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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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心意
月亮緩緩高升, 庭院裏兩棵梨樹的影子由長變短。陸長野悄然回到東廂房，片刻後，邁步去正屋。
腳步聲由遠及近。
寧清聽得分明, 一步又一步，該推門了。
屋內沒點燈，有些昏暗, 月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灑在裏間。
陸長野進屋, 腳步變輕, 寬大的身形擋住了月亮, 房間只餘絲絲明光。寧清睜眼時就看到陸長野站在窗下，窗戶關上大半, 他轉過身，透過微薄的光，寧清清晰看見陸長野含笑的鳳眸。
陸長野勾唇一笑，神情與往日無異，柔情似水, 突然，他的手動了，卸下腰帶，徐徐解衣裳。
寧清下意識搖搖頭，看錯了？但很快, 事實就告訴她, 沒有錯。
陸長野邊脫衣裳邊直直朝床榻走來，寧清心口砰砰地跳, 顫著聲喊人，“夫君？”
陸長野正色道：“喚我什麽？”
寧清再次喊：“夫君。”寧清直覺陸長野不對勁，本能沒改口。
陸長野此時身上只著一件裏衣, 長臂一伸，將人抱起，溫柔放在矮榻上，自己站在寧清面前，輕聲道：“今夜我第一次穿。”
他鳳眼彎彎，鄭重地說：“我很喜歡。”
寧清被抱起時，就摸到陸長野身上的衣裳。正是她離京前親手做的陵陽緞裏衣。來江南後，寧清便以為這件衣裳不會再有被陸長野穿上身的一天。
案幾上沒有燭火，寧清往前傾身，仔細打量一遍確認合身，柔聲道：“那就好。”
陸長野等寧清收回視線，再次抱著人換了位置，他坐矮榻，寧清坐在他的腿上。雙手環抱住懷中人，確認沒壓到腹部。
“今晚家裏來客人了？”陸長野面色如常，嗓音低沈。
寧清點頭，“羽衣閣的掌櫃，是我敬重的一位長輩。”
杏眸盯著陸長野的臉，見他紋絲不變，寧清稍稍安心，就怕陸長野知道林掌櫃私下的動作。
“聊得不開心？你今夜晚睡了。”往常亥初，寧清就困乏，早早上床睡覺。如今快到亥時末了，寧清仍沒有睡意。
陸長野仿佛隨口一問。
寧清張嘴回：“說了些師傅的事。一時有些傷感。”林掌櫃確實和她說到濯塵師太。
陸長野便提議，“回京後，你何時想去觀山庵都能去。”
“等孩子降生後，我再去告知師傅一聲，讓她安心。”寧清情緒有些低落。
陸長野見狀，轉口道：“今日收到祖母和文安的信了。他們很關心你和孩子，問你吃什麽，住的好不好，”陸長野沒提兩人還問了什麽時候能回京，接著說：“文安說，他想來江南找你。”
“別，文安還小。別出遠門。”寧清立即反對，陸文安是早產兒，現在身體才好一點，遠行多有不便，還是不要冒險。
陸長野笑道：“當然不會讓這小子亂來。不過，他想出門一半原因是為了躲人。”、
寧清擡眸，好奇問：“躲誰？”
“萬寧侯夫人。”陸長野眼底露出不喜，冷冷吐出答案。
寧清當即明白怎麽回事，萬寧侯想緩和母子關系，中秋的時候常找各種借口送東西。
“只是送東西，讓下人收下就是了。逢年過節回個禮。文安躲什麽？”
“她常在進出宮的路上等文安，不見面就不走。膈應人倒是有一套。”陸長野冷哼一聲，不滿道。
寧清眉頭糾結，到底是親生母親，陸文安不好直接拒絕見人。看來還得想個辦法讓萬寧侯夫人死心才行。
陸長野忽然感嘆，“瞧文安多可憐，沒爹沒娘的。”
寧清輕拍他肩頭，“胡說！萬寧侯夫人還在。”
“這親娘還不如沒娘。”陸長野反駁。
寧清沒話說了，用得上就親近，用不上就一手丟開，確實不如沒有。
陸長野擡手輕撫寧清的烏發，柔順細滑，溫聲說：“咱們的孩子還是父母雙全才好。”
寧清輕輕嗯一聲，哪個孩子不想有寵愛她的父母呢？
陸長野的手逐漸下移到胸前，動作輕柔，俯身在寧清耳邊問，“還覺得不舒服嗎？”
寧清面頰一紅，矢口否認。
陸長野卻動作不停，聲音嘶啞，壓著嗓子道：“清兒，我的刑期該滿了。”不能親近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修長的指節撩起裙擺，一寸一寸摩挲著白皙的肌膚，久不相見，陸長野克制而緩慢的前進。陸長野側身一下又一下地吻在白裏透紅的肩膀上。
