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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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聲揶揄地看了一會江希境,從隨行的背包中掏了掏,掏出一包紙巾來,在江希境堪稱楚楚可憐的目光中,抽出一張給他。

江希境自覺丟臉,嘴硬道:“……我沒哭。”

“行,不要就算了。”陸聲言罷欲要收回手,又被江希境只手拽住紙巾角。

陸聲一挑眉毛,就看見江希境側著臉眼神不知道往哪兒瞟,從部長的視角掠上去江小少爺睫毛還挺長,眼尾有點兒紅印,手指卻精準地攢住了陸聲手裏的紙巾。

江希境嘟囔了一聲:“給我。”

好歹是陸聲給他的,不要白不要。

江希境接過紙巾,卻沒拿來擦臉,反而是將它妥帖地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陸聲被他這番操作看笑了,“別發癲啊。”

江希境垂著眼睛看他,鼻尖輕輕聳了一下。

陸聲深吸一口氣,略有感慨:“……真的是純情哥啊。”

回想起很久遠的KTV包房,江希境義正言辭地在人群中說自己是母單,現在看來並非戲言。

江希境‘不存在’的眼淚好像沖釋了方才凝固又冰冷的氛圍,陸部長眼眸動了動,清清嗓子,正色道:“首先……謝謝你喜歡我。”

江希境眉心一蹙,似有所感:“別給我發好人卡。”

陸聲露出一個禮貌又不失優雅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沒覺得你人有多好。”

江希境:“……”

“但是,喜歡人不是這麽喜歡的,你知道嗎?”陸聲停頓了一下,盡量讓自己拒絕的語氣聽起來再溫和一點。

“江希境,我不喜歡你,我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處理一段我不感興趣的戀愛。”

陸聲的聲線真的很特別,很好聽,聲聲入耳,很容易吸引人去聽他講話,如果他刻意去在嗓音裏摻雜點什麽,說他是海中蠱惑人的妖姬也不為過,怪不得天生是做直播和播音的料。江希境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江小少爺其實心知這段突如其來的對話會走向什麽樣的結局,但聽見陸聲這麽講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傳來的抽動,像是把所有力氣都隨著告白往外推之後,心臟傳來供血不足的警告。

江希境哪敢想,陸聲對他笑得最多最溫柔的這一天,竟然是拒絕他告白的時候。

陸聲慢慢地說:“我建議最好還是按照先前說好的,互不打擾,再不濟也可以是個點頭之交,因為我們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性格也並不相合,何必硬融呢?”

江希境聽他這話急道:“你怎麽就覺得我們不合?”

陸聲把這個問題反拋回去,直勾勾地審視著他:“哪裏合?”

江希境頓了一下,腆著臉說:“哪裏都挺合的。”

陸聲搖搖頭:“江希境,說句不好聽的,像你這樣身份的人,應該從小到大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吧?”

“什麽,我……”

江希境想要開口,卻被陸聲生硬地打斷了。

“你現在能確定,你的這份情感究竟是因為實打實的喜歡我,還是因為你想要卻沒得到呢?”

江希境腦袋一嗡。

陸聲嘴唇輕啟,說出來的話語卻重達千鈞,直挺挺、硬邦邦地壓在江希境的心頭,他問:“你敢說,你的愛不是曇花一現嗎?”

“你今天喜歡我,那你明天還會喜歡我嗎?就算你這個月都喜歡我,那下個月呢?明年呢?三年呢?十年?”

看江希境不出聲,陸聲繼續道:“是吧,所以說,你對我的感情也只是一時沖動而已。但是江希境,我不是的,我從來不談及時享樂,我永遠會往未來看,我要考慮很多東西,我不會因為沖動去選擇一份不合適的感情,就算我會,你也不是那個能引起我沖動的人。”

像被壓上斷頭臺的死刑犯聽到那聲高昂的吉時已到,江希境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等陸聲說出那句話。

陸聲說:“我不喜歡你,你明白嗎?”

天哪,陸聲簡直是個劊子手。

江希境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四周濕悶的空氣像找到了歸屬地,在他的身體裏胡沖亂擠,快把他的肺塞得滿滿的。“你......你怎麽不相信我會喜歡你很久呢?你怎麽不相信我是認真的呢......怎麽對我有這麽多偏見?我根本......”

陸聲抿起唇,“這是偏見嗎?好吧,我承認,因為在我眼裏你的所作所為就給我這樣的感覺。你難道不認嗎?”

