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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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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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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本名用中文念起來有些拗口,你們叫我喬也可以。

在我大學臨近畢業那年,父親帶來了一位新的家族成員,他是一位亞洲男性,叫陸聲。聽父親說,這是我們的姑媽和他的亞洲丈夫生的孩子。

我聽過姑媽的傳聞。她在家族裏一直是一個具有強烈悲劇色彩的人物,她愛上了一個虛偽狡詐、頭腦空空、徒有其顏的陌生人,並且因為這個陌生人和家族斷了聯系,成為了‘家族的叛徒’。

姑媽從小就很頑皮,聽長輩們說,她的頑劣已經到讓家長忍無可忍的地步,甚至懷疑她是否得了精神上的疾病。她很笨,是唯一一個背不完家訓,多次進黑匣子的人。她很邋遢,她的房間墻壁、地板,都被她用水筆抹得亂七八糟,難以入目,只要是她待過的房間,都會變成垃圾窩。她很叛逆,為了躲避家教布置的課業,姑媽曾多次翻越莊園的高墻,像瘋子一樣在外面玩耍,玩得渾身都沾滿落葉、食物碎屑、灰漬、不知名的動物毛發,惡臭熏天地回家。

我父親說,那時他認為姑媽的身上攜帶著一種惡性病毒,接觸她的人會變得跟豬一樣愚笨。

她是家族的敗筆,是基因的敗類,是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長輩們時常用她的經歷來教育我們——如果我們不聽從家族的安排,就會和她一樣,落得一個寂寂無名,病逝他鄉的下場。

直到父親的雙親——也就是我的爺爺奶奶,相繼過世,父親在世上沒有向上的依靠時,他才懷念起姑媽來。

他對姑媽的憎惡變成了一種輕飄飄的憐憫——“雖然她的腦袋瘋了點,但她還是很善良的。”我父親說,“她對我一直都很溫柔。”

他開始思念姑媽,不出三個月,帶回來了這個名為‘陸聲’的亞洲人。

第一次看見陸聲,我就想起父親說的那句‘我認為她身上是有病毒的......’,因為陸聲看起來很奇怪,咳,這種奇怪是我第一天第一眼見到陸聲就察覺到的。陸聲很白,是亞洲人裏難得一見的白皮膚,又不像白人那樣,他的皮膚介於煮熟的雞蛋和瓷器中間,有點透明,給我一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

我從城堡的樓梯走下,一眼看見的陸聲是側著臉的,他在和我父親對話。

那時我有一種錯覺,就是如果有人跟我說我父親突然愛上了男人,成為了同性戀,陸聲是他帶來的新妻子——我也可以接受。我先看到了他唇角的痣,那顆痣的位置長得很特別,點在那樣一面無暇透亮的肌膚上,故意要吸引人去看似的。然後他轉過來,我對上他如鏡般平靜的眼睛,我的腦袋仿佛無端被人打了一棒,嗡嗡的。

陸聲確實長得很漂亮。

如果姑媽為了一個像陸聲這樣長相的男人離開家族,我覺得以姑媽那個有點傻的腦袋,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我的弟弟——噢這裏忘記介紹了,我有兩個兄弟,我的大哥比我年長三歲,我的弟弟比我年幼三歲,我杵在他們之間。

我的弟弟比較口直心快,他用一種很古怪的語氣說了一句:“叛徒的孩子。”

他的聲音不小,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清晰地瞧見陸聲臉色僵了一僵,而後,父親訓斥三弟,讓他和陸聲道歉。

三弟不情不願地道了歉,陸聲也沒有表示諒解,只是安靜地盯著他看。

直到三弟被他看得羞紅了臉,隨便謅了一個謊,就跑走了。

從那時我就意識到陸聲不好惹。

陸聲剛來到城堡,我們對他的認知不深,大家多半是通過姑媽的事跡來評定這個人,所以我的第一印象和別人一樣,認為他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呆子。

直到陸聲用三天背完了家訓,並且順利通過家族測驗後,成員們才對他有所改觀。

“他沒有基因突變。”父親甚至為陸聲的加入辦了一場儀式感十足的宴會,很高興地說,“他的基因和我們一樣,他非常聰明。”

三弟為此悶悶不樂,因為家訓是每位家族成員都要背的東西,早在我們還只有六歲的時候就背完了。陸聲二十多歲,記憶力和理解力當然比六歲的孩童要強得多,我們實在不理解這有什麽好慶祝的——我們從未受到過這樣的優待和偏愛。

