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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收份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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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收份子錢

翌日清晨是個大晴天,廚師做完早餐已經離開了,沈續邊吃邊站在吧臺做冰燕麥拿鐵。上班打卡後,才從楊齊生那裏得知梁叔昨晚沒回來。

原因是小楊醫生抱著梁叔哭了大半宿,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裏還拿著梁叔給他的冰杯冷敷。

嚴格意義來講,梁叔是沈家的管家,應該隨時在沈續身邊伺候。沈續去海外留學,也都是梁叔在照顧。

那陣子他還覺得家裏有人好處很多,直至父親有一日打來電話,閑聊中隨口叮囑他吃飯不要挑食,註意葷素搭配。

沈續才反應過來,原來管家什麽都跟父親匯報。

假照顧真監視也好,實心實意做管家也罷,給梁和發工資的是沈董又不是自己。公寓裏打掃衛生有保姆,烹飪是廚師長,就算所有人都不在,沈續也會做飯,大不了天天點外賣。

管家都敢自作主張不回公寓,沈續猜測他只是父親派來監視自己有沒有好好上班而已。

等到所有新環境都變得規律有序,梁和就會回到香港。

楊齊生還有點不好意思,囁嚅地對沈續說謝謝。沈續見他心情平覆,看起來已經從患者離世的懊惱中抽離,笑道:“聽說你是施嫵小姐的粉絲,我發消息請她簽名好不好。”

母親出道用的是原名,她說她喜歡被人稱呼全名。

施嫵,施嫵小姐,施女士,叫起來都很好聽。只是看名字就會覺得名字的主人婀娜娉婷,氣質溫柔嫵媚。

聽說她爆火的那個年代,施嫵小姐甚至成為形容她美麗的名詞。

所以沈續在外人面前也習慣性地稱呼她施嫵小姐。

楊齊生喜出望外,氣都不帶喘地接連道了幾十個謝,直至被旁邊值大夜打算回家的同事從腰後重重捶了一拳。

“楊齊生!吵死啦!”

……

心外大多都是從外地趕來求醫的患者,科室所有醫生忙得腳不沾地,門診排班的醫生中午來沈續這裏協調,商量好下個月初正式安排他上門診。

歸功於心外全年超高出診率,同事們都很好相處。

這種人際關系比較簡單的副作用是,臨床醫生全年基本沒有什麽時間休息,全科科研成果也慘不忍睹。

幾個規培的學生被分到沈續這邊,排隊等待沈續發消息“傳喚”,挨個到他辦公桌前“挨罵”。

沈續習慣在文檔中直接批註,然後再與學生面對面討論,並提醒他們記得錄音。這種效率有利於避免重覆溝通,也節省他私人時間。

當然這些私人時間也不全都是休息,傍晚下班,回公寓簡單吃過晚飯,郵箱裏還有一封標註未讀的郵件,正在靜靜等待著沈續閱讀。

郵件附言:求老師救我小命。

是那天在公墓哭著求他拯救論文的學生。

老師也都是從學生做過來的,沈續太知道這個年紀的青年有多迷茫,即便再生氣,也仍舊願意耐著脾氣輔導作業。

除非……

實在是忍不了。

世界上又要多一位在睡夢中被導師叫醒,劈頭蓋臉罵得屁滾尿流的可憐學生。

末了,沈續冰冷撂下準備延畢後掛斷視頻通話。

掛載顯示器屏幕的LED燈被調到純白,再用暖黃色落地燈調節,室內正好是沒那麽昏暗,但也絕對不刺眼的亮度。

周身不會被黑暗包圍,但適度的光線能夠給予情緒絕大部分的鎮定。

沈續盯著文檔又看了會,沈沈嘆氣,轉而點開在實驗室關系較為親密的同事,請對方再帶著自己的學生手把手再做次實驗,爭取得到的數據有用。

他還是希望學生能一次性畢業,如果想要回國發展,盡量越早越好。

同事是個工作狂,只要沈續找,必定三分鐘內回覆。郵件也很利落,只有簡潔的的“OK”。

“呼。”沈續口幹舌燥,提起手邊玻璃杯。托中央空調的冷氣,這杯十分鐘前還滾燙的熱水,現在已經是涼白開了。

沈續擡頭盯著通風口,又看看窗外落地的月色,決定開窗透透氣。

他光著腳,沿著地毯延伸的方向走,直接推開連接著陽臺的落地窗,暖風頃刻洶湧地裹挾而來。

濕潤與炎熱纏綿,沈續呼吸微窒,瞬間有點喘不上來氣,單手放在胸口,閉眼原地緩了緩,遲鈍地想到拖鞋還在角櫃那邊。

懶得去拿,也不願意直接踩露臺地板,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原地,水杯晃得飛濺幾滴,正好全部灑在腳背。

