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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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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重

皇帝早年還不是皇帝的時候,一眾兄弟之中,蕭義景與他一母所生,一起長大,長相相似,志趣相投,關系是旁人都插不進來的要好。有人說,怕是以後喜歡的女子都是同一個,那才是要了命了。

然而並不,皇帝與自小一起長大的齊丞相嫡女喜結連理,連帶著齊丞相的腰桿都挺了幾分。前有齊丞相忠心耿耿輔佐,後有齊皇後統領六宮。不出幾年,齊皇後順利誕下蕭衡,隔年又來了蕭懷遠,人逢喜事精神爽,何況是接連誕下兩個兒子,皇帝大赦天下,民心紛紛所向。

再早的事情不得而知,皇帝和蕭義景的關系卻是極好的,蕭衡和蕭懷遠這樣看來,至於後來他口頭宣布的要他們聽從蕭義景的命令,二人也沒有懷疑。

*

秦升得了消息就立即要和秦落趕回去,蕭衡和蕭懷遠到的時候是在半夜。他們利落翻墻,躲到一棵樹下,面前就是皇帝的寢宮。殿外一片漆黑,巡視的宮人都沒幾個,裏頭隔著窗子,發著柔和的白光。

聽到消息的時候,蕭衡幾乎站不住。他一直以來想做的不過就是洗刷冤屈,單單讓父王知道他是無辜的還不夠,他還要從頭找出真相,找到傳謠的兇手。不止,他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沒做完,甚至天然地覺得父王突然病重這一點都另有蹊蹺。

但是沒時間了,秦升秦落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他們更不是。

他們在門外,一墻之隔,裏頭蒙蒙一片。

蕭衡停了下來,緊接著蕭懷遠也停了下來,蕭衡回頭。

蕭懷遠對他有所隱瞞,他知道;至於隱瞞的是哪個部分他無從得知。聽到父王去世的時候,他的反應並未像他想的一樣。

思忖之際,蕭懷遠突然道:“哥。”

他轉過來:“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我替你做作業那件事情。”

蕭衡一楞,還是道:“記得。”

“那時候父王罰你罰的那麽重,但明明做錯了事的是我。”

蕭衡抿唇:“不是你的錯。”

“父王那時候是不是在想,如果真的是你做的就好了。”蕭懷遠冷不丁道。

“你呢,你在想什麽?”

“想我為什麽聽到父王去世一點都不難過嗎?”

蕭衡一楞,又聽他接著道:“我沒什麽好難過的,但是看到你,好像覺得又有一點。我對他沒什麽感情,這話是不是很大逆不道?但是他對我應該也是,所以我可不可以不用很愧疚。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他像你一樣對我好,我應該也能為他掉幾滴眼淚。”

他白森森的面龐,陷在陰影裏的五官,以及月光下紅的有些發暗的印泥,在額頭上。這樣看向蕭衡,眼裏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如同枯敗的井。

蕭衡的心似乎都震顫了下,沈默良久:“是我不知。”

蕭懷遠:“如果不是他死了的話,我可能也沒辦法跟你說這些。”

蕭衡還是道:“不是你的錯。”

蕭懷遠搖頭:“我不是想同你爭論這些,錯與不錯,都過去了。”

“郢城懸崖,我說的錯話,但是其他,絕無一句虛言。”

“哥,你信我。”

蕭衡雖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答應道:“我信你。”

蕭懷遠卻執著著重覆,語氣霎時變得急切:“哥,你別不信我。”

相信的話到了嘴邊,蕭衡敏銳道:“為什麽這麽說?”

蕭懷遠問:“她是不是也知道?”

“她?”

“她。”

蕭懷遠:“周靈。”

“我們不是都知道嗎?最有可能的兇手是誰。”

蕭衡:“你怎麽知道?”

蕭懷遠平靜:“我就是知道。”

蕭懷遠:“我還知道當時你為什麽船到一半回了豐州,也是因為它吧。你在她身邊那麽久,不會不知道。”

蕭衡沈默。

蕭懷遠:“哥,我做不成的事情太多,不管是找你的時候還是現在。你回來了,我發現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沒有人聽我的。我去郢城,是有人告訴我你在那裏;我去豐州,是因為木二木三在蕭義景那裏偷聽,盡管他們的消息並不準確。但若是單靠我一個人,可能等你回京城了我都不知道一丁點消息。我沒用。”

“我也想有用的,我真的很想做點什麽事情,但是我想你可能又快我一步。但就是這樣,我也還是想試一試。”

“所以哥,你別懷疑我,除了那個,我一句都沒說謊。”

此時單用震驚完全不足以描述蕭衡的表情,為什麽他要說這些?他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但蕭懷遠的狀態可能比他直覺的還要壞。他抓著蕭懷遠的小臂,試圖喊他:“蕭廣,你冷靜一點,我相信你。”

蕭懷遠反握上來,力道更大,臉上的表情似乎要因過於用力而龜裂,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哥,你讓我做成一件事,就一件好不好。”

“他動手了,我要先揪出他的真面目。”

“我很冷靜,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如果不是他渾身冰冷,手顫個不停的話。

就是有疑問現在也不是一個好時機,蕭衡道:“蕭廣,記得我們來做什麽嗎?”

“找到害了父王的兇手。”

“你覺得是誰?”

“......”

“我知道,我也覺得。”

“所以你想做什麽盡管去做,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好嗎?”

蕭懷遠眼中突然泛出濃濃的悲傷:“可是,她說我殺害她父母的時候,你也不信我。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才去...”