寧清伏在男人懷裏，擡起頭看他，被抓個正著，陸長野傾身壓過來。
等雲消雨散，寧清靠在陸長野肩頭，水眸瀲灩，淚光點點，好不可憐。陸長野護住懷中人，在後背給她順氣，同時，哄著人緩緩睡去。
陸長野掃一眼身上的裏衣，滿意地摟緊衣帶。
今夜過後，這間宅院就會被牢牢看守起來，他的人也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寧清。一切都不動聲色，不會再讓寧清察覺。
陸長野攬住寧清的腰肢，輕嘆一聲，不知這裏衣捂熱你的心沒有。
翌日一早，十文館的藥童谷芽上門，一見到寧清就鞠躬，然後說：“陸夫人，我師父昨天換新藥方忘了叮囑你們。新藥藥性強了些，這段時間夫人您不要多走動。等下次換藥方就好了。”
小女孩臉蛋紅撲撲的，似乎對忘記留下醫囑十分不好意思，對寧清討好地笑。
寧清不在意道：“好，我平日也不多動彈。谷芽，今兒王大娘做了茯苓如意餅，你拿些回去，和陳大夫一塊兒吃。”
說著，寧清親自遞一個給谷芽嘗嘗味道。
谷芽雙手接過，謝過才張開嘴巴咬一口，“真好吃。陸夫人，你家廚娘手藝真是太好啦。”
寧清見谷芽生得可愛，又機靈懂事，心裏不禁對她多喜歡幾分，希望將來腹中的孩子也這般討喜。便又給她多拿一個。
谷芽樂得瞇上眼睛，對寧清說道：“陸夫人，您真幸福。懷孩子的婦人那麽多，我師父也說你最有福氣。”
寧清疑惑看著谷芽，“怎麽這麽說？”
谷芽是小孩子，能見過多少人，而且鄉下婦人就是有孕了，一樣要勞作。陳大夫見多識廣，怎會如此評價。
谷芽佯裝陳大夫的樣子，白嫩的小手捋了捋胡須，脆生生道：“因為陸大哥是我見過最疼妻子的人啊。師父說了，男人疼寵妻子，就是最大的本事，能給妻子帶來福氣。”
她朝著寧清歪頭一笑，眨巴眨巴眼睛，“你說，你是不是最有福氣的人吶？”
寧清噗嗤一笑，“陳大夫的促狹話你也學舌。谷芽娃娃，還是吃糕餅吧。”
誰知，谷芽面色嚴肅道：“才不是促狹話。我們醫者說的都是真話！”
寧清一楞，沒想到谷芽這麽認真，便沒再反駁。
谷芽放下茯苓如意餅，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才說：“陸夫人還不知道我們十文館的名字緣由吧？我師父說了，十文館是為了讓村裏人也能看得起大夫，再重的病，診費也只要十文錢。”
“陸大哥為了請動師父為您診脈養胎，一口就答應師父的條件。每天午時，太陽最毒的時候，就要去地裏為安胎的藥材翻土捉蟲澆水。接著就得跟我師兄炮制藥材。要是遇上藥材成熟，也要幫著采摘。”
“每天都要幹兩個時辰呢。”谷芽數著手指頭，擡頭看了看寧清的表情，繼續道：“天冷了，這時候還要加料土炒白術，每年這時候師兄的手指都腫得老高。就是師父研制的去腫化瘀膏都不管用呢。”
谷芽的話每句寧清都能明白，可是，她並不想明白。
這麽久了，陸長野嘴巴緊，寧清不知請陳大夫的代價是這樣。
她以為陸長野出門是為了政事。
寧清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手指緊緊捏著帕子，細細回想陸長野有無露出疲憊之色。
應當是沒有。
想到陸長野自幼習武，藥材的勞作對他或許並不辛勞。可是聽到谷芽說炒制藥材，手指還會腫脹，不由深吸一口氣。
正要向谷芽詳細打聽，谷芽忽然驚訝一聲，“陸夫人，我要回去啦，師父還在等著我呢。”
說完，人跟一陣風似的跑了。
寧清卻沒了再品嘗茯苓如意餅的心思，神思恍惚，坐立不安，想叫人去喚陸長野回來，又忍住了，轉身回屋等著陸長野回來。
另一邊，谷芽剛跑出梨花巷口，就看見陸長野在等著她。
谷芽輕哼一聲，攤出手，“我答應的事都做到了，書呢？”
要不是這事對十文館和陸夫人都沒壞處，她體諒陸長野緊張妻子的心情，才不答應幫人說謊呢！
陸長野將一本厚厚的手抄本放到谷芽手裏，笑道：“多謝。”
谷芽寶貝似的看了又看封面，確認沒錯，才輕輕翻看一頁，如獲至寶，將書抱在懷裏，快活地往十文館跑，她要去找師父分享！
她得到千金方的手抄本了！還是有歷代名醫醫案的詳細註解版！
開心！
陸長野眸光溫和，含笑看著谷芽蹦蹦跳跳地跑遠，一本醫書換谷芽在寧清面前渲染一番他的隱忍辛苦。
值得。
——二更——
午時日光毒辣，進了十一月，今冬偏暖，還未下雪，反而晴光大盛。寧清站到庭院，閑暇時曬一曬很舒服。可若是勞作，就不一樣了。