終日忙碌的人一旦清閑,其實也只是漫無目的地放空而已。

為什麽只是回到江城幾十個小時,好像已經度過許多年。

沈續點開手機日歷,關閉、點開、再關閉,再次打開。

日期沒有任何變化,但沈續還是機械般地重覆操作,直至瞳孔逐漸失焦,餘光有什麽東西在晃動,耳鳴的同時,耳畔回蕩起父親的聲音。

“沈續。”

他屈起雙腿,手臂放在膝蓋,下顎抵著手背安靜了會,耐心等待這種陷入泥濘無法掙紮的無助消失。

外界的感知逐漸回溯,沈續眼睫輕顫,逐漸念起自己的名字。

沈續。

沈續。

這個名字也是施嫵小姐起的,代表父母愛與生命的延續。

書房角落堆放小山似的雜志,沈續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找到拖鞋,趿拉著走到雜志前,從半人多高的位置抽出用牛皮紙做的信封,一紮六封,他已經用到最後一張。

前邊五封用墨藍色鋼筆寫滿了字,但沒有時間寄出去,跟著所有家具漂洋過海回至江城。

封口用的火漆與幹花裝飾,都是沈續親自挑選做好的永生花。

記得剛留學那段時間,他迷上了去路旁櫥窗欣賞老人手工編織蕾絲。這種活又慢又精細,還很費神,但織就的美麗騙不了人。

因為稀少所以昂貴,又由於昂貴,導致早已脫離蒸汽時代洛可可的現代人極少購買,只是在匆匆路過店面時,多投去幾眼好奇的目光。

是收藏品,但於當今的奢侈品而言,只是占據某個裝飾中的某個耗不起眼的點綴而已。

信與蕾絲就是這樣同時代的奇異產物,可以有儀式感,但大部分情況下沒必要。

帶著那封空白信紙,沈續走回寫字桌前,將擺滿的參考文件收回抽屜,從用報紙折成的收納盒中找到鋼筆。

[展信佳。]

筆尖在佳字末尾輕輕點了個小墨點,沈續抿唇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寫些什麽。恰時手機屏幕閃爍,有最新消息進來。

新消息用的是手機最基礎的提示音,來電鈴聲也是。雖然聽著心煩,但沈續懶得改。

視線從屏幕掃過,看清楚消息來源後,他又收回目光決定裝作沒看見,把信寫完再回覆也不遲。

可惜電話那頭的人顯然不肯就這麽放過,十分鐘後,對方斬釘截鐵地打了電話過來。

沈續不得不接。

沈矔開門見山:“怎麽不接電話。”

沈續仍舊拒絕將電子設備拿在手中接聽,開揚聲器放在手臂半尺遠的距離。

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手中這支用了很多年,最近開始漏墨的鋼筆。

旋緊筆蓋,覆擰開,這支筆用了很多年,筆身是經典的貝母紋飾,輔鉆石鑲嵌,材質雖然會越用越舊,但這種工藝的產品也只有做舊才顯得華麗。

“教學生論文。”沈續語氣淡淡地。

沈矔那邊有翻動書頁的聲音,好像也是在閱讀什麽。

與父親說話,沈續總是要絞盡腦汁想許多話題,他挑了個最簡單的:“應該在回國之前推掉所有學生。”

翻動停止,沈矔似乎是用氣聲笑了下:“聽說進醫院第一天就遇到臺大手術。”

“嗯,您怎麽知道。”對於父親的消息靈通,沈續早就習慣了。

沈矔:“你是我的兒子,我當然清楚。還順利嗎?”

“沒搶救過來。”

“術後並發癥很常見,人在ICU走的,下得了手術臺就證明手術過程沒問題。”

“……”沈續聞言一怔,鋼筆從手中砸回桌面,筆尖不偏不倚地砸在信紙正中的位置。

藍墨的水筆暈開整片,迅速穿透紙頁。

父親的聲音仍未停止。

“上臨床是為了積累經驗,但你從小到大就不喜歡跟陌生人交流,還是科研比較好。在江城玩夠了就回實驗室去,如果經費不夠,爸爸年末就再以集團的名義投一筆。”

“你媽媽最近想去芬蘭住幾天,國內見過好朋友後從香港轉機。正好有個珠寶活動在那裏,行程已經在我這了,聽說她最近心情不好,如果周末有空的話,代爸爸去陪陪她。”

“……您不去嗎。”沈續摸不準父親這通電話的重點是什麽。

沈矔抱歉地笑笑,沒多透露:“周末玩得開心。”

