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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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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人禍

令安軒失火,六人亡,然其地處偏僻,年久失修,共有幾人竟一時未知,故僅以六人記。陛下與珍妃恩愛,經群臣商議,亦經齊皇後之許,二人合葬一穴中。史官起筆,曰:實乃未聞之壯舉。

“這是天災。”蕭義景雙眼微闔,輕輕嘆息。

蕭懷遠血紅著眼睛:“那麽重的霧氣,它如何生得起這樣大的火?你怎麽敢說這是天災?我不信!我不信!!”

蕭義景冷臉:“那你的意思就是有人蓄意為之了?”

陸陸續續有人起身,最後一個人走時,站在門檻邊,趁著安靜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立即對上了蕭義景的目光,他道:“林將軍。”

蕭義景道:“令安軒失火,林將軍家也要引以為戒。”

林將軍佝僂著背,嘆道:“是。”

“你也老了。”蕭義景感慨道:“更是要註意,快回去吧,也去告訴小輩。家中的門窗,卻不要關死了。”

如果蕭懷遠回頭,就能看到林將軍臨走前的最後一眼。

令安軒失火已經過了兩日,宮中上上下下人人自危,生怕一個不小心火苗又竄到了自己身上。張公公對外宣稱並非是人為起火,然而謠言的火苗卻愈演愈熱。

蕭懷遠什麽都不記得,大概是聽到珍妃死於大火的時候就暈了過去,醒來便是一大堆人圍著他,嘰嘰喳喳將他送到了這裏來。

如同上次一樣的,百官為他開道,正中央露出來的,黑金蟒織布袍裝,淡淡瞥了他一眼的蕭懷遠。

人一走,蕭懷遠便問起了那起大火。

蕭懷遠對林將軍,既是害怕又是尊敬,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擡頭便咬牙切齒:“分明就是!分明就是!你看不見嗎?”

蕭義景嘲弄道:“還以為你睡了兩天什麽都分不清楚了,倒還有點禮數。我看不見?我當然沒看見。因為,我到的時候,人都已經燒得看不出樣子了。”

“說實話,蕭廣,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傷心。你對陛下有情,但我總覺得,讓你來還,不太合適吧。”

蕭懷遠一頓:“你什麽意思?”左右呆呆在原地轉了兩圈,自言自語般:“蕭衡呢?”

一切盡收蕭義景眼底,他道:“你怎麽會聽不明白呢?你從小就想跟著蕭衡,陛下對你不怎麽樣不是嗎?哪怕是我給了你機會,叫你把蕭衡從豐州帶回來,你也要悄悄摸摸地先回陛下的寢宮,這怎麽看怎麽是蕭衡的意思吧。你只是聽他的而已。”

“但是蕭廣。我明明告訴過你什麽才是最可以信任的,權力,只有權力。蕭衡一介廢太子,再好的才華都救不了他。而你,我信任你,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甘願為他所用。”

蕭懷遠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還有,你以為你是誰,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蕭義景臉上毫無波瀾,道:“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蕭廣,你好像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哪怕我不是誰,你都不應當這樣跟我講話。”

可越是平靜,蕭懷遠便覺得氣氛越可怖,殿內霎時無聲。

蕭義景總是一副掌握全局的樣子,應當也是,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要懷疑令安軒,他的母親去世也是蕭義景的手筆。不惜陷害蕭衡,殘害妃嬪,蕭義景到底想做什麽,他猜不到。他在想什麽,蕭懷遠也猜不到。

但是。

“我講就講了,你不是都知道嗎?木二木三在你身邊,你不是從我以他們家人的性命威脅他們的開始,就知道我的計劃了嗎?現在又在跟我說什麽?”

蕭義景嗤笑:“我當然知道。不瞞你說,之後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蕭懷遠的血液都涼了一瞬,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所有。”

“對。所有。”

明州,劉思源,司禮監。

糧食貿易,呂族。

蕭義景。

蕭義景饒有興致道:“知道我為什麽欣賞你,一是你的才華並不比蕭衡遜色。當年一戰,可是我力保你用你的性命為蕭衡送情報的去的,事實證明我的確沒看錯人。”

“你幫我擔保?”蕭懷遠愕然,幾年以前的事情,怎麽還能有他在插手?