寧清整個白日都心不在焉，等夕陽西下，暮色漸漸籠罩院子，屋外終於響起沈悶的腳步聲。
陸長野回來了。
寧清忙起身，擡眸仔細去看陸長野。屋內燭火通明，陸長野深藍色的長袍下擺氳濕了一大塊，像是剛洗過，寧清不由想起谷芽的話，日頭下要在田地裏幹活。
褲腳容易沾染泥土。
視線往上，寧清眉間輕蹙，陸長野的手，果然又紅又腫。她佯裝不知，關心問：“你的手怎麽了？”
寧清幾步上前，把他的雙手抓起來，鼻間猛然一酸，清了清嗓子緩和喉間的難受。
陸長野輕輕掙脫，毫不在意道：“不小心弄的。過幾天就好了。”
說著坐下自顧自倒茶，還不忘給寧清一杯，溫聲開口：“這幾日夜裏都要擦藥，藥膏味道有點沖，你要是聞著不舒服，我就去東廂房挨兩天。”
從前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此刻拿起茶杯，因為紅腫，只兩根手指就比杯身還要寬大。
“是在十文館嗎？”寧清嗓音低啞，緩緩坐在陸長野對面，“我都知道了，陳禦醫不好請。”
陸長野詫異擡頭，鳳眸閃過一絲懊惱，“無論如何，為了你我都要請來。”
寧清握住陸長野的手心，牽到燭火下細細打量，見沒別的外傷，便問：“藥膏在哪？”
陸長野從袖中取出一只青色小瓷碗。
打開蓋子，飄出一股濃重的藥味，黑色的膏體，聞著有些苦澀。寧清醫術很一般，依稀能辨認出三七、蘇木和川芎的味道。
寧清用藥勺刮出滿滿的一勺，小心翼翼敷全陸長野寬大的手掌。寧清輕聲呢喃，“腫的這樣厲害，還能用得了筷子嗎？”
也不能握筆了吧，寧清又擔心陸長野不能處理公務。不知道會不會耽擱政事。
她的聲音很小，可陸長野耳朵靈，低低的回道：“別擔心。”
“都是我願意做的，為了你和孩子平安，這點苦算什麽？我在戰場受的罪，比這嚴重了。”
寧清上藥的動作一頓。
等兩只手都上好藥，寧清正要松一口氣，忽然聽陸長野說：“清兒，我還未洗漱，還能上床睡嗎？”
他還舉起雙手，無辜地看向寧清。
寧清一怔，思索片刻便做出決定，“東廂房有床。”言下之意，別想上我的床鋪。
陸長野眉眼耷拉下來，“這麽快就嫌棄我了？”探身湊近寧清，在她唇畔落下一吻，低頭叫屈，“方才還心疼你夫君呢，多疼我一會兒吧。”
寧清羞赧欲走，被滿是藥味的懷抱禁錮住，沒能狠心起身。
廚房就有熱水，寧清喚人擡到後屋，親手試過水溫，彌漫的水霧遮擋不住男人的身軀，更擋不住陸長野別有意味的眼神。寧清繃緊臉，浸濕帕子，幫陸長野簡單擦洗一遍。
等整個人如紅透的蝦，步履飛快回到裏屋，寧清還拍一拍臉頰，讓自己冷靜些。
陸長野腿長步子快，只落後一步便追上寧清，鳳眼生光，笑問：“夫人只管脫衣，不管穿？”
兩只手全是黑色的藥膏，裏衣雪白，陸長野只顧著追寧清，胡亂搭在肩頭，壓根沒穿好。他大咧咧的出來，寧清剛褪色的臉蛋瞬間升溫。
寧清瞪了陸長野一眼，鼓著臉頰，伸手展開裏衣，囫圇給陸長野穿上，帶著氣道：“睡覺。”
陸長野悶笑出聲，“好。”
翌日，天色大亮，寧清起得早，和陸長野一塊用早膳。
三丁五仁官燕粥、毛竹嫩筍肉餡小籠包，藕粉圓子，還有兩碟山藥小米糕。一桌子菜香味撲鼻，入口鮮味十足，嫩滑爽口。
飯畢，寧清重新上一次藥，陸長野就要起身出去。
寧清拉住他的手臂，不忍陸長野再去受罪，“還是別去了。我可以坐車去找陳大夫看診。”
陸長野失笑，“十文館不讓達官顯貴進門，只給平民百姓看病。”
寧清眉峰一挑，想了想，還是道：“我不是。額，現在不是。”
陸長野目光灼灼，等寧清改了口才滿意，搖頭道：“今日只要澆水。陳大夫再壓榨，還要給我時間恢覆啊。”
寧清還是沒放棄，低聲道：“你不用受這罪。”
陸長野抱住寧清，下巴擱在細弱的肩膀上，嗓音堅定，“我不能半途而廢。”
不管是在陳大夫那裏幹活，還是帶你回京。
寧清抿唇不語，到底松了手。陸長野留下一句等我回來用晚膳，就大步離開。
這日夜裏忽然吹起了北風，又過了幾日，小雪紛紛飄落。
寧清穿得嚴實，站在廊下等林掌櫃。
陸長野出門前說明日陳大夫提前來診平安脈，陳大夫要去鄉下巡一圈，為村民們義診。要在年前走完周邊的村子，讓大家夥兒過個好年。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陸長野派人跟著陳大夫，既是保護也能保持聯系。