“……不,我……”

江希境頭熱腦脹,在陸聲接二連三的話語沖擊下語言組織系統混亂,磕絆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否認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對陸部長的情感,是不是真的出自於‘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曾經和陸聲相處的一幕又一幕從他的腦海裏回閃,好像真的沒有什麽高光時刻能讓陸聲對他另眼相看,他所認為的那些‘吸引力’,全都是出自‘他以為’而已。在這番淩亂下,江小少爺最後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他在陸聲那兒的形象真的差的沒邊。

“......我明白了。”

江希境垂下頭,眼眶溫熱,這下好像真的有點想哭了。

他低聲又重覆了一遍,“我明白了。”

..

“江希境最近怎麽回事啊,排卵期到了?朋友圈更得這麽勤快?”

新的廣播臺工作日,最近要給其他學校的配音大賽錄制加油音頻,女聲選了陶婉,男聲選了陸聲。陶婉這邊剛錄完幹音,坐在沙發上大大咧咧地邊刷手機邊損自己搭檔,“天天配什麽非主流言論,呦呵還是洋文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受情傷了呢。”

路一洋點開江希境的朋友圈,走馬觀花地閱覽了一遍經過江小少爺精挑細選的朋友圈九圖,順手點了一個讚。

陸聲比她們來得早,念了兩遍稿就上麥,高質高效地結束了工作,留下來幫陶婉糾了幾個吐字,正在收話筒,就聽見了陶婉的吐槽。

“我感覺臺草這照片拍得還不錯啊,是帥的。”路一洋招呼著陸聲,“誒小陸你快來看看。”

陸聲被迫瞟了一眼江希境的朋友圈,畫面上江小少爺坐在不知道哪個勞什子吧臺喝著哪杯勞什子酒,即便照片調成黑白灰也擋不住氛圍的紙醉金迷,畫面中的江希境手舉酒杯,側著半張臉端詳杯中液體,神情落寞,有幾分抑郁頹靡的帥氣,配文還是令人牙酸的:You are too full of life to be half loved by someone.

陸聲:“……”

陶婉跟江希境搭檔許久,兩人也算的上冤家,互損起來嘴裏沒個輕重:“他最近都是這種風格,搞幾張黑白灰的自拍配一點關於情呀愛呀的對白,誒呦我操,真不知道裝給誰看呢?他不會真談戀愛了吧,你們知道他談戀愛嗎?在談了?”

路一洋樂呵呵地說:“你跟他搭檔都不知道,我們怎麽會知道啊。”

“……”陸聲在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八卦中一言不發,默默地關閉錄音設備。

正巧此時,門口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話題中心的男人從廣播臺正門出現,衣領略顯淩亂,神情氣喘籲籲,似乎是剛下課跑過來的。

路一洋笑著和他打招呼:“喲臺草,剛聊到你呢,你就出現了,這麽巧?”

陶婉怪異地看了江希境一眼:“今天有錄制嗎?怎麽來臺裏了。”

江希境的視線在屋內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在整理稿件的陸聲臉上,嘴上雖然應著陶婉的話,目光卻牢牢地抓著陸聲不放,邊喘氣邊道:“不、不是……我就是……好像上次錄音的時候落了東西,我找找。”

“……”陸聲感受到那股灼燙的視線,忽然有種想拿起文件遮住臉的欲望。

好心的路一洋從座位上坐起,對江希境說道:“落啥東西了?要不我們幫你找找?”

江希境的理由本就是胡謅的,他僅是聽說陸聲這個點在廣播臺辦公,想過來見見,一下課便火急火燎地從教室離開,兩條長腿邁得直逼競走運動員,就怕來晚了看不見陸聲。

等到他看見心上人的那一刻,他吊在心頭的那口氣才舒下來,開始慢慢騰騰地圓自己的謊,此刻聽到路一洋要幫他找不存在的‘丟失物’,輕咳一聲:“沒、沒事,我自己找就行。”

十分自然的氣氛中,似乎只有兩個知情的人體會到那份默不作聲的尷尬,江希境眼尖地發現陸聲在回避他的眼神,心中忽然騰升起一種隱秘又卑劣的享受,就好像他們之間有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啊......我記得好像放在這裏的,怎麽找不到呢?”

江希境決意把謊言演得再真實一點,面對空蕩蕩的辦公桌,裝作很頭疼的樣子。

“音頻剪好之後發給一洋,我走了,你們走的時候記得把燈關一下。”

陸聲此刻淡定地摟上背包,隨口跟幾人吩咐道,眨眼就閃現到了門口說再見。

陶婉應道:“昂,好——欸?江希境,你不找東西啦?”

