驕子,階層之間更分三六九等。

這個學生是以最後一名的成績進入醫院。

沈續剛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但寂靜了將近半分後,他忽然想到回國前,導師叮囑自己對學生要溫柔,沈吟片刻,安慰道:“無論你們在校期間的成績如何,規培都必須重新學起,成績可以代表很多,但不能印證結果。”

“學醫的過程和結果一樣重要。”

也不知道是他表達的太嚴肅,還是別的什麽,學生鴉雀無聲地貼著墻根仿佛罰站。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跟著附和,隨便笑笑也就過去了。

但重點在他們好像沒有一個人出聲,甚至給沈續一種,他可以繼續教訓的錯覺。

“之前的大夫說保守治療,半年覆查一次就行,大夫,我的身體還、還行吧?”

五十多歲的患者擡頭看看規培生,笑著問沈續,明顯是在解圍。

沈續沒搭話。食指搭在鼠標滾輪滑動幾次,將既病史大略瀏覽過,重新打開紙質材料,擡眼淡道:“問話就要回答,我沒空再安慰你們第二次。如果現在坐診的是你們,患者需要知道自己後續治療方案。”

沈續用筆尖點點影像,聲音逐漸變得冰冷:“很明顯這裏缺了一塊,看圖說話也不會嗎?”

“這是患者最初檢查的就診記錄。如果沒有經歷過高燒刺激病毒入侵,這裏的洞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也很難影響到身體健康。”

“但現在通過檢查,徹底將這裏的空隙暴露在影像下,我們能為患者提出什麽意見呢?”

“九十五點五你來回答。”

九十五點五下意識迷茫地啊了聲,隨即緊張地扯了扯戴在面部的口罩,咳嗽了幾聲才小聲說:“患者最新的影像和半年前的檢查相比,並沒有明顯的變化。日常生活中減少過度勞累,多吃肉蛋奶等的蔬菜加強體質,保持良好作息,註意氣溫變化即時增減衣物——”

“所以結論是什麽。”沈續身體始終保持前傾的姿態,手背抵著下巴,握筆的那只手搭在桌面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

“說這麽一長串,病人根本聽不進去。”

“九十一分。”

沈續再次給九十一分機會:“繼續總結。”

也不知是被嚇得,還是做好了準備,九十一分聲音有點抖,但格外大聲:“避免感冒發燒,早睡早起,保持心態平和,保持半年覆診。”

“只是覆診嗎?再仔細看看病程發展,只是覆診就可以嗎?”沈續慢條斯理地問。

九十一分猶豫,聲音更小了:“那就,就裝……裝封堵器?”

“很好。”

話音剛落,沈續彎眸微笑。

隨著沈續展顏,整個診室瞬間洋溢起松快的氛圍,所有人大汗淋漓,仿佛脫了水般,不光是學生忐忑,連被氛圍感染,嚇得以為自己患病罪大惡極的患者也笑起來。

“患者今早來就是為了開單檢查,影像室最快也只能排到三天後,憑借這張既病史,我很想知道。”

沈續瞇眼,語調比北極凍層更堅硬冰冷,含著笑,但很明顯是殺人的前兆了:“你是怎麽能這麽自信地當著患者的面,在沒有任何理論實據的情況下,直接告訴他結論。”

“封堵器是微創手術,微創手術目測的創面小,實際全在體內,無論是什麽手術對患者都存在風險。”

“他現在好端端地坐在這裏,你告訴我要進行微創手術,很好,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麽能輕松地像是討論待會吃什麽午飯般,當著患者的面下診斷。”

“……老師,我,我錯了。”九十一分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凝聚在眼眶裏不敢掉,懷抱著記錄本哽咽。

“是,你錯了。”

面對崇高的醫學,過分溺愛就是錯,沈續不知道別的醫生是怎麽對待學生,但在他這裏,從最初的學習就得保證絕對的謹慎:“第一,隨意下診斷。第二,就算得到我的質問,你也應該有自己的判斷。有很多前輩仗著德高望重,拒絕聽從後輩的建議,而後輩也畏懼他們的權威選擇閉嘴,最終倒黴的只會是患者。”

