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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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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許諾

聽此,蕭衡掙紮著爬起,邊上的周靈小心扶著。

士兵見蕭衡這般慘樣也被嚇了一跳,正欲上前,被蕭衡擡手制止:“放箭。”

“什麽?”

蕭衡厲聲:“放箭!”

士兵恍然大悟,報了聲是就匆匆退下了。

說罷,他再控制不住地墜下,突然的重量壓得周靈喘不過氣,秦升搭了把手,同周靈對視一眼,卻是無話。

還是周靈道:“先帶回去吧,他受傷了。”

“是。”

“你們為什麽會來交郡?”

“殿下的計劃。你又為什麽會來?”

“你不是知道嗎?”

“我知道,何鋥帶來的,這是為什麽?”

“這有沒有醫師?”

“......”

“我知道了。”二人將蕭衡擡回了營帳,周靈擡眼看秦升:“我來。但是他傷的很重。”

“恐怕也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秦升別過頭去不看她,生硬道。

“把你能找到的東西都找來,我可以暫時餵他一些止血的藥物。”

“是。”

秦升變了,往常他們見面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好似不覆存在,周靈也不知道為什麽。

蕭衡恍恍惚惚睜眼,下意識抓到一個溫暖的東西。

“醒了?”

月色如水,照在眼前人溫和的面龐。冷白的皮膚如玉一般,雕刻著分明的眉眼,微微張開的時候紅潤的嘴唇。周靈一縷頭發垂在他的臉邊,帶著暖意的芳香。他就枕在周靈的膝上,攥著的是她的手心。

周靈微微抽手,反而被蕭衡攥得更緊。

周靈無奈:“我沒走。”

周靈:“你肩膀上的傷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好過?你知不知道再不好好養著,以後可能連劍都拿不起來了?不過這也不怪你,他們這麽卑鄙,我也沒想到。”

輕輕撫上蕭衡的耳朵,大拇指順著眉眼,一下一下重重摁著,“你太緊繃了,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他們既然已被打退,你也趁這時候好好休息會吧。”

久久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周靈目光從他的額頭移到眼睛,二人視線再一交匯,而後,蕭衡突然抱住了周靈。

…!!

先前搭在他額頭上的手不知該放在哪處,虛虛懸在半空。這樣的姿勢實在有些太近,周靈一時不知道做什麽好。

蕭衡輕輕靠在周靈的肩膀,喃喃道:“你回來了。”

熱氣綿長,兩人之間的溫度也霎時升高。周靈被他這一系列動作弄得身形一僵,下意識地後退,腰側又被他的手臂輕輕圈住。蕭衡身量高大,這樣卸了力靠過來,幾乎將全身的重量托付給他二人竟是雙雙都要倒下。周靈感覺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轉眼間,蕭衡落在她的上方。

蕭衡的五官在月光下也不似原來那麽鋒利,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周靈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這簡直都不像蕭衡了,哪裏來的那麽多溫情?

她被蕭衡壓制在榻上,兩邊蕭衡的手臂圈出了一小片範圍,這一小片,還是有些動彈不得。

蕭衡撐著身子往前走,周靈登時緊張起來,悄悄向後退了一步。

她應該阻止他的,她應該說些什麽的,但蕭衡的狀態太過不對勁,還是說就是她剛剛指責的那些話叫她難過?一時之間,她也說不出什麽了。

一人走,一人退,此間靜默,而交匯的眼神中,又似有千言萬語。月光之下,一明一暗,他們明明隔著有一段距離,但不知道的這時候進來,怕是要誤會到怎麽說也說不清了。

周靈退無可退,實在有些惱了,道:“蕭衡,你要做什...”

“麽...”

蕭衡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方寸之間,只剩下他們兩個的呼吸聲。

蕭衡再次伏在周靈的肩頭,低低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周靈臉紅,見蕭衡又是要湊上來,慌慌張張低頭去推他的胸膛,又羞又憤:“你做什麽?”