寧清這裏一切都好，當即同意了。
陳嬤嬤裹著厚棉襖，勸寧清進去，“進去喝口茶暖暖身子，萬一凍著就不好了。”
寧清指著身上狐裘披風，“風毛暖和，冷不著。羽衣閣這批狐貍毛質量上乘，明年再去這家收貨。”
陳嬤嬤笑了，看著門口調侃，“該聽這話的人來了。”
林掌櫃也穿了一件狐貍毛的大襖，臉頰只被風吹了一會兒，就有些泛紅，可她精神抖擻，大邁步進屋，笑道：“小東家誇我呢，林嬤嬤少給我派活兒。”
又指著被夥計端進來的厚衣裳，“羽衣閣新制的冬衣，我讓繡娘各留了一件，還有專門為你繡的花樣，全按尺寸做好了。”
寧清驚詫擡眸，“林姨？”
這些衣裳都是羽衣閣的精品。寧清雖是羽衣閣背後的東家，但從沒要求每款衣裳都要留給自己。她對華服首飾興趣不大。
林掌櫃擺手，“這些都是我的心意。我要回揚州了，年前事多，沒兩個月折騰不完。”
“這麽快？”寧清不舍，林掌櫃才待了幾天。
林掌櫃邊說揚州生意忙，邊環顧四周，確認沒外人，小聲問寧清：“你決定了嗎？”
“我這次回去定了大船，速度快，還平穩。”
陳嬤嬤也緊張看著寧清。
寧清深深呼吸，朝門口看一眼，仿佛看見陸長野回家的身影，她下定決心，“林姨，陳嬤嬤，我不想走了。”
林掌櫃渾身力氣一洩，喝了一大口茶，“我就知道，你遲遲不來尋我，男色迷人眼啊。”
陳嬤嬤忍不住笑出聲，林掌櫃這嘴啊。
寧清羞得紅了臉，辯解道：“陸長野對我的心，一直很明確。他走了九十九步，我還不敢踏出一步嗎？”
“應無所往而生其心。”
“走幾步心不心的，我不懂。”林掌櫃不舍又欣慰的看著寧清，“有事就送信到揚州。”
“嗯，林姨多保重。”
林掌櫃一同帶來的還有羽衣閣的賬本，寧清放在書案上，有空時就翻來對賬。
等林掌櫃一走，寧清和陳嬤嬤開始收拾新冬衣，足足忙碌了一個時辰。
“就是在國公府也沒有一下做這麽多衣裳的。”寧清倚在躺椅裏，隨口感嘆一句。
陳嬤嬤合上箱籠的動作一頓，自來了江南，寧清就不再提起過鎮國公府，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樂呵呵的讓寧清喝茶吃點心，好好休息。
寧清朝陳嬤嬤開心的笑。
因為直面了自己的心意，寧清和陸長野相處時少了幾分生澀和別扭，言語和行動間透露著親近。陸長野萬分留心寧清的一舉一動，這細微的變化，第一時間就被他捕捉到。
幾般手段，終於等到這一刻。
陸長野乘勝追擊，穩固戰果，立即就要和寧清重新定下名分，將人牢牢綁在自己身邊。陸長野吩咐周侍衛去梅園準備，明日就和寧清去賞梅。
梅園是杭州本地望族錢家的私人園林，祖上傳下來的，經過幾輩人的擴建和修繕，已然是江南第一的梅花園林。
想要緊急插隊，饒是陸長野也要耗費一番人情。
周侍衛不明白國公爺這麽急，問道：“國公爺，明日是不是太趕了？”
陸長野鳳眸狡黠，朝揚州方向看去，意有所指的道：“當然越早越好。”
第二日，梅花園。
陸長野攬著寧清的細腰，徐徐漫步在梅花園中。一夜過去，白雪紅梅，相映出塵，微風拂過枝頭，花瓣撲簌撲簌的輕抖，柔和的梅花香隨之四散。
前面就是八角涼亭，厚厚的帷幔擋住寒氣，只餘下一個出入口，裏頭燃著紅霜炭，無色無味，還有草木的淡淡幽香。
陸長野半摟半抱著寧清進亭內，等寧清坐穩，伸手去試茶壺的水溫，見秋香色喜鵲登梅桌布蓋住石桌，還擺著幾碟可口點心，這才放心。
忽然亭外傳來泠泠琴音，只有幾聲，不成曲調。
今日一切都是陸長野的安排，寧清擡眸笑問：“要彈什麽曲子？”
寧清想了想外邊的景色，不知是《梅花三弄》還是《佩蘭》。
陸長野忽然從側邊架子取過一把劍，眸光灼灼，燙得寧清面頰泛紅，“昔日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贏得美人心，我不擅琴，不擅詩，唯武藝粗通。”
“此劍譜名為，長寧。”
陸長野舞劍，剛柔並濟，飄逸靈動，伴著鳳求凰的琴聲，劍光長鳴，仿佛破空而出的鳳凰，足尖一點，白衣身影繞著亭子翩然飛起，恍若流風回雪，傲立於天。
琴聲轉到纏綿處，陸長野手腕翻轉，一招一式，似乎都帶著情意，綿密不絕，轉身時擡眸和寧清交匯一個眼神，將亭內的空氣都染上幾分情絲與靈性。
一曲畢，劍舞停。
