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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要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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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要面包

香港這麽小,在任何地方遇到湯靳明都很合理。沈續可以無視他,或者對他冷嘲熱諷,但只有這裏,這種必須體面的場合裏不行。

沈續的精神從做完那臺手術後就一直不太好,大概是長途跋涉之後的水土不服,亦或者是別的什麽,他都沒有再分出多餘的精力去對付湯靳明了。

只想盡快離開這裏,免得更加難堪。

“我先下去了。”趁湯靳明不註意,沈續飛快地從他身旁經過,快步走向電梯間。

湯靳明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揚聲冷笑道:“我收回之前的話,這三年裏,你一點都沒變。”

沈續猝然停下腳步,猛回頭質疑道:“怎麽?我沒有變這點令你很失望嗎。”

“湯靳明,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改變。”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你一樣有什麽想要的就一定得得到,不喜歡就必須改變,我就是想這麽過下去不好嗎。”

“如果你還對我們之前的感情有半分尊重,就應該知道,擅自出現在前任面前打擾,是成年人所做作為裏最惡劣的行徑。”

無論如何,沈續都沒有想過回到過去,或者是嘗試開解與湯靳明的矛盾。

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感情都能被解釋,也就沒有那麽多生離死別的悲劇。

他不想去看湯靳明現在的表情,也根本懶得再掰扯那些糾纏了十幾年還是一團亂麻的東西。

就算現在湯靳明沖上來給他一拳,他也不再想要給予他任何反應。

畢竟湯靳明已經要結婚,他這個前任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像逃掉鬼魂那樣,飛快地消失,甚至險些被門檻絆倒。

當夜活動結束,施嫵滿載而歸,坐在客廳整理行李,順帶處理一些短暫擱置的工作。

沈續也坐在沙發旁陪她至淩晨,半躺在沙發睡睡醒醒不知多少次。

施嫵覺得他這樣誰也睡不好,醒著也受罪,建議道:“還是去臥室睡吧,不用非得陪著我。”

沈續吊著眼皮,低聲說:“爸爸這次通知我陪您,是因為湯靳明會來嗎。”

“怎麽會這麽覺得。”施嫵劈裏啪啦打字的動作沒停。

沈續:“我和湯靳明的事情,當初你和爸爸都知道卻沒有拒絕,我以為那個時候……你們是支持的。”

“沒有將來的感情,越拒絕,你就會越叛逆。”

施嫵語氣很淡,好像是在說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感情這種事情,只有真正在一起才知道咽下去的是蜜糖還是毒藥。”

“湯家不會允許湯靳明胡來,Skyler,如果你選擇做個紈絝子弟,可能我們真的會想方設法拆散你和靳明。”

“精力旺盛的紈絝真的有可能會將所有時間花在湯靳明身上。”

“而成為醫生的沈續不會,沈醫生的註意力會完全關註在學術專業,如果湯靳明貿然打擾,反而會令你感到厭煩。”

施嫵披著毯子來到沈續面前,擡手摸了摸沈續的額頭。

確定兒子現在的萎靡並非生病後,她趿拉著拖鞋去燒水。

“真實的感情破裂有時候並不需要多大的沖突,只是生活上的小事就足以壓垮。”

“湯靳明是個私生子,重新回到湯家需要更多的籌碼。他必須得花比常人多十倍的努力,才能讓湯家看到他的價值。”

“而你不是。”

“你是我和沈矔唯一的孩子,未來必須繼承我和他的所有資產。”

“所以你可以毫無保留地對許多人說,我不在意錢,無論以後是什麽生活,只要我們兩個能夠在一起就擁有了全世界。”

“當湯靳明為了生存奔波的時候,你卻急於從他身上得到愛情。”

施嫵將冰鎮的西瓜拿過來,放在距離沈續最近的桌角,將熱茶遞給他:“Skyler,沒有面包的話,人是會死的。”

沈續雙手接過:“那麽你和爸爸呢,既然已經沒有感情,為什麽不離婚。”

施嫵的表情又淡了幾分,聳聳肩道:“我們是財產分割不清的夫妻,目前來說還沒有到非離婚不可的地步。”

“雖然你和沈矔的性格很像。”施嫵握住沈續的手,“所有母親的願望只有一個,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長大。現在你已經做到了這點,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想要再要求的。”

“但……Skyler,除了成為沈矔那樣的醫生之外,你還有很多種選擇。”

施嫵的目光緩緩定格在沈續的嘴唇,指腹溫柔地掃過他的下唇,嘆息道:“生老病死,無論是誰都有迎接死亡的那天。只要你已經盡力,患者會感受道你的心意,不要用他人的死亡來折磨自己。”

沈續喉頭滾動,看著母親仍舊年輕的面龐,什麽話都說不出。

太久沒有與施嫵相處,他腦海裏根本沒有怎麽做兒子的概念,或許現在應該抱著母親大哭一場,可自己已經是成年人,是必須成為患者依靠的“沈主任”,他有什麽資格表露脆弱呢。

嘴唇顫抖了好一會,他找到自己的聲音:“您是怎麽知道手術失敗的事。”

“我不知道。”

施嫵回答得很快:“但我知道你只要壓力大,就會把嘴唇咬出血。”

“小時候在意成績,長大憂心工作。”

她將剛才挑挑揀揀拿出來的首飾交給沈續,最後叮囑道:“氯雷他定還得再吃一粒,這是為了感謝你陪我的禮物。”

沈續聽出施嫵想要結束這場對話的意思,不,或許內裏還有別的隱藏含義。他連忙道:“是我平時工作忙沒能陪伴您。”

“Skyler。”施嫵搖搖頭,拒絕道:“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想我,可以每月寄信來。”