“你幫我擔保什麽?擔保我去死嗎?”

“錯。”蕭義景擡手,移開,是他那張紋路深重的臉:“是保證你不會死。”

“我不需要。”

“不是今日,我也不打算告訴你。”

那可真是給他心裏添堵。

他一開始差點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然而在邁進殿內,見到大臣的那一刻,所有的沖動都退了下來。他曾經就在這裏吃過一次虧,後面不得不在蕭義景眼皮子底下尋找蕭衡,還走了那麽多彎路。

蕭義景格外喜歡捉弄人,尤其喜歡看到別人震驚懊悔落入他的計劃的樣子,那個時候他格外驕傲,格外容易多說。

“蕭廣,你比蕭衡,還有一個好。”蕭義景閉著眼睛都想象得到蕭懷遠這時候的臉色有多難看,接著道:”這也是我最欣賞你的一點,你足夠冷血。”

蕭懷遠忍無可忍:“你有完沒完?”

蕭義景:“我了解你,我非常了解你,看見你小時候那個樣子我就知道你之後一定會長成這樣,如我所想。”

“你憑什麽這麽自以為是?”

“世界上我最了解的人就是你和陛下。他背信棄義罔顧承諾,自以為是又狼心鼠骨,他以為什麽東西都會如他所想得得到,但天下本沒有這樣的好事。我不認為他會對你們很好,不管是你還是蕭衡。他是個草包,最適合一把火燒死那點可憐心。”

蕭懷遠閉著眼睛,一邊皺眉一邊語速飛快道:“你不能這樣說。”

蕭義景哼道:“我說過,這個世界上,我最了解的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陛下。蕭廣,現在只有你我二人在,你大可以不必說這些。”

“你不必辯駁,他如何對你你自己心裏有數。他如何對蕭衡你可能不知道,”

蕭懷遠:“你處處擡高自己貶低他人,裝作一副世界上只有你最知道的神情,你...”

蕭懷遠說不下去了,因為蕭義景抱臂環胸看著他,右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左臂,一下一下。

蕭義景擡眼:“說夠了?”

“蕭廣,你真應該想想,為什麽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

蕭懷遠不屑道:“你本來就瞧不上我。”

“你除了冷血這點之外,確實沒什麽值得我高看你一眼的。”

“蕭廣,我知道你在找什麽什麽東西。”

“所以,聽下去。”

蕭義景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來,腳步砸在地面沈沈的響。

“說實話,若不是蕭衡真是陛下的子嗣,我還是願意賞識他的。他雖然蠢,分不清什麽是真心,但重情重義,和陛下完全不同。剩下的你自己去問他吧,如果你還見得到他的話。”

蕭懷遠全然沒想到蕭義景會走到他身邊,慌亂了一瞬,聽見蕭衡,又問:“我哥人呢?你把他弄到哪裏去了?”

蕭義景道:“當然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呂族向我們開戰了,越國欣然答應,並且派出當朝最有勇有謀的將軍,就是蕭衡。”

蕭懷遠脫口而出:“不可以!他還受著傷!他不能去!什麽時候的命令?”

“就在你的上一句。”

蕭懷遠僵硬道:“是你...”

“蕭廣,我非常不介意告訴你,陛下走得倉促,沒有留下任何詔書,朝中大臣一致扶持的,是我。所以,我想讓誰去,有什麽問題嗎?”

“可是他還受著傷!他可能連上戰場都做不到。你怎麽能這樣?”蕭懷遠咆哮。

“不勞你費心。就我們剛剛這些時間,他應當已經出了京城了。”

“兩天時間呢,你覺得我能幹多少事?”

蕭懷遠楞楞站在原地,他還以為叫他來是因為蕭義景在意蕭衡的身份。皇上駕崩,蕭衡再不濟也有齊皇後和齊丞相護著,蕭義景應當不會拿他怎麽樣,於是他來了。爭辯著令安軒裏那場大火,幾句之後他又被蕭義景完全帶離了方向。

蕭義景表情十分滿意,道:“清醒得差不多了?現在你可以問我幾個問題。”

“死也不要。”幾乎是牙縫裏面擠出來的聲調和句子。

“不要輕易說死,你這麽冷血,對自己也是這樣。”蕭義景突然變臉,稱不上是關心還是憤恨的神情,道:“你會後悔的。”

蕭懷遠深吸幾口氣。

“是你放的火?”