寧清仍意猶未盡，杏眸發亮地望著陸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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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緩緩高升, 庭院裏兩棵梨樹的影子由長變短。陸長野悄然回到東廂房，片刻後，邁步去正屋。
腳步聲由遠及近。
寧清聽得分明, 一步又一步，該推門了。
屋內沒點燈，有些昏暗, 月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灑在裏間。
陸長野進屋, 腳步變輕, 寬大的身形擋住了月亮, 房間只餘絲絲明光。寧清睜眼時就看到陸長野站在窗下，窗戶關上大半, 他轉過身，透過微薄的光，寧清清晰看見陸長野含笑的鳳眸。
陸長野勾唇一笑，神情與往日無異，柔情似水, 突然，他的手動了，卸下腰帶，徐徐解衣裳。
寧清下意識搖搖頭，看錯了？但很快, 事實就告訴她, 沒有錯。
陸長野邊脫衣裳邊直直朝床榻走來，寧清心口砰砰地跳, 顫著聲喊人，“夫君？”
陸長野正色道：“喚我什麽？”
寧清再次喊：“夫君。”寧清直覺陸長野不對勁，本能沒改口。
陸長野此時身上只著一件裏衣, 長臂一伸，將人抱起，溫柔放在矮榻上，自己站在寧清面前，輕聲道：“今夜我第一次穿。”
他鳳眼彎彎，鄭重地說：“我很喜歡。”
寧清被抱起時，就摸到陸長野身上的衣裳。正是她離京前親手做的陵陽緞裏衣。來江南後，寧清便以為這件衣裳不會再有被陸長野穿上身的一天。
案幾上沒有燭火，寧清往前傾身，仔細打量一遍確認合身，柔聲道：“那就好。”
陸長野等寧清收回視線，再次抱著人換了位置，他坐矮榻，寧清坐在他的腿上。雙手環抱住懷中人，確認沒壓到腹部。
“今晚家裏來客人了？”陸長野面色如常，嗓音低沈。
寧清點頭，“羽衣閣的掌櫃，是我敬重的一位長輩。”
杏眸盯著陸長野的臉，見他紋絲不變，寧清稍稍安心，就怕陸長野知道林掌櫃私下的動作。
“聊得不開心？你今夜晚睡了。”往常亥初，寧清就困乏，早早上床睡覺。如今快到亥時末了，寧清仍沒有睡意。
陸長野仿佛隨口一問。
寧清張嘴回：“說了些師傅的事。一時有些傷感。”林掌櫃確實和她說到濯塵師太。
陸長野便提議，“回京後，你何時想去觀山庵都能去。”
“等孩子降生後，我再去告知師傅一聲，讓她安心。”寧清情緒有些低落。
陸長野見狀，轉口道：“今日收到祖母和文安的信了。他們很關心你和孩子，問你吃什麽，住的好不好，”陸長野沒提兩人還問了什麽時候能回京，接著說：“文安說，他想來江南找你。”
“別，文安還小。別出遠門。”寧清立即反對，陸文安是早產兒，現在身體才好一點，遠行多有不便，還是不要冒險。
陸長野笑道：“當然不會讓這小子亂來。不過，他想出門一半原因是為了躲人。”、
寧清擡眸，好奇問：“躲誰？”
“萬寧侯夫人。”陸長野眼底露出不喜，冷冷吐出答案。
寧清當即明白怎麽回事，萬寧侯想緩和母子關系，中秋的時候常找各種借口送東西。
“只是送東西，讓下人收下就是了。逢年過節回個禮。文安躲什麽？”
“她常在進出宮的路上等文安，不見面就不走。膈應人倒是有一套。”陸長野冷哼一聲，不滿道。
寧清眉頭糾結，到底是親生母親，陸文安不好直接拒絕見人。看來還得想個辦法讓萬寧侯夫人死心才行。
陸長野忽然感嘆，“瞧文安多可憐，沒爹沒娘的。”
寧清輕拍他肩頭，“胡說！萬寧侯夫人還在。”
“這親娘還不如沒娘。”陸長野反駁。
寧清沒話說了，用得上就親近，用不上就一手丟開，確實不如沒有。
陸長野擡手輕撫寧清的烏發，柔順細滑，溫聲說：“咱們的孩子還是父母雙全才好。”
寧清輕輕嗯一聲，哪個孩子不想有寵愛她的父母呢？
陸長野的手逐漸下移到胸前，動作輕柔，俯身在寧清耳邊問，“還覺得不舒服嗎？”
寧清面頰一紅，矢口否認。
陸長野卻動作不停，聲音嘶啞，壓著嗓子道：“清兒，我的刑期該滿了。”不能親近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修長的指節撩起裙擺，一寸一寸摩挲著白皙的肌膚，久不相見，陸長野克制而緩慢的前進。陸長野側身一下又一下地吻在白裏透紅的肩膀上。
寧清伏在男人懷裏，擡起頭看他，被抓個正著，陸長野傾身壓過來。
