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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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也養育過你。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還追著我喊爸爸呢,每次我下班,你都會在門口等我回家,轉眼間就長這麽大了。】

【你比陸聞懂事多了,我一直都清楚,所以我對你們的教育不同,你不需要我操那麽多心,或許我真的在你成長過程中沒有給到足夠的愛,但我們是血溶於水的親人……】

【陸聞是你的親弟弟,他做錯了跟你道歉,我們也會跟你道歉,你總得給我們一個機會吧。】

【……】

【真沒想到你會這麽自私,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該資助一分錢給你上學。】

【我們家沒有虧待過你吧?】

陸聲拿回手機時,近百條的短信轟炸和未接電話通知像一行行紅色的箭矢一樣刺進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號碼一一拉黑。

可陸宇銘換著號碼給他發騷擾短信,陸聲無可避免地掠過一二,等他把整個短信全都清空時,臉色略白,仿佛清理了一次很重很臭的生化垃圾。

陸宇銘此人,喜歡自認為好聲好氣地說一些讓人不快的話,每句話都有他破綻百出的道理,問題是他還認為自己絕對占理,不由得令人憤罵傻逼。

他從打感情牌到破防陰陽,足以讓人看出他的本性。

他用得最錯的一招,是在陸聲這裏提起為數不多的溫情,現在那些看似美好實則敷衍的記憶早就抵不過時間的洗滌,裸露出虛偽的底色。

陸聲摁著屏幕的指尖發白,胸口有一股悶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曾經是希望得到陸宇銘的愛的。

非常可憐,非常錯誤,以至於讓他想起來都發笑的想法。

越是缺少什麽,則越期望什麽。這個卑微念頭在陸宇銘背叛喬沁後,在陸聲隨親生父親進入新家庭後,都還沒有死,是少年陸聲心底一絲非常可悲的幻想——陸宇銘能不能,稍微,就一點兒,能領悟到對於他們母子二人的愧疚,然後將那股愧疚轉化為對他的一點疼愛呢?

答案是沒有。

少年陸聲寄人籬下,受夠了便宜繼弟和無腦後媽私底下的針對和排擠,但他仍有自己的驕傲。他成績好,比那個同樣姓陸卻滿腦草包的繼弟高出幾百倍,他曾經覺得可以用這個取悅陸宇銘,沒有家長會不喜歡成績差的孩子的。

那時的他不知道,越閃光的人,越容易遭到影子的報覆。正因為他樹立了太正面的形象,才導致陸聞母子的厭惡。

那時陸聲無依無靠,羽翼單薄,在陌生的家庭和環境,他只想得到父親的寵愛與偏護。

可他的驕傲是被陸宇銘親手擊碎的。

陸聞可以做錯一百件事,但陸聲不行。陸宇銘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他‘不男不女’時,陸宅上上下下全都是人,有重組家庭的成員,有保姆,有司機……所有人都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護著他。

陸聲十七歲,他在父親極惡的詛咒下惶惶瞪大眼睛,搖搖欲墜。而後,他終於撕掉往日冷靜自持、三好學生、乖乖孩子的人皮,在所有人喜聞樂見的註目下,他終於瘋了。

陸聲咬緊下唇,疼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胸口積郁的火氣燒至眼底,忍無可忍,無需再忍,一通電話直接撥過去,鈴響了三聲才接聽,對面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回撥,感到不可思議。

“餵——”

“你他媽的是不是趕著趟的犯賤?!”陸聲將要爆炸的怒氣從胸腔傾瀉而出,變成震懾的暴吼:“我叫你不要打擾我了這幾個中文字你是看不懂嗎?你他媽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你是純活該,你遭報應,你本來就不得好死,你的狗兒子跟你的狗命一樣全都不值錢,還養育我?我呸!你在我身上花的錢有沒有從我媽身上撈的油水的百分之一?”

“你要是非想見我,可以啊,你帶著你那個孬種兒子一塊來吧,最好拿菜刀,你看我砍不砍死你!”