蕭衡的眼睛緩慢眨了眨,身子往下一滑,臉頰逐漸貼上周靈的手掌,“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周靈楞了片刻,終是沒有推開。她能感受到他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頸窩,能聽到他沈重而依賴的呼吸聲。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擡起手,非常輕地、安撫地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那…”

那跟你現在做的有什麽關系?周靈很想問。慢慢地,她的手放下來,被蕭衡捉了去,後者牽起,虔誠般地,在上面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如果不是夢就好了。”蕭衡呢喃,湊近嗅了嗅。

!!

周靈反應極快地翻身下床,順帶一掌將蕭衡推翻,氣不過,轉身又怒道:“你倒當這是一場夢吧。”

“別走。”蕭衡痛苦悶哼道。

他的面前是無盡的月光,少女纖瘦背影就在月光之下,他不喜歡這樣明目張膽的盯著別人看,然而這個人的背影卻叫他想起一個人,想起一個思念很久的人,久不能忘。

周靈聽到他難受,還是抑制不住的有些心軟,繃著臉回去,伸著手掌蓋住蕭衡的眼皮。

“你若是在做夢,就睡個好覺;若不是在做夢,就說,我是誰?”

蕭衡呆呆道:“我是誰?”

周靈已經數不清她今日生氣了多少次,糾正:“你說我是誰?”

“你是…周靈。”

“我很想你。”

她突然地,什麽都生不出來了。

慢慢松開手,周靈將蕭衡放平回床上:“你先睡吧,睡醒了之後,我們好好談談。”

蕭衡抓緊她的手腕:“你別走。”

“我沒有要走。”周靈耐心解釋,環顧四周:“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點水來。”

周靈楞了下,恍惚想起幾個月前,她見到蕭恒的第一天,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也說了一樣的話。

時轉日遷,但她與蕭衡,卻不可謂能回到原點。

蕭衡聲音沙啞:“我怕你走之後,不回來。”

“你不用這麽想,暫時我不會走。”

“為什麽?”

“還有些事情沒做完,還有一個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蒙在鼓裏。”

“那你做完這些事情還會走嗎?還可以留下來嗎?”

周靈偏頭看他,看影影綽綽燈光下,蕭衡有些錯愕和發紅的臉,“剛醒來就試探我。”

“抱歉。”

“你總是抱歉。”

周靈接過他手上的水杯,蕭衡以為她就此離開時,周靈又坐回他身邊,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道:“你為什麽要總是抱歉呢?明明很多事情做錯了的是我。應該是我欠你很多抱歉才對。”

“…抱歉。”

“蕭衡。”周靈食指抵住他的嘴唇:“可以不要說抱歉了嗎?我什麽都原諒你。”

“…好。”

“有沒有感覺好一點,為什麽肩膀總是在受傷?什麽時候開始的?到底有沒有認真治療過?”

周靈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問出,蕭衡這時反而顯得有些遲鈍,一個一個聽過之後又一下一下回答:“有,很早,也有。”

“為什麽總是在受傷這個問題不回答,因為你又想對我說抱歉了是嗎?”

看到蕭衡那樣熱切的眼神,周靈也知道猜的八九不離十。

周靈深吸一口氣:“但是你知不知道,如果再不好好休養,你的肩膀有可能就廢掉了?”