等雲消雨散，寧清靠在陸長野肩頭，水眸瀲灩，淚光點點，好不可憐。陸長野護住懷中人，在後背給她順氣，同時，哄著人緩緩睡去。
陸長野掃一眼身上的裏衣，滿意地摟緊衣帶。
今夜過後，這間宅院就會被牢牢看守起來，他的人也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寧清。一切都不動聲色，不會再讓寧清察覺。
陸長野攬住寧清的腰肢，輕嘆一聲，不知這裏衣捂熱你的心沒有。
翌日一早，十文館的藥童谷芽上門，一見到寧清就鞠躬，然後說：“陸夫人，我師父昨天換新藥方忘了叮囑你們。新藥藥性強了些，這段時間夫人您不要多走動。等下次換藥方就好了。”
小女孩臉蛋紅撲撲的，似乎對忘記留下醫囑十分不好意思，對寧清討好地笑。
寧清不在意道：“好，我平日也不多動彈。谷芽，今兒王大娘做了茯苓如意餅，你拿些回去，和陳大夫一塊兒吃。”
說著，寧清親自遞一個給谷芽嘗嘗味道。
谷芽雙手接過，謝過才張開嘴巴咬一口，“真好吃。陸夫人，你家廚娘手藝真是太好啦。”
寧清見谷芽生得可愛，又機靈懂事，心裏不禁對她多喜歡幾分，希望將來腹中的孩子也這般討喜。便又給她多拿一個。
谷芽樂得瞇上眼睛，對寧清說道：“陸夫人，您真幸福。懷孩子的婦人那麽多，我師父也說你最有福氣。”
寧清疑惑看著谷芽，“怎麽這麽說？”
谷芽是小孩子，能見過多少人，而且鄉下婦人就是有孕了，一樣要勞作。陳大夫見多識廣，怎會如此評價。
谷芽佯裝陳大夫的樣子，白嫩的小手捋了捋胡須，脆生生道：“因為陸大哥是我見過最疼妻子的人啊。師父說了，男人疼寵妻子，就是最大的本事，能給妻子帶來福氣。”
她朝著寧清歪頭一笑，眨巴眨巴眼睛，“你說，你是不是最有福氣的人吶？”
寧清噗嗤一笑，“陳大夫的促狹話你也學舌。谷芽娃娃，還是吃糕餅吧。”
誰知，谷芽面色嚴肅道：“才不是促狹話。我們醫者說的都是真話！”
寧清一楞，沒想到谷芽這麽認真，便沒再反駁。
谷芽放下茯苓如意餅，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才說：“陸夫人還不知道我們十文館的名字緣由吧？我師父說了，十文館是為了讓村裏人也能看得起大夫，再重的病，診費也只要十文錢。”
“陸大哥為了請動師父為您診脈養胎，一口就答應師父的條件。每天午時，太陽最毒的時候，就要去地裏為安胎的藥材翻土捉蟲澆水。接著就得跟我師兄炮制藥材。要是遇上藥材成熟，也要幫著采摘。”
“每天都要幹兩個時辰呢。”谷芽數著手指頭，擡頭看了看寧清的表情，繼續道：“天冷了，這時候還要加料土炒白術，每年這時候師兄的手指都腫得老高。就是師父研制的去腫化瘀膏都不管用呢。”
谷芽的話每句寧清都能明白，可是，她並不想明白。
這麽久了，陸長野嘴巴緊，寧清不知請陳大夫的代價是這樣。
她以為陸長野出門是為了政事。
寧清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手指緊緊捏著帕子，細細回想陸長野有無露出疲憊之色。
應當是沒有。
想到陸長野自幼習武，藥材的勞作對他或許並不辛勞。可是聽到谷芽說炒制藥材，手指還會腫脹，不由深吸一口氣。
正要向谷芽詳細打聽，谷芽忽然驚訝一聲，“陸夫人，我要回去啦，師父還在等著我呢。”
說完，人跟一陣風似的跑了。
寧清卻沒了再品嘗茯苓如意餅的心思，神思恍惚，坐立不安，想叫人去喚陸長野回來，又忍住了，轉身回屋等著陸長野回來。
另一邊，谷芽剛跑出梨花巷口，就看見陸長野在等著她。
谷芽輕哼一聲，攤出手，“我答應的事都做到了，書呢？”
要不是這事對十文館和陸夫人都沒壞處，她體諒陸長野緊張妻子的心情，才不答應幫人說謊呢！
陸長野將一本厚厚的手抄本放到谷芽手裏，笑道：“多謝。”
谷芽寶貝似的看了又看封面，確認沒錯，才輕輕翻看一頁，如獲至寶，將書抱在懷裏，快活地往十文館跑，她要去找師父分享！
她得到千金方的手抄本了！還是有歷代名醫醫案的詳細註解版！
開心！
陸長野眸光溫和，含笑看著谷芽蹦蹦跳跳地跑遠，一本醫書換谷芽在寧清面前渲染一番他的隱忍辛苦。
值得。
——二更——
午時日光毒辣，進了十一月，今冬偏暖，還未下雪，反而晴光大盛。寧清站到庭院，閑暇時曬一曬很舒服。可若是勞作，就不一樣了。
寧清整個白日都心不在焉，等夕陽西下，暮色漸漸籠罩院子，屋外終於響起沈悶的腳步聲。