對話全程都是沈矔主導,沈續沒有半點說不的權利,掛斷的幾分鐘後,他收到了機場的航班提醒,是周六早晨最早的那班。

七點。

如果熬夜就可以直接通宵的航班,或者必須早睡才能保證睡眠的離譜時間。

這是個無法制定建設性意見的時間,且由於緊急發生車禍,急需手術的患者過多,沈主任再度通宵,淩晨四點帶著便利店的冰鎮可樂趕赴機場。

抵達香港已經是午後,活動定在入夜八點游輪中舉行。

來接沈續的是那天送他回江城的司機。司機見沈續面色慘白,路上開車紅燈,透過後視鏡擔憂地看了沈續好幾眼。

再後來,沈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只知道自己從套房中醒過來,是因為聞到了很香的小籠包味。

房門虛掩,從外向內鉆進來幾縷足以照明的光。床頭放著的玻璃杯裝滿水,沈續一時有點睜不開眼,只覺得眼眶漲漲的,旋即探身去夠那個玻璃杯,摸到後發現水還是溫熱的。

手指在抽離時帶到拇指大的粉紅色塑料小盒,表面貼著“氯雷他定”四個字。

沈續忽然反應過來,低頭掀起袖管,紅白色顆粒連成片,囂張地分布在手臂內側的軟肉。

他過敏了。

怪不得頭昏腦漲。

可是藥從哪裏來?又是怎麽過敏的?

不明來歷的東西沈續不會入口,藥片拿起又放下。下榻的酒店擁有嚴密的安保措施,不會放任隨便什麽人進入十層套房。

難道是……

想到那個可能,沈續立即從枕頭邊緣摸手機過來,就著攝像頭自拍的補光燈,簡單整理自己淩亂的發型,松垮的衣襟,以及臉側很難遮住的蕁麻疹。

旋即端起玻璃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向客廳走去。

客廳內,坐在沙發邊緣的女人身著淺紫色沙灘裙,正興致勃勃地對助理展示翡翠手鐲。

施嫵見到沈續醒了,淺笑著沖他招手:“來吃飯。”

沒見到母親前,沈續懷揣著無處安放的興奮。直接面對後,他莫名退了半步,雖很輕微,但還是被施嫵敏銳地捕捉。

笑意減弱幾分,她沖沈續晃了晃手腕:“好看嗎。”

沈續很短暫地楞了下,旋即點點頭:“很襯您。”

“藥吃了嗎。”施嫵又從首飾盒中取出一枚戒指,眼睛卻還在兒子身上,關心道。

“還沒。”

折回臥室,沈續吞了藥片才又回來,手裏還帶著一疊硬挺且嶄新的東西。

他走向施嫵,在她面前站定,猶豫了幾秒,終於將從江城帶來的書信輕輕放到施嫵手邊。

沈續喉頭滾動,低聲說:“媽媽,去年的信您收到了嗎。”

“收到了。”因為沈續提問,施嫵眸光略微有點暗淡,對信表現得並不太在意,甚至還有點抗拒的意味。

“工作很忙,所以沒能回信給你,抱歉。”

“沒什麽。”沈續聲音發緊,釋然地笑笑,岔開話題:“對了,醫院有位同事是您的影迷,我想帶您的簽名給他。”

施嫵將戒指戴在無名指,聽到沈續說想要簽名的時候不自覺地勾起淺淡的笑意,點頭應他:“可以,待會我讓助理送照片過來。”

母子客客氣氣地完成了久違的交流。

從上次見面至現在,這個久違走過了整整一年。

……

下午五點,施嫵的化妝團隊來做造型,沈續是陪母親來逛,只換了套西裝,化妝師稍微用唇膏為他遮了下蒼白的唇色。

人還在過敏,臉上不能用粉底。

施嫵的造型比較覆雜,沈續靠坐在衣櫥旁,偶爾刷刷手機,大部分目不轉睛的地通過化妝鏡盯著母親。

直至收到湯靳明的消息。

這個人不知道通過什麽方式找到了自己的社交賬號,心安理得地申請好友通過,並主動要求他將他的備註改為湯律。

湯靳明:[婚禮用這套禮服怎麽樣。]

照片裏只出現了湯靳明提著西裝衣架的手,以及純黑色裁制講究的西裝,領結是接近於黑的暗紅。

“……”

沈續面無表情地反覆點開照片,忽然覺得哪哪都很刺眼。

怪不得那天吃香菜面也沒什麽反應,原來是比以前更能忍了。一個人只有在找到新的伴侶,並決定與對方結成契約的時候,才會對那些所謂的毛病視而不見。

指尖在鍵盤滑動:[包一萬塊的份子錢夠不夠。]

半分鐘後,湯靳明回覆。

[五百就夠了。]

沈續:“……”

看來這個人這些年真是賺了不少,連結婚這麽正大光明回收份子錢的事情,都變得如此品質高潔。

旋即,沈續果斷用轉賬給他發了五百。

備註:份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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