“但我們是母子,為什麽非得變得這麽——”沈續鼻尖一酸,眼眶錮不住滾燙,追問道:“為什麽要這麽,我不明白。”

聞言,施嫵先是怔了怔,而後表情也變得痛苦起來,最後對待沈續的那點溫柔消耗殆盡。

她苦澀地對沈續說:“怪只能怪你太像沈矔。”

“如果你沒那麽像他,或許我會接你到身邊。”

夜色濃郁,窗外的霓虹未歇。

施嫵背對著酒店對面的巨大廣告牌,LED顯示著今夜組織發布會的品牌新聞,此刻恰巧是那個“當紅炸子雞”男星的推廣視頻。

卸掉妝容的女人仍舊美麗優雅,散落的發絲勾勒著她臉部流暢而精致的輪廓。

她雙臂環抱,輕搓了下手肘,眼眸微微閃過幾分不忍,但還是開口了。

“你越長大,我越害怕你。”

“就像是那幾年恐懼沈矔一樣。”

“你和沈矔怎麽會長得那麽像。”

“性格,行為,包括事業發展的腳步。”

什麽。

沈續瞳孔微縮,忽然有點聽不明白。

為什麽“像”也能成為拒絕見面的理由,他分別擁有父母的基因,越像難道不越代表親緣關系越近嗎。

“我的上半生已經被沈矔毀了……Skyler,難道你忍心毀了我的下半生嗎。”

從十八歲成年的那天起,沈續再也沒見過施嫵與沈矔同時出現在一個場合,只有除夕夜才能讓這個家短暫地像個家。

母親搬出莊園的那天,正好是沈續與湯靳明表露心意的夜晚。

他從管家那裏得知母親要離開的消息,湯靳明載著他一路狂飆險些超速。

飛奔到花園時,他看到施嫵正在指揮花匠砍掉園中所有玉蘭樹,並用某種陌生的眼光看向自己,而接母親離開莊園的,則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名字卻總是出現在新聞媒體裏的男人——

管宗勤。

他把他的股份出售給了施嫵,令她成為縱馳傳媒的第二大股東。

“那我呢,你就忍心這麽對待我嗎。”沈續仰起頭,忍不住哽咽道。

“既然討厭我,為什麽還要見面,為什麽給了我希望又要打碎。”

沒有人告訴沈續,為何美滿的家庭突然分崩離析,也更無人會來安慰沈續,畢竟即便父母分居,卻也沒有再次成家的打算。家產都是沈續一個人的,感情總是比金錢廉價。

施嫵沈默片刻,開口道:“無論我和沈矔的關系如何,至少你能得到面包。”

“……這件事我們不必再討論了,Skyler,我能給你的只有面包。”

沈續反而重新變得冷靜,閉了閉眼,淡道:“我不要面包。”

“隨你。”施嫵耐心告罄,懶得再安慰沈續,撈起筆記本朝臥室走去。

沒過多久,沈續在客廳裏,聽到了從臥室傳來綜藝節目的聲音,以及女人時不時被逗樂的歡笑。

他疲憊地打開手機,發現竟然沒有一個人發消息給自己。

郵箱裏倒躺著最新的論文修改,但他根本沒有心情閱覽。

這裏的一切都顯得亂糟糟的,包括自己。

他搞不懂母親與父親之間的糾葛,更沒接觸過管宗勤這個看起來很像是小三的男人。

就像施嫵說的,有面包就已經很不錯了,為什麽非得奢求所謂的感情。

但這就是沈續選擇醫學的原因。

醫療數據無情,能夠讓他冷靜地分析利弊。患者很溫暖,能讓他看到世界上所有珍貴的感情,包括痛苦。

醫院再辛苦,也總好過回到那個毫無感情的家。

翌日一早,沈續便帶著行李箱返回江城,將施嫵買給他的首飾留到了酒店。

醫生不需要這種裝飾性物品,包括任何的精致打理,都只會給患者某種醫學技術很不專業的錯覺。

工作日晨會解散,楊齊生興高采烈地找到沈續。

“沈主任,外邊有人點名要送你錦旗呢。”

沈續待會出門診,周末過得差勁情緒不高:“誰?”

“是我啊沈老弟。”

人未到笑聲先來,祝仁德端著錦旗大跨步走進辦公室,當著醫生護士的面展示錦旗。

錦旗上寫著“妙手回春”四個字。

沈續無奈:“祝老板,救你的是急診科醫生,你走錯門了。”

“沒走錯。”祝仁德後退幾步看了看門牌,納悶道:“不就這嗎,心外,我就是來給你沈主任送錦旗的。”

“如果不是你那天救我,說不定我現在得在住院部躺著呢。”

“檢查我也已經做了,跟家裏人商量最近把工作停一停,專心治療什麽都不想。”

祝仁德將錦旗塞進沈續懷中,壓低聲音道:“湯律還好嗎。”

“他?”沈續反應遲鈍,直至祝仁德都有點急了,還沒理解他的意思。

“我們前天見過,有胳膊有腿,挺好的。”

祝仁德見沈續這幅毫不知情的模樣,連忙將人從辦公室扯至樓梯間。男人打開窗戶點了根煙,深深吸一口才說:“湯律好像是被人從游輪推到水裏,差點沒救回來。”

“水裏?”

游輪?

不就是那天晚上的活動嗎。

祝仁德繼續說:“你跟他關系近,有沒有聽到什麽風聲?聽說最近他家分家產鬧得挺大的,說不定就是他那幾個兄弟姐妹搞鬼。”

“哎,也不是我想問。有幾個合同還在他手裏,給別人又不放心,追到醫院查進度也不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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