還是不解氣,伸手輕輕捶了一下蕭衡的肩膀,後者痛呼一聲,被周靈冷冷瞥過一眼之後閉嘴了。

周靈再錘,他便不吭聲了,多幾下都不吭聲。

“但是我今日來,也不是只為了說這些。”周靈悶悶道。

“你想問我什麽,你說吧。”

蕭衡沈默半晌,而後問:“你是阿烏爾科的醫師。”

周靈挑眉:“是。”

“怎麽來了阿烏爾科。”

“說起這個。”周靈攥緊雙拳:“我在涼州的時候碰上了阿爾圖和玉蒯,他們又是來運糧食的,恰好載我到阿烏爾科。然而某天他們不告而別,誰知道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我先是在阿烏爾科尋他們,沒找到,卻碰上了一樁離奇的事情。三個呂族人橫死在街頭,他們的病癥很奇怪,問誰是醫師,我去了,第二日竟然把我抓了起來。”

“來的人說他聽了蕭將軍的命令,在西邊,又姓蕭,我一猜這個人是你,便跟著過來了。我滿心以為能見到你,然而到了邊境,他聽說你走了,又氣又急,直接把我打暈。再醒來的時候,我在地牢。”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周靈眼疾手快先捂住他的嘴:“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生活,不許說抱歉,不許說我。”

溫暖驟然消失,蕭衡感覺心也有些空落落的。

蕭衡:“這裏是交郡,把你帶來交郡的這個人,叫何鋥。在阿烏爾科的時候,我便懷疑他是呂族的奸細,他假借帶你來交郡之名,實際是為了阻攔我來這裏,好達成他們的計劃。”

“最讓我生氣的還是阿爾圖和玉蒯。”周靈憤憤道:“怎麽可以這麽不顧情誼?”

蕭衡無奈搖搖頭:“這種事情,不是他們可以決定的。”

“是連赫,對吧。”

蕭衡一怔。

周靈看向蕭衡:“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跟他的關系?”

蕭衡避無可避,低頭,點了點。

“什麽時候?”

“你說的呂族的規矩,還有阿爾圖和玉蒯,他們。”

周靈點頭,暗自感嘆蕭衡的細心。

“後來我讓秦升去查過,那句話的意思就是、那句話出現了他的名字。”

蕭衡擡頭:“我跟連赫交手多次,一年以前那場很艱難的鬥爭,背後的主使是他;一起今年最後一場仗,也是跟他打。”

“今年,最後一場。”周靈回想:“你被冤枉這次。”

氣氛有一瞬間凝滯。

周靈連忙找補:“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蕭衡突然笑了:“沒關系。”

“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我的。”

蕭衡搖頭:“這是你的事情,你不願意與我說,自然有你的考量。”

“如果我不來,我倒真的不知道竟然是他。”周靈突然感覺鼻尖酸澀,一來連赫對她隱瞞身份,二來他的確說過,他討厭打仗。

“我跟他。”周靈斷斷續續道:“當時我來豐州,在路上見了個人,就是他。他看起來要死了,我也沒抱多大希望,只是他實在命硬,第二日再去看的時候,還能跟我說些玩笑。”

“還沒找好茶館,我收留了他一周,我們之間,也就是那一周的情誼。”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周靈問。

“…即使是對手,也不會這樣了解的。”蕭衡道:“我只知道他好戰,有個同樣的兄長。”

“總之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他為什麽要來交郡?”

“比起這個。”蕭衡轉移話題,嘆息道:“京城到阿烏爾科這麽遠,你也來了。”

蠟燭漸漸地燃盡了,周靈沒有立刻回答,一陣微風吹來,吹得燭臺有些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蕭衡。”周靈握住他的手,霎時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蕭衡心有不妙。

“接下來我說什麽的話,你要做好準備。”

“將軍府被燒毀,始作俑者是蕭義景,林姝推測他謀反,叫我一定要來告訴你。”

“林將軍不知所蹤,蕭懷遠也…”

說著說著,竟然是周靈的手一直止不住的發抖,一路以來,都是一定要講這些話傳達給蕭衡的信念支撐著她。然而,每每想到這些事實,想到這些壓在她心底的巨石,周靈還是控制不住的驚懼,想到那天的大火,想到林姝囑托給她時堅毅又沈重的表情。