“不是。”

“是你教唆人放的火?”

“不是。”

“是你恨我母親,叫她在令安軒孤零零沒人理,最後更是要置她於死地。”

蕭義景睜眼:“蕭廣,只有你不許這樣說。”

“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蕭義景視線晃來晃去,最後定到蕭懷遠的額頭:“珍妃,可不是你的母親。”

他們倆站在一塊,身形一般高大,然而蕭義景終歸是老了些,站在蕭懷遠身邊,更顯得不夠。

“你、說、什、麽?”

“呵,還以為你忍不住又要動手。”蕭義景無奈般搖搖頭。

他轉身回去,即將上臺階之時聽見蕭懷遠道:“我還能問嗎?”

蕭義景轉身:“可以。”

“為什麽?”

“我於她有恩,她答應撫養你。”

“父王知道嗎?”

“知道。”

“我跟你是什麽關系?”

蕭懷遠和蕭義景同時擡頭,視線爭鋒般相遇。

他必須要知道,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蕭義景總是要有意無意地給他灌輸那些觀念,挑撥他和蕭衡的關系,甚至也不殺了自己。

他必須要知道,所以一瞬不肯錯過蕭義景的表情。

蕭義景動了動嘴唇:“我們?”

“當然沒關系。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蕭義景忍不住突然放聲大笑,聲音在空曠的大殿繞著響,鉆到蕭懷遠耳中,卻成了說不清的嘲弄。

蕭義景轉身從袖中取了什麽東西,嘴邊掛著淡淡的笑:“蕭廣,你真的很聰明。那麽,我打算給你一點獎勵。”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你昏迷的兩天,我做了三件事,一件是派出蕭衡,一件關於你,另外一件,你可以猜猜看。”

“你選關於你的,還是第三件事情?”

蕭懷遠對蕭義景,已經是一種趨之麻木的恨,除了想找到蕭衡,弄清楚一切事情之外沒有任何在意。他猜蕭義景更想讓他選擇自己的那一個,於是道:“第三件事情。”

“第三件事情嗎?我還以為你會選擇你的。”蕭義景道:“既然你這樣選,我也改主意了。第三件事情就是你的事情,蕭廣,豐州與郢城交界處水患,你去治理。你去過豐州,也去過郢城的不是嗎?我相信你。”

“我暫時還沒完成我想做的事情,你不用急著恨我,真論起來你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講起是不是?蕭廣,去那裏吧,我可以給你一個弄清楚一切的機會。”

然後,不等蕭懷遠回答,蕭義景便自顧自打開了盒子。原本以為不會為他的惡意作弄再累心,然而等盒子打開,他還是忍不住看過去,裏面只有一張字條。蕭義景大大方方給他看了一瞬,而後蓋上蓋。

“蕭廣。這第二份。你可知道裏面寫著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

蕭義景很少笑,他總是陰沈著臉,因此一旦有什麽壞事要發生,蕭懷遠看著他那個莫名其妙的笑,越是愉悅,他就越是緊張。

蕭義景就這樣什麽也不做,仿佛享受般幹幹等著蕭懷遠的瞪眼。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巳時鐘聲響起,餘波在蕭懷遠耳中格外清晰。

一下、兩下、三下。

一等、一等、又一等。

“報!林家抄家途中突發大火!”

“報!林家抄家途中突發大火!”

“報!林家抄家途中突發大火!”

最後一句落下,第十五下鐘聲響了,辰時也走到了盡頭。

蕭義景在背後沖著扭頭就往外飛奔的蕭懷遠道:“蕭廣,我很遺憾,這個並不是我的手筆,但我知道可能是誰,你要留下來聽聽嗎?”

蕭義景又笑了,獨自一人站在大殿中,站在蕭懷遠沖破外門,陽光射下來的他的影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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