陸長野回來了。
寧清忙起身，擡眸仔細去看陸長野。屋內燭火通明，陸長野深藍色的長袍下擺氳濕了一大塊，像是剛洗過，寧清不由想起谷芽的話，日頭下要在田地裏幹活。
褲腳容易沾染泥土。
視線往上，寧清眉間輕蹙，陸長野的手，果然又紅又腫。她佯裝不知，關心問：“你的手怎麽了？”
寧清幾步上前，把他的雙手抓起來，鼻間猛然一酸，清了清嗓子緩和喉間的難受。
陸長野輕輕掙脫，毫不在意道：“不小心弄的。過幾天就好了。”
說著坐下自顧自倒茶，還不忘給寧清一杯，溫聲開口：“這幾日夜裏都要擦藥，藥膏味道有點沖，你要是聞著不舒服，我就去東廂房挨兩天。”
從前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此刻拿起茶杯，因為紅腫，只兩根手指就比杯身還要寬大。
“是在十文館嗎？”寧清嗓音低啞，緩緩坐在陸長野對面，“我都知道了，陳禦醫不好請。”
陸長野詫異擡頭，鳳眸閃過一絲懊惱，“無論如何，為了你我都要請來。”
寧清握住陸長野的手心，牽到燭火下細細打量，見沒別的外傷，便問：“藥膏在哪？”
陸長野從袖中取出一只青色小瓷碗。
打開蓋子，飄出一股濃重的藥味，黑色的膏體，聞著有些苦澀。寧清醫術很一般，依稀能辨認出三七、蘇木和川芎的味道。
寧清用藥勺刮出滿滿的一勺，小心翼翼敷全陸長野寬大的手掌。寧清輕聲呢喃，“腫的這樣厲害，還能用得了筷子嗎？”
也不能握筆了吧，寧清又擔心陸長野不能處理公務。不知道會不會耽擱政事。
她的聲音很小，可陸長野耳朵靈，低低的回道：“別擔心。”
“都是我願意做的，為了你和孩子平安，這點苦算什麽？我在戰場受的罪，比這嚴重了。”
寧清上藥的動作一頓。
等兩只手都上好藥，寧清正要松一口氣，忽然聽陸長野說：“清兒，我還未洗漱，還能上床睡嗎？”
他還舉起雙手，無辜地看向寧清。
寧清一怔，思索片刻便做出決定，“東廂房有床。”言下之意，別想上我的床鋪。
陸長野眉眼耷拉下來，“這麽快就嫌棄我了？”探身湊近寧清，在她唇畔落下一吻，低頭叫屈，“方才還心疼你夫君呢，多疼我一會兒吧。”
寧清羞赧欲走，被滿是藥味的懷抱禁錮住，沒能狠心起身。
廚房就有熱水，寧清喚人擡到後屋，親手試過水溫，彌漫的水霧遮擋不住男人的身軀，更擋不住陸長野別有意味的眼神。寧清繃緊臉，浸濕帕子，幫陸長野簡單擦洗一遍。
等整個人如紅透的蝦，步履飛快回到裏屋，寧清還拍一拍臉頰，讓自己冷靜些。
陸長野腿長步子快，只落後一步便追上寧清，鳳眼生光，笑問：“夫人只管脫衣，不管穿？”
兩只手全是黑色的藥膏，裏衣雪白，陸長野只顧著追寧清，胡亂搭在肩頭，壓根沒穿好。他大咧咧的出來，寧清剛褪色的臉蛋瞬間升溫。
寧清瞪了陸長野一眼，鼓著臉頰，伸手展開裏衣，囫圇給陸長野穿上，帶著氣道：“睡覺。”
陸長野悶笑出聲，“好。”
翌日，天色大亮，寧清起得早，和陸長野一塊用早膳。
三丁五仁官燕粥、毛竹嫩筍肉餡小籠包，藕粉圓子，還有兩碟山藥小米糕。一桌子菜香味撲鼻，入口鮮味十足，嫩滑爽口。
飯畢，寧清重新上一次藥，陸長野就要起身出去。
寧清拉住他的手臂，不忍陸長野再去受罪，“還是別去了。我可以坐車去找陳大夫看診。”
陸長野失笑，“十文館不讓達官顯貴進門，只給平民百姓看病。”
寧清眉峰一挑，想了想，還是道：“我不是。額，現在不是。”
陸長野目光灼灼，等寧清改了口才滿意，搖頭道：“今日只要澆水。陳大夫再壓榨，還要給我時間恢覆啊。”
寧清還是沒放棄，低聲道：“你不用受這罪。”
陸長野抱住寧清，下巴擱在細弱的肩膀上，嗓音堅定，“我不能半途而廢。”
不管是在陳大夫那裏幹活，還是帶你回京。
寧清抿唇不語，到底松了手。陸長野留下一句等我回來用晚膳，就大步離開。
這日夜裏忽然吹起了北風，又過了幾日，小雪紛紛飄落。
寧清穿得嚴實，站在廊下等林掌櫃。
陸長野出門前說明日陳大夫提前來診平安脈，陳大夫要去鄉下巡一圈，為村民們義診。要在年前走完周邊的村子，讓大家夥兒過個好年。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陸長野派人跟著陳大夫，既是保護也能保持聯系。
寧清這裏一切都好，當即同意了。
陳嬤嬤裹著厚棉襖，勸寧清進去，“進去喝口茶暖暖身子，萬一凍著就不好了。”