“這些話我來的路上一直想對你說,我生怕我來晚了,你不知道或者如果是我害的你因為不知道這些消息而受傷;我擔心我沒能找到你,林姝,林將軍,他們的事情就沒有人知道;我擔心如果我沒能找到你,我更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語無倫次之際,蕭衡的大手輕輕蓋上周靈的手,一下一下拍著。手腕貼著手腕,周靈似乎能聽見蕭衡強有力的脈搏。

蕭衡眼底同樣是濃重的化不開的悲傷,慣常的沈穩的表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裝鎮定與扭曲交織的模樣,但在此時顯得有些慌亂無措的周靈面前仍然顯得冷靜,鄭重道:“這些事情,一件一件,我一定、一定會解決好。”

大多數時候,蕭衡很不愛說話,周靈與他相處短短幾個月,感覺非常明顯。尤其是在話多的小柳兒和黃玉亮襯托下。

她還總以為,像他這樣的,一定是天性涼薄之人。

但或許,這幾個月以來周靈最大的感觸就是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行走,比如表面冷漠寡言的蕭衡對任何人,任何事都負責得過頭;比如表面溫潤和煦的連赫會像今天這樣抓狂又偏執;比如看似粘人膽小的紅杏,不遠迢迢萬裏也要為自己覆仇。

一開始,她還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跟小六兒還在豐州的時候,應當是過好每一天就好了,這樣的日子雖平淡,但平淡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她就是沒有意識到這種珍貴的幸福;沒有意識到安穩的軌跡一旦打破,再修正會被迫走很多很多的彎路;沒有意識到任何一條路,都不是容易的。

在覆仇與好好活著之間,她想選擇後者。然而當真正有機會脫離這條偏移的路,看到蕭衡一個人,背著自己的冤屈,背著撲朔迷離的案情,背著因為她的任性和固執,強壓在他身上的仇恨。

這不公平,周靈想。

不願意說別的,畢竟那都是他的事情,單單是自己強加的那一部分,如果不是他執著的想覆仇,如果不是她主動提出,將他們倆綁成共犯關系。

從在明州的時候,蕭衡說,只要他還需要他,他就願意。

那麽從那之後,她也願意,非常願意,十分願意。

願意到從京城到阿烏爾科中間幾千裏,她也要一直走過來。

願意的被何鋥劫走,在不知後果如何的前提下再來一遍,再走一遍,她也願意。

只要是為蕭衡。

“蕭衡。”周靈張張嘴,發不出聲,強忍著心裏的酸楚:“林姝她…”

“如果你今天死在這裏,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火特別大,誰也沒預料到。她對我說一定叫我找到你,蕭義景,他要謀反。林將軍還沒有回來,她說她會保護好紅杏,我又丟下了紅杏…”

“我只有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我只有這一樣東西了,如果我丟了它,如果我沒找到你…”

“這不是你的錯,周靈。”蕭衡很少有叫她全名的時候,今晚算一次。

“如果說出來可以讓你好受一點,什麽都告訴我吧,一切會有我的。”蕭衡學著周靈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從京城到阿烏爾科,你已經盡力了。我會為林姝和林將軍討回公道,會幫你找到紅杏,也會幫你,我一直答應過你的,幫你覆仇。”

“我從京城先是到涼州,涼州的西邊。蕭義景下令火燒將軍府之後,在西邊清除餘孽。我換了個假身份,裝成是林家的人。在那邊我遇見一個人,她的丈夫在京城和涼州之間送貨,她把我塞上了條路,前提是叫我向涼州泰知府提交同伴殘害她丈夫的證據。”

周靈突然地不說了。

蕭衡不知道是今晚第幾次這樣莊重的牽著她的手:“就算有這麽多的困難,這麽多要解決的事情,從此之後我都不會放下你,不要你再冒著危險來找我。”

“你願意同我說,我很高興。很多事情阻止不了,但是我能做的,我可以為你做的,我們一起做的,我一定、一定、都會、站在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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