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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場濕潤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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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場濕潤的風

對付湯笑這種二世祖,沈續有無數種辦法。

畢竟湯靳明被湯連擎認回湯家後,湯笑假期都會有意無意地找湯靳明的麻煩。

而湯靳明也不總是住在沈續家。

節假日或者什麽重要的家庭聚會,湯靳明都得風雨無阻地回到香港的老宅。

沒過幾天滿身是傷地回到江城,沈續看著他脖頸的淤青就知道,湯笑和那些湯家的小輩又合起夥來欺負他了。

但湯靳明是個很能忍的人,忍耐痛感的閾值很高,沈續甚至不知道除了那些外傷,他究竟還有沒有受到別的不公平。

而每當他義憤填膺想要維護他的時候,湯靳明總是無奈地笑笑,受傷的人反而要勸不受傷的那個人,經常惹得沈續又氣又想哭。

他捂著眼睛,聽到湯靳明對他說:我沒關系的。

在沈續的人生裏根本沒有“沒關系”這三個字。

湯靳明的忍耐也給了湯笑變本加厲的機會,當湯笑再度中傷湯靳明,並將他按在床上毆打的時候,沈續終於忍無可忍地沖上去,與這個長相神似湯靳明的人撕扭在一起。

最終以湯笑胳膊被劃了好長一條血印結束。

原因是沈續那天剛從父親手中得到一把嶄新的手術刀作生日禮物,他揣著父親對自己的期望,興沖沖地想要告訴湯靳明,自己已經決定大學選擇醫科。

好消息沒來得及送到,手術刀卻在打架途中從褲兜裏掉了出來,橫插在沙發縫隙,湯笑就那麽好死不死地撞了上去。

皮開肉綻,鮮血橫流,坐在急診科縫了幾十針,偷跑來江城也不敢告訴湯連擎,湯笑悻悻地帶著傷回去,半點風聲都沒透露。

……

“湯靳明是公主嗎?這麽多年還隨身攜帶你這麽個騎士。”

多年過去,湯笑長成成年二世祖,在酒肉池子裏泡得太久記性差,好了傷疤忘了疼,面對沈續的威脅也沒那麽緊張,從容地打趣道。

“沈續,你現在還在搞同性戀嗎。”

“媽的,怎麽我就沒托生進你媽肚子裏。”

沈續不語,持針的指腹貼著湯笑的後脊,慢慢地數著他的肋骨,直至胸腔:“這裏是心臟,我們平時處理氣胸就是在正面戳個洞,把氣都放出來。”

“我不會殺人,但很會治病。”

湯笑是那種典型用錢堆出來的紈絝。

湯連擎的基因再好,也抵不過他家孩子實在太多。五六個孩子去爭繼承權,外頭不知道有多少個私生子等著。

湯靳明已經是個先例,沒人能保證湯連擎是否會冷不防地再領回來個更優秀的。

現在的情況是湯靳明後來居上,貌似真的得到了湯連擎的重視。

湯笑才懶得聽沈續解釋什麽醫療方面的東西,現在他只知道針管這麽個小玩意根本要不了他的命,沈續也不會真的殺了他。

他歪著臉,咂摸著湯靳明的臉色。

湯靳明斜倚在床頭,面色蒼白神情鎮定,從沈續沖進來的時候就是這麽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不管管?”湯笑似笑非笑,口吻是完全的命令式。

“如果你還想要那塊地的話。”

湯靳明雙手平放在腹前,左手被厚厚的繃帶纏繞,除此之外倒沒有特別顯露的外傷。

“雖然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非得要那塊墓地,但我覺得如果是你手裏的,大概。”

他故意停了停,仿佛在吊胃口:“我還是會象征性地對父親表達出想要的想法。”

現在的湯靳明已經有足夠的資本提出得到的條件,從前年代表湯連擎參加年會致辭,隔日經濟板塊見報,網絡媒體大肆渲染湯靳明的聲勢見得,湯連擎的確是很滿意湯靳明,有意要把他做繼承人培養。

一無所有再到盆滿缽滿,欲望會隨著所有而愈演愈烈,脾性裏的惡劣態度也會隨之激發。

整個病房裏唯一不能動的是湯靳明,但唯一能惹得湯笑從香港飛到江城二進宮的也是湯靳明。

湯靳明吐字有點含糊,聲調裏是南方人特有的柔軟,還混雜著著粵語環境裏語序與咬字的特別腔調:“湯先生,還是回去看看你那個小高爾夫球場吧,聽說最近官方嚴查偷稅漏稅,恰巧集團內部最近在做審計。”

“……湯靳明,你敢。”湯笑面色驟變,咬牙切齒地打斷他。

湯靳明彎腰從床頭櫃裏抽出用牛皮紙檔案袋,故意對著湯笑晃了晃:“當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如果你覺得你能在法務部只手遮天,那我無話可講。”

“審計周期漫長,但說短也只是你去夏威夷度假的功夫。”

“如果不想舉報信和材料出現在內網,明年春天之前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能做到麽。”

明年春天,這個時間太具體,也就是說從這個盛夏算起,湯笑得在湯靳明面前消失大半年。

大半年對職場人來說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兩個半季度,甚至能夠完成一次完美的跳槽,或者是某個大型企劃從搭建草稿再到落地實施。

和湯靳明談判顯然不是個明智之舉,畢竟律師最擅長的就是引用條例,打嘴皮子官司。

湯笑看他一會,偏過頭改變策略,對沈續道:“湯靳明給了你什麽好處?”