“輕則挨一刀多受罪,重則醫療事故失去生命。”

“這就是你們在我這裏學習的第一課。如果被質疑,第一時間找到論據查詢,在足夠驗證的情況下再去反駁。現在是最不必害怕犯錯的時候,有我在這,就算說錯也可以直接提出自己的疑惑,我會給患者最終的診斷。但等你們自己坐在診室裏接診,整個辦公室的護士和學生就只會眼巴巴地看著你,到時候身後空無一人,再次想到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就已經晚了。”

沈教授一戰成名。

幾個小時就收獲“規培殺手” 的榮譽稱號。

普通職場的信息傳播已經是疾馳的高鐵,何況醫院這種環境封閉又開放地地方,枯燥且忙碌的值班生活,最需要這種值得津津樂道的八卦。

藥方同事順手送消炎藥來,已經樂了地對著沈續打趣。

沈續從兜裏摸出消炎藥,就著水吞了一顆。重新坐回工位,正好楊齊生也帶著從食堂打來的飯進門了。

楊齊生左手保溫桶,右手一卷紅色纖維布。

“謝謝,辛苦你幫我帶飯。”沈續不好起身,但帶著轉椅向前滑了幾步表示感謝。

楊齊生抹了把汗,笑道:“沈主任今天門診大發威,科長聽說都覺得你是這個。”

他沖沈續豎了個拇指,旋即隨便從別人工位扯了個板凳過來,挨著沈續坐下,隨手打開食盒的同時,低聲透露:“這批規培裏,有眼科那邊的院內子弟,大家夥都不敢惹。”

沈續今天早上也沒為難幾個人:“九十一分?”

“對嘍。”楊齊生點頭,“大骨頭湯,補身體,泡飯配小酸菜正好!”

“不過您這喊人家分數的習慣也太。”

“好歹也是二十出頭的小孩,沒受過社會的敲打,萬一您直接給人家自尊心敲碎了怎麽辦?”

沈續捧起湯碗喝了口,滿意地瞇眼,果然很鮮。

他每次覺得肉好吃的時候,都是身體發出需要葷腥的警報,這個時候就該攝入足夠的肉類維持身體機能。

沈續用筷子撈了塊燉得軟爛的肉,放在碗裏戳了戳,無所謂道:“我在他們這個年紀已經在讀博了,跟著導師進研究所,也完成了一些實驗和論文發表,如果不是年限,主任的職稱也不會這兩年才拿到。他們才哪到哪。我記得他們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保研,也有幾個準備考試的,既然連保……”

感受到身邊灼灼視線的瞬間,沈續住嘴,掀起眼皮去看楊齊生。

對方一副欲言又止。

沈續岔開話題:“你剛剛手裏那個是什麽”

楊齊生表情覆雜:“沈主任,這個世界上還是平凡人多點。能來我們醫院規培的學生,已經是國內頂尖醫科的優秀畢業生了。”

“家世和智商有一個就已經謝天謝地,我等凡人不敢奢求兩個都有。”

“所以才更要努力。”沈續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合適,多半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但他在研究所的確沒見過家世特別差的。

也多因國外的各種社會因素,導致知識的財富總是流向少部分人。

國內就很好,每個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權利,無論貧窮富貴,都能爭奪屬於自己的未來。

不過……那僅僅只是面對好醫生而言。

關系戶另講。

沈續點頭算是感謝楊齊生的好意提醒:“我知道了。這批學生……該教育還是會教育,不過我會再註意點尺度。至於那個九十一分,得看他後續表現。關系戶在我這裏講不通。”

“我來這裏是為了臨床,換而言之去哪裏都行,那個眼科的醫生應該比我更擔心自己孩子闖禍。”

沈續彎眸,再度指了指楊齊生那個帶來的紅色纖維,他的註意力已經在那很久了:“這個是橫幅嗎。”

楊齊生眼中閃過一絲驕傲,隨後是略帶崩潰的惶恐:“之前出院的患者送錦旗來,你說送錦旗來也就算了,還要把橫幅釘到診室外宣傳我妙手回春。天哪,今早專家門診,我左邊右邊全是大主任坐鎮,這不把我架在爐子上烤嗎!”