陸聲把對方噴得狗血淋頭,再提出一場真人線下快打的邀請,一串沾親帶故的國罵堵得陸宇銘半天蹦不出一個屁。

陸聲一口氣罵完,罵得胸腔跟著一塊震,震得他心口缺氧似地疼,聽陸宇銘不說話了,直接掛了電話。

陸聲扶住心口大喘氣,發覺自己竟然生出一層恐怖的冷汗,再一轉頭,江希境和胡鵬二人以同樣呆滯的表情傻站在原地。

為了處理陸宇銘的消息,陸聲還特地挑了兩人不在的庭院,沒想到這兩人屁顛屁顛的跟過來不說,還在這裏一比一覆制的驚訝。

“……我上樓休息。”陸聲迅速轉頭,轉身,不帶任何猶豫地離開現場。

胡鵬連忙推了一把江希境:“你跟上去看看啊。”

江希境的神情很覆雜:“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個人時間。”

“你沒看出來嗎?別看你部長平時挺成熟的,一旦牽扯到他家裏的事情,他就會變得很不一樣,情緒不穩定,易怒易躁。”胡鵬目送陸聲的背影在樓梯消失,回頭同江希境對視一眼,提醒道:“我見過所有有家庭創傷的人都有這通病......你見你哥不也這樣?”

江希境心裏忐忑地走過陸聲走過的路,來到房間門口。

上一次傷心是怎麽處理的?

江希境腦海裏適時地回想起藍天白雲,海岸沙灘,微醺狀態下的陸聲隨便張腿就能把他控在駕駛座上,搖晃馳騁。

江希境此時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但還是因為自己的腦內回憶輕咳了一聲,耳朵熱了起來。

他不是心理醫生,關於陸聲的家庭創傷,他沒有想過主動去問,陸聲也沒有主動和他說的意思。

沒有主動說明反而就是一種回避型暗示,但凡換一個不那麽要強的人,在恰好的氛圍裏就會展示出自己的柔弱,倒豆子般得講述前生今世。

可陸聲寧願和他睡,也不願意給他透露一星半點?

是他覺得沒必要,還是他不想呢?

江希境胡思亂想擰開房間的門,陸聲恰好從浴室出來,他的臉頰上有水,連同靠近臉蛋的那一撮秀發都濕得烏亮,臉蛋白得泛光,仿佛一碰就碎的薄瓷,五官便用最精湛的技藝雕刻在這瓷器上。

江希境上樓時腦中打滿了草稿,在看到陸聲的那一刻忘得一幹二凈,傻楞楞地問:“你哭了?”

“沒有。”陸聲不假思索地反駁道:“洗了把臉而已。”

見江希境不吱聲,陸聲耐心補充兩句:“真的,我又沒有淚失禁的病,吵個架還能吧自己吵哭。更何況我還吵贏了。”

陸聲非常豁達的語氣反而讓江希境心頭微微一沈,小少爺思考片刻,牛頭不對馬嘴道:“你要是有什麽想說的都可以說給我聽。”

“?”

陸聲的臉上明顯出現了一小段困惑,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江希境,清寂的嗓音淡淡地說:“我想說什麽......倒是沒有,你看起來比我更想發言。”

江希境站在原地,沒有進屋也沒有離開,手指沿著褲縫摩挲,像是罰站的小孩思考時慣常表現。

“哥,我發誓我會……而且也有能力,去接住全部的你。”

他用的是‘接住’這個詞,這讓陸聲靜靜地看向他。

江希境認真且緊張地看向陸聲,他的一言一行就像面對一個非常需要照顧、非常脆弱的小家夥,若是以往有人對陸聲做出這種表情,多半會被陸部長白眼招待。可這次陸聲沒有掀白眼,沒有凝眉,什麽都沒有,他就用一種很淡然很單純的目光望著江希境,似乎在等待他的後話。

“你不說話的時候,打人罵人的時候,流眼淚、生氣、傲慢、滿臉鄙夷、訓斥別人的樣子……我都很喜歡。”

江希境臉色微紅,心想怎麽說得都是陸聲的負面狀態,也不知道他哥會不會嫌自己多嘴,愛不愛聽,緊接著道:“所以,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往我這裏跳,我會接住你的。”

江希境眸子裏含著一絲期翼,閃著淺光,等待著他的回答,本該是溫情脈脈的場面,可不知為何空氣凝滯了,四周落針可聞。

陸聲聽他這麽說,頓了幾秒,輕笑一聲。

他的唇形很薄,眼型也是輕翹起的那種,以至於沒有表情時,凜冽與生俱來,臉黑時可止孩啼。

可他一旦笑,那點刻薄就跟積雲化雨一樣散了,變得柔和。

“你情話說得挺好呀。”

“……”江希境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倏忽一怔,整張臉都凝住了,他眼底掠過一絲受傷,而後輕蹙眉頭急道:“這不是情話……”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陸聲已經把目光挪開了,江希境只能看見他漂亮得有些迷惑人的側臉,陸聲垂斂下眼,睫毛不知是否因為慌亂蒲扇了兩下,唇邊勾起一抹笑:“謝謝你,我心情好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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