蕭衡抓著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心上一股巨大的無力,幾乎是要壓倒了他,低著頭,緩緩道:“是我的錯。”

“哥。”蕭懷遠仿佛一瞬間冷靜下來,眼神炯炯:“你那時候有難處,我不怪你。”

“從此你還是相信我的對嗎?”

蕭衡:“是。”

蕭懷遠:“你最想做的是什麽?”

蕭衡:“我......”

蕭懷遠:“不管是什麽,我都不會阻礙你。”

他往門內看去,一偏頭,問蕭衡:“進去嗎?”

蕭衡深吸一口氣,面上重新恢覆沈穩:“走吧。”

雖然不知道蕭懷遠為什麽突然說這些,不知道他說的從此還要相信他是什麽意思,他當然是相信他的,尤其是知道周靈那件事以後。他愧對這個,愧對那個,想來想去,沒想個明白,又遇上了如今這樣的事情,也只能盡力走下去,哪怕他現在幾乎只是一個空有武力的廢人。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一件一件亟待解決,他不能空空地難過。

*

殿內很安靜,針落可聞,連哭聲也沒有,莫名一陣森森七夕,帶著久不住人的冰冷木屑味。

然而蕭衡還是自踏進來的第一步就感覺到了不對勁。拽著蕭懷遠的衣領猛地一翻,蕭懷遠怔楞之際,一只箭堪堪掠過他的面頰,擦出一道血痕。

星星點點的血跡,在臉上,地上,箭身上,而後他擡頭一看,來人是魏遜。

魏遜的背後,走出一個黑沈沈的人影,是蕭義景。

時隔幾個月,這是蕭衡第一次見到蕭義景。

蕭衡警覺,正正喊了聲:“皇叔。”

“你回來了。”蕭義景變老了,蕭衡久不見他並未察覺出來,蕭懷遠卻莫名感受到這一點。他身上有一股威壓,就是那時被他訓斥地一文不值時他也不曾像現在這樣。蕭義景噙著一個似是而非的笑,看過來時宛如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定了定神,蕭懷遠告訴自己要穩住,蕭義景越是不對勁,就越有可能暴露更多的破綻。

蕭懷遠也跟著喊了一聲:“皇叔。”

蕭義景:“哦?你也來了,怎麽不說話?”

蕭懷遠登時一股被輕視之感,這個人,絕對是故意的。

一直沈默的魏遜迅速從身後取了第二根箭,然而繃緊的弓身卻在下一刻被斬斷,魏遜反應極快地後退,這一退便落在三人身後,幾乎是要到門外。

蕭義景手中一柄彎刀,鋥亮如銀。

蕭義景冷冷道:“我有說叫你放箭嗎?”

魏遜立刻低頭:“是。屬下知錯。”

“你以為還有改過的機會嗎?來人。”

門外突然齊齊圍了兩排黑衣士兵,整個人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蕭衡心裏大駭,這是一開始就布置好的嗎?他和蕭懷遠來時竟完全沒有發現。

不對,這種程度的士兵,絕不可能是宮中訓練出來的,他了解。但是蕭義景據說同樣非常擅長練兵打仗,由他調教出來的未必做不到這個。但是...

什麽時候,是他親自帶兵操練了?

蕭懷遠見著他要對魏遜動手,大喝道:“他要做什麽?他做錯了什麽事情不能改過?”

脫口而出後,蕭懷遠感覺那股威壓再一次降臨在自己身上,比一開始更甚。蕭義景轉身,沈聲道:“這難道是你對我說話的態度?”

蕭衡道:“蕭廣不知禮節,我定好好教育。只是皇叔,魏遜不過一時擅自行事,並無大的過錯,還望皇叔開明。”

蕭義景突然輕笑一聲:“還要我開明。”

隨即他一步上前掐住魏遜的脖頸,後者臉憋的通紅,絲毫不反抗,慢慢閉眼,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蕭衡摁住蕭懷遠的肩膀,急急道:“皇叔。”

“蕭衡!要論不知禮節,最過分的難道不是你?你不要忘記了,出宮的時候,你已經被廢了太子的身份,那你現在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第二。他擅自行事,並無大的過錯?蕭衡,你不要告訴我,出去幾個月,以前的東西全都忘記了。戰場行事,擅自行動和不聽指令是大忌。而魏遜,兩錯齊犯,早就要死了,哪裏等的來我動手。哼。”

說罷,他緩緩松手,魏遜閉上的眼睛倏而睜開,感受到空氣一點點擠入鼻腔,那種眩暈又尖銳的疼痛,開始大口大口呼吸,脊背一弓一弓。

“你...”蕭懷遠剛以為蕭義景要放過魏遜,轉眼就見著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將魏遜架了起來,怒上心頭:“你到底要幹什麽?”

蕭義景睨了他一眼:“蕭廣,你走之前我對你說的什麽?你在做什麽?我以為那些話能讓你好好反思,沒想到你還是甘心躲在蕭衡身後。”

“但是你也不全是毫無用處,竟然真的把蕭衡找回來了,算是幫我省了不少力。”

“蕭衡通敵叛國之事一日不解決,我越國一日就有如此大患,原先皇帝念在你戰功赫赫,想著功過相消,貶你做個普通人就算了。哪知你又不知廉恥地回來,還落到我的手裏,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蕭衡想過很多種情況,卻沒想過蕭義景對他如此防備,但他說的在理,一時間竟找不出什麽強有力的反駁。不斷思索之際,聽到蕭懷遠道:“皇叔要這麽說恐怕不對。”

蕭義景瞇眼:“哦?”

蕭懷遠站出來:“我