“很不錯呀,患者的真心心安理得地接住就好。”

沈續也覺得楊齊生是很負責的醫生,專業能力過硬,也能隨時為患者提供情緒價值。

這麽有活力面面俱到的醫生已經不多見了。

也不知是吃了藥的緣故,還是心態最近的確平和,沈續難得願意聽同行抱怨發牢騷,或者表達自己的焦慮,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楊齊生臨走前,來時的幽怨煙消雲散。

他站在門口擺擺手說:“科長早晨提起您的腿傷,手術室準備了好幾個高度的椅子,手術開始前我來接您。”

沈續點頭,正欲說什麽,身著深色快遞馬甲的小哥探頭進來,舉起手中的信件晃了晃:“誰是沈續,有你的快件!”

“我是。”沈續應道。

快遞員立即大跨步向沈續走去。

楊齊生揮揮手:“我先走啦沈主任!”

“嗯,待會見。”沈續也說。

快遞員急匆匆地點開二維碼:“同城當日是十五。掃這裏。”

沈續:“……”

發件人未知之前,沈續先從快遞員之類得到了“到付”的消息。

對方很急,急得沒給沈續懷疑快件寄錯的機會。因為那個號碼和id,以及醫院的地址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快遞員飛似地消失,沈續還沒反應過來,直至他定睛,慢吞吞地看到寄件人是——

鼎言律師事務所。

湯靳明?

難道是車禍的消息?

可他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

沈續找到密封條,順著那個角從右往左撕。

“呲啦——”

“……”

也沒用多大力,密封條在三分之一處直接斷掉了,好差的質量。

這類快件通常裝有重要文書,徒手拆有損毀的可能,沈續嘆了口氣,預備打開抽屜尋找裁紙刀。

恰巧,他回到辦公桌前,平放在桌面的手機嗡嗡作響,來電顯示是湯靳明三個大字。

明明之前他的電話進來,屏幕裏還是一串數字,沈續雖然覺得自己記性不好,但也沒有到真的失憶的地步。

唯一的可能是湯靳明得到他的手機,並自作主張修改了備註。

真是個一如既往沒有邊界感的可惡男人。

滑動綠色按鍵,湯靳明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闖了進來。

“我要你寄的東西在這,你給他寄了些什麽東西?!”

“他就是個小孩,做錯事我們應該引導。”陌生聲音明顯在打哈哈,溫聲勸道。

“……實習生?你還要給他開脫。”

“老常,我知道他是你帶進律所的,但我不管他究竟是你家親戚還是你那個什麽老相好的兒子。小三小四小五在我這裏就是個擁有法律義務的人,道德怎麽樣,人品好不好,這都跟現在律所的業務沒有任何關系。”

“現在出現重大失誤我就得開他!”

“我讓他給醫院寄去的是上次派出所保釋的委托單,他寄了什麽,寄了十幾年前的案情概述。”

“重大商業洩密,我現在完全可以直接開除他並把他告上法庭!!”

湯靳明的聲音生氣極了,惹得原本對郵件沒興趣的沈續加快了拆封的步伐,也不找裁紙刀了,直接將手術刀從筆筒中抽出來麻利開件。

手術刀是他花了十幾萬訂購的大師版,雖然有很大的溢價,但千金難買沈續樂意,他就喜歡花錢買情緒價值。

文件標題是:[申請重啟林劍鋒重大醫療失誤案]

時間是……二十五年前的今天。

【作者有話說】

湯靳明,你找的這個實習生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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