“既不能結婚分財產,也沒有公開關系的可能,只能做個‘情人’,如果他哪天想要孩子,隨便找女人結婚,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竹籃打水一場空。”

“沈續,你有更好的選擇,為什麽非得把自己捆綁在湯靳明身上做個吊墜呢。”

這話極其難聽,比辱罵臟話更過分,貶低湯靳明人格的同時,還狠狠踩了沈續一腳。

手鉆進湯笑的衣擺,沈續直接用針頭抵著湯笑的肉,以斜切的角度往前推,直至感受到湯笑身體很明顯的僵硬。

其實針管推進身體也沒什麽大問題,人的肌肉有收縮性,針管刺入也帶不了肉出來,頂多讓他心有餘悸地膽戰幾天而已。

高興是荷爾蒙和腎上腺素,但痛楚絕對來自四肢百骸本身。

也就是說,只有痛覺才最真摯。

也只有痛才會教人做事。

“我錯了!我錯了!!”

“沈續你這個瘋子,把你的爪子給我拿開!!”

尖銳刻下幾毫米,湯笑果然大叫著求饒,其中還夾雜著幾句混亂的臟話。

他的身體因害怕而弓成熟了的蝦子,從脖子根紅到腦門,整個人瞬間滾燙,氣勢瞬間跌至谷底。

自家醫院不好真的鬧起來,沈續見準時機,擡膝朝著湯笑的腿彎踹。湯笑右腿一軟,直接朝著湯靳明的方向跪了下去。

“沈續!!”湯笑臉著地,痛苦地吼道:“我要告你!”

沈續嘆息,收起針管雙手插兜去向玄關,通知保安進來抓人。

保安都守在門外,隨時準備沖入病房。得到沈續的允準,立即一擁而上,連抱帶拖地將湯笑帶走。

沈續吩咐道:“如果還鬧就給他一針安定,給湯家打電話,叫他們把人帶走。”

他回頭看了眼病房,確定此人沒有破壞公共設施後:“還有針管錢,記得叫湯笑付款。”

為了維護病區的安靜氛圍,湯笑是被保安捂住嘴帶走的。

沈續站在門口目送湯笑消失,看著這位二世祖狼狽,忍不住想笑,唇角清淺地勾起個簡單的弧度,視線落在不遠處天花板的安全通道標識,表情陡然凝固。

上次……湯靳明出現在自家醫院是什麽時候?

未及他再多想,病房內傳來湯靳明的聲音:“沒必要為自己惹麻煩。”

沈續抿唇,調轉腳步重新回到病房內,與湯靳明隔著兩三米的距離:“你是被他推下水還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天你沒有坐輪椅,腿是好的。”

“你覺得是我故意栽贓給他?”湯靳明手裏的檔案袋還沒收,反而向沈續發出邀請,“想看看這裏邊的東西嗎。”

“不是高爾夫球場的生意。你見過,就是那片共公墓,從我的墓地往裏走三排,mammy也在那。”

湯靳明拆開檔案袋,這次不是什麽商業機密,他將封面正對沈續,開口道:“這是mammy的續租合同,我剛為她購買了四十年的使用時間。”

沈續一怔。

Mammy,是湯靳明用來稱呼寧心的。

那年湯靳明來到沈家,沒有任何私人行李,只帶了個用快遞袋包裹的信件。

兩人稍微熟一點後,沈續試探著詢問他那是什麽東西,看起來好像很珍貴的樣子。

他們坐在薔薇花園裏的秋千中,沈續雙腳懸空,湯靳明則用腳後跟緩慢地控制著秋千搖晃的速度。

因為太快的話,沈續會暈。

“我坐在殯儀館發現自己沒有錢為mammy買個像樣的墓地的時候,打通了父親的電話。他說只要我想通,隨時能夠回到湯家,但前提是離開mammy。”

沈續好奇地問湯靳明,不能直接埋到後山嗎,這樣就不需要打那通電話了。

湯靳明看著沈續天真稚嫩的臉,語氣輕而緩慢地說:“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擁有一塊像樣的地。在來到你家前,我過著很窮的日子。”

因為很窮,所以接觸不到所謂的家裏有後山。

因為沈續生活在這樣奢靡的環境裏,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金錢打造的世界,才會天真地將奢侈當做理所當然。

湯靳明不會因為沈續的話而生氣,也並未覺得冒犯,他耐心地解釋給沈續聽。

於是……

沈續自責地聽哭了。

即便他那一瞬仍舊不懂的貧窮苦難與幸福的距離有多遠。

但他看著湯靳明充滿平靜的眼瞳,莫名覺得悲傷痛苦,忍不住想要為湯靳明哭出聲。

從幼小至強大,這之前隔著無數個孤獨而難耐的夜。

寧心對湯靳明的分量有多重,沈續知道。

湯靳明那天的坦誠對沈續的沖擊,餘韻跨越時間的障礙,化作一場濕潤的風,每年都會刮過漫長的雨季。

沈續呼吸放輕很多,點頭嗯了聲,祝賀湯靳明:“那個地方挺好的,環境也不錯。”

“也很適合我。”湯靳明緊接著說。

“你覺得那裏適合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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