陸聲讀的是藝術,在離家不遠的一所世界聞名的藝術學院上學。其實我們的早教中有繪畫鑒賞,但僅限於欣賞和評讀的部分,我大學雙修著金融和酒店管理,大哥畢業了在經營家中生意,三弟很快要跟我選同樣的專業——我們學的所有東西都是被家族安排好的,沒有人提過質疑。

可陸聲不一樣,他畫畫,我們早就知道,藝術這種東西是只燒不賺的,只有包裝過的藝術才賺錢。藝術並不是面向普羅大眾的,它在一個特定的圈層,有時甚至被作為經濟工具。有一段時間陸聲的課題是寫生,我能在自己房間的窗戶外看到他——他坐在回形莊園裏,架著一張一米的畫板,對周圍無聊的風景塗塗畫畫。

那是一個對我的視覺沖擊極大的畫面,我在這個房間生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人在我的窗外畫畫。家族的莊園是不種花的,綠植通常修剪得高大齊整又莊重,站在城堡的高處,鳥瞰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所有的草坪,驅車駛進來時,會給人一種分外嚴肅又霸氣的印象,我稱之為地獄的前庭。

陸聲不像姑媽,無論何時何地他都看起來整潔又幹凈,提著一桶裝滿顏料和畫筆的水桶在地獄的前庭找角度寫生。

某次我來到陸聲身邊,發現陸聲的寫生一點也不切實際,他竟然在一樁矩形綠籬上畫了一朵突兀的玫瑰。不得不說他的繪畫技術也很好,一朵嬌艷欲滴的粉色玫瑰悅動紙上,仿佛真的長在上面似的,我用視線來回比對了一遍,確認那樁綠籬上沒有玫瑰。

我當即糾正他說:“你畫錯了,這是從新西蘭引進的夷茱萸,是不會開出玫瑰的。”

“哦。”

陸聲的聲音聽起來很無所謂,沒有半點畫錯了的自覺,甚至沒有回頭看我,說:“我就想畫玫瑰。”

我再次耐心地提醒他:“你畫錯了。”

“嗯,那又如何?”

他總算看向我,用自大又傲慢的表情向我重覆了一遍:“我就想畫玫瑰。”

“莊園裏沒有玫瑰花。”我感到有點生氣,“這裏不會種任何花。”

“說不定呢?”陸聲忽然說,“說不定會長出玫瑰。”

我說:“這不符合生物科學。”

“你要打賭嗎?”陸聲收了畫筆,站起身來,指著面前的綠植信誓旦旦地說。“這裏會長出玫瑰。”

我看著他,心中突然有一種難言的滋味,像是一池沈靜了許多年的湖突然迎來一陣風,吹出破碎的漣漪。

我被他挑起了勝負欲,和他訂下了這個賭約。

我懷疑他會用自己的美色行便,懇求父親把那一處鏟除,栽下粉色玫瑰。

但那怎麽可能呢?

我想,他太不了解父親,太不了解這個家族了。百年如此,怎麽會因為他一個從外面找回來的血脈做出改變呢?

夜裏,我透過窗戶看著那片熟悉的莊園,因為和陸聲的賭約,它似乎變得不再沈悶,而是生動起來。我忽然開始喜歡那些植物,那些草,那些樹,喜歡它們的一成不變,它們能讓我贏下勝利,能讓陸聲在我面前低下他那故作高貴的頭顱,說上一句“我輸了”。在那之前,我很少花這麽長的時間去關註這些東西。

我興奮地睡了過去,第二天,窗外的情景讓我大跌眼鏡。

那是一朵粉色玫瑰。

被插在昨天我和陸聲爭執的綠籬中間,它絕對不是從裏面長出來的,而是被人有意放進去的。它在綠籬中間的位置、它的顏色、形狀、大小,都和陸聲的畫分毫不差。

這不是奇跡,而是一種挑釁。

我在窗戶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臉,一陣青一陣紅,陸聲絕對在提出賭約的時候就想好這麽幹了。

這一點也不符合邏輯,不講規則,連自然理論都算不上——完全是耍賴!

我氣沖沖地去找陸聲,陸聲早在那裏等我了——他知道我會來。

“我贏了。”他說。

我和他爭論:“這不算,這根本不是從裏面長出來的,是你放進去的。”

我很生氣,我生氣陸聲這個人,他不講道理,太荒誕了,我一瞬間想起了姑媽,覺得他不愧是姑媽的孩子,他跟姑媽真的太像了。這些學藝術的人腦袋構造是不是天生跟別人不同?