“沒找到,應該不在這!”

江希境匆匆忙忙地補了一句,追著陸聲的身影屁顛屁顛地從門口消失了。

陶婉看著兩人前後腳離開,莫名其妙:“幹啥呢這小子......”

江希境剛跟上陸聲,手插進口袋裏,步伐就放慢了下來,看著陸部長的後腦勺發絲修理得幹凈清爽,肩線到脖頸處平窄的一片,默默誹腹陸聲瘦得正合他意,以往他看見這類型的男生只會嗤之以鼻,再諷上一句‘細狗’,怎會想到,陸聲的出現好像把他以往所有的喜好標準都打亂打破了,現在能讓他歡喜的類型只有一種,而他現在像個幼稚鬼一樣跟著人家走。

他有點希望陸聲回頭看他,又覺得陸聲就這樣離開也挺好,無論如何,跟陸聲相處的每一秒都是他自己賺來的。

陸聲仿佛若無所知地在前面走著,時不時低頭翻看手機,兩人一前一後,途徑教學區的長廊,越過裝置藝術的花園,經過雕塑大棚,最終來到G美的人工湖旁邊,陸聲停下了腳步。

陸聲的腳步一停,江希境也不走了。

陸聲冷漠地回頭,正好撞上江希境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輕皺眉頭,語氣中又有點無可奈何:“你一定要跟著我嗎?”

人工湖倒影著夕陽西下的教學樓,水面波光粼粼,幾只大鵝悠閑自在地游著,常青樹在南方的冬日也能散發著無邊的翠意。

江希境沖他擡了擡眉毛,用舌尖抵住臉側,張開嘴‘啊’了一聲,矢口否認道:“沒有啊,只是順路。”

陸聲沒表情地看著他:“順路嗎?如果再往前走,你就要回去停車場找你的車了。”

江希境使出他拙劣又蹩腳的演技:“呃,我今天又沒有開車來。”

陸聲聽他這麽說,略有所思地點點頭:“最好是。”

陸聲忽然不繼續走了,反向朝江希境走來,江希境霎時心跳過快,看著陸聲一步步朝他走來——然後擦肩而過。

江希境:?

“你去哪?”

“停車場。”

江希境心頭一跳,眼神牢牢地鎖著陸聲:“你去停車場幹什麽?”

陸聲懶得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走:“跟你有什麽關系?”

江希境快步跟上,追在他身後問道:“是有人來接你嗎?你要坐誰的車?你們要去哪?還是你自己有車,我記得你沒有......”

“你好煩。”

“哥。”江希境最終沒忍住,伸出手扯住陸聲的外套後擺,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說:“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

陸聲被他拉著無法繼續往前,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好笑道:“送我?”

江希境在口袋裏摸索了一陣,面上有些燒,拿出他愛車的鑰匙,在陸聲面前晃了晃:“呃......啊......剛剛在口袋裏找到的車鑰匙,我記起來了,我好像有輛車停在學校。”

陸聲用一種很平靜又足以讓四周沈默的眼神看著他。

江希境被他這樣子看久了,耳根越來越紅,如果陸聲的眼睛是照妖鏡,那他就是一只剛學會化形的小妖,現在不僅現出了原形,還要繳械投降了。

江小少爺仰天長嘆,大擺大爛他的羞恥心,又一次在交鋒中卸甲:“好吧,行,我就是開車來了,但那又怎麽樣呢?我不能跟你走一段路嗎?我又沒有打擾你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就算我的借口很爛很糟,就算你能一眼識破,但你不能裝作不知道嗎?”

江希境有些委屈地輕聲問:“我只是想跟你多呆一會,就這樣也不行嗎?”

陸聲視線往下一掠,落在江希境拽他的那只手上,“放手。”

陸聲你油鹽不進!

“......”江希境心裏痛罵,唇角抑制不住地下拉,可憐巴巴地松開了手。

陸聲瞧了他一會,緊接著道:“我們院長在校外辦展,班群幾個同學決定坐老師的車去,我也要去,所以要去停車場。”

江小少爺一聽這話,眼中像有火苗蹭得一下亮了起來,快速眨了幾次眼,驚訝道:“你是在跟我解釋嗎?”

陸聲翻了個白眼:“防止某些喜歡胡思亂想的人偷偷掉眼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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