寧清指著身上狐裘披風，“風毛暖和，冷不著。羽衣閣這批狐貍毛質量上乘，明年再去這家收貨。”
陳嬤嬤笑了，看著門口調侃，“該聽這話的人來了。”
林掌櫃也穿了一件狐貍毛的大襖，臉頰只被風吹了一會兒，就有些泛紅，可她精神抖擻，大邁步進屋，笑道：“小東家誇我呢，林嬤嬤少給我派活兒。”
又指著被夥計端進來的厚衣裳，“羽衣閣新制的冬衣，我讓繡娘各留了一件，還有專門為你繡的花樣，全按尺寸做好了。”
寧清驚詫擡眸，“林姨？”
這些衣裳都是羽衣閣的精品。寧清雖是羽衣閣背後的東家，但從沒要求每款衣裳都要留給自己。她對華服首飾興趣不大。
林掌櫃擺手，“這些都是我的心意。我要回揚州了，年前事多，沒兩個月折騰不完。”
“這麽快？”寧清不舍，林掌櫃才待了幾天。
林掌櫃邊說揚州生意忙，邊環顧四周，確認沒外人，小聲問寧清：“你決定了嗎？”
“我這次回去定了大船，速度快，還平穩。”
陳嬤嬤也緊張看著寧清。
寧清深深呼吸，朝門口看一眼，仿佛看見陸長野回家的身影，她下定決心，“林姨，陳嬤嬤，我不想走了。”
林掌櫃渾身力氣一洩，喝了一大口茶，“我就知道，你遲遲不來尋我，男色迷人眼啊。”
陳嬤嬤忍不住笑出聲，林掌櫃這嘴啊。
寧清羞得紅了臉，辯解道：“陸長野對我的心，一直很明確。他走了九十九步，我還不敢踏出一步嗎？”
“應無所往而生其心。”
“走幾步心不心的，我不懂。”林掌櫃不舍又欣慰的看著寧清，“有事就送信到揚州。”
“嗯，林姨多保重。”
林掌櫃一同帶來的還有羽衣閣的賬本，寧清放在書案上，有空時就翻來對賬。
等林掌櫃一走，寧清和陳嬤嬤開始收拾新冬衣，足足忙碌了一個時辰。
“就是在國公府也沒有一下做這麽多衣裳的。”寧清倚在躺椅裏，隨口感嘆一句。
陳嬤嬤合上箱籠的動作一頓，自來了江南，寧清就不再提起過鎮國公府，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樂呵呵的讓寧清喝茶吃點心，好好休息。
寧清朝陳嬤嬤開心的笑。
因為直面了自己的心意，寧清和陸長野相處時少了幾分生澀和別扭，言語和行動間透露著親近。陸長野萬分留心寧清的一舉一動，這細微的變化，第一時間就被他捕捉到。
幾般手段，終於等到這一刻。
陸長野乘勝追擊，穩固戰果，立即就要和寧清重新定下名分，將人牢牢綁在自己身邊。陸長野吩咐周侍衛去梅園準備，明日就和寧清去賞梅。
梅園是杭州本地望族錢家的私人園林，祖上傳下來的，經過幾輩人的擴建和修繕，已然是江南第一的梅花園林。
想要緊急插隊，饒是陸長野也要耗費一番人情。
周侍衛不明白國公爺這麽急，問道：“國公爺，明日是不是太趕了？”
陸長野鳳眸狡黠，朝揚州方向看去，意有所指的道：“當然越早越好。”
第二日，梅花園。
陸長野攬著寧清的細腰，徐徐漫步在梅花園中。一夜過去，白雪紅梅，相映出塵，微風拂過枝頭，花瓣撲簌撲簌的輕抖，柔和的梅花香隨之四散。
前面就是八角涼亭，厚厚的帷幔擋住寒氣，只餘下一個出入口，裏頭燃著紅霜炭，無色無味，還有草木的淡淡幽香。
陸長野半摟半抱著寧清進亭內，等寧清坐穩，伸手去試茶壺的水溫，見秋香色喜鵲登梅桌布蓋住石桌，還擺著幾碟可口點心，這才放心。
忽然亭外傳來泠泠琴音，只有幾聲，不成曲調。
今日一切都是陸長野的安排，寧清擡眸笑問：“要彈什麽曲子？”
寧清想了想外邊的景色，不知是《梅花三弄》還是《佩蘭》。
陸長野忽然從側邊架子取過一把劍，眸光灼灼，燙得寧清面頰泛紅，“昔日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贏得美人心，我不擅琴，不擅詩，唯武藝粗通。”
“此劍譜名為，長寧。”
陸長野舞劍，剛柔並濟，飄逸靈動，伴著鳳求凰的琴聲，劍光長鳴，仿佛破空而出的鳳凰，足尖一點，白衣身影繞著亭子翩然飛起，恍若流風回雪，傲立於天。
琴聲轉到纏綿處，陸長野手腕翻轉，一招一式，似乎都帶著情意，綿密不絕，轉身時擡眸和寧清交匯一個眼神，將亭內的空氣都染上幾分情絲與靈性。
一曲畢，劍舞停。
寧清仍意猶未盡，杏眸發亮地望著陸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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