陸聲看我氣得不輕,忽然就笑了,他的笑容帶點狡黠,跟那朵突然出現在莊園裏的玫瑰一樣,打破了四周的肅穆,連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

或許是這次不愉快的賭約,我開始跟陸聲較量上了。

三弟對陸聲的有種純天然的仇恨,我猜大概是他兩的年齡相仿,而陸聲總能被父親開綠燈。在我們的大哥也開始向陸聲示好的時候,三弟的厭惡達到了頂峰——“他不應該過得這麽輕松,”三弟說,“這太不公平了。”

“大哥真的很讓我失望,你覺得陸會不會學了亞洲邪術?偷偷加在大哥的湯羹裏,讓大哥對他如此上心?”三弟咬碎了牙,“你看他哪有點家族的樣子?”

“我們應該讓他嘗嘗黑匣子的滋味。”三弟提議道,“他應該懂得這個家族所有的規則。”

在三弟邀請我聯手之前,我還在跟陸聲玩‘誰輸誰贏’的對賭過家家,陸聲也會輸,但他從來不露出氣餒或懊惱的表情。在課題期間,陸聲總是在他的畫裏加一些沒有的東西,有時是花,有時是動物,還有一次,他在畫裏畫了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身量很高的金色頭發的男生,沒有臉,站在莊園中央,很唯美的畫面。

我看出來陸聲對那幅畫的態度不太一樣,他的眼神不一樣,仿佛透過那幅畫在看什麽人似的。

會是誰?

我想,大哥、我、三弟,只有大哥和三弟的頭發是偏金色的,而我的頭發是有點棕的栗色。

是大哥嗎?

大哥最近對他很好,我經常看見他們混在一起,好像在密謀什麽東西。

我想問陸聲畫的人是誰,心中卻莫名生出懼意,我害怕他說那個人是大哥。

我的心中有一股煩悶,神使鬼差地,我同意了三弟的計謀。

略施小計,陸聲終於進了一次黑匣子。

陸聲從黑匣子出來的時候,半邊眼皮腫得很高,他的額頭、側臉、手臂都布滿青淤,一貫精致的瓷器上總算有了裂痕。可能是被球桿打的,我想,我早幾年有點個性的時候,就領教過高爾夫球桿的威力,施罰者揮動它用力地打在身上時,骨頭和它總得斷一個。

陸聲從黑匣子出來的時候面無表情,三弟倒是很開心,有種大仇得報的暢快,裝模作樣地迎上去:“陸,你沒事吧?看起來好疼。”

陸聲沒說話,就像三弟第一次在樓梯上對他說‘叛徒的孩子’一樣,他又露出了那副渾身帶刺的表情,眼眸此刻裹挾著令人心驚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三弟,又望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頭一緊,不知道作什麽表情。

“我不會再進去了。”陸聲鐵青著臉,宛若在發誓,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會再進那個地方。”

..

進了黑匣子後,最後一個不喜歡陸聲的家族成員也接納了他。

陸聲在那之後就變了一個人,雖然他之前一直給我若即若離的感覺,但這下成了陌生的寒冷,他不再跟我玩幼稚的對賭,冷血、無情、刻薄、爭強好勝,開始更像家族的人了。

我的心裏閃過一瞬可惜,但又認為那是必然的。聽說陸聲的行程一直被父親掌握著,包括他做什麽事,見什麽人,說什麽話,父親覺得姑媽死得惋惜,見陸聲有家族成員的天分,對陸聲有種後來者居上的重視,所以要親自糾正。

我很羨慕陸聲能得到父親這麽多的關註,但陸聲顯然不這麽想。

有一天,我和大哥、三弟站在長廊上,看見坐在院子裏看書的陸聲,我們三個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像觀察生態箱裏的動物一樣觀察他。

我本來不願打破這個氛圍,想看一會就離開,三弟卻好死不死地去叫他。

“餵,陸。”

陸聲放下書,冷淡地回望。

三弟撐著臉,笑嘻嘻地問:“我們三個,你更喜歡誰?”

我本意想走的,聽見這個問題,腳宛如被釘子釘在了原地,無論我施展多大的力氣也無法再往前邁上一步。

我很好奇陸聲的回答。

“誰都不喜歡。”

他說。

【番外:玫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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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的視角都是喬家掌權人的喔,所以對人物的描寫也是出自他的認知。喬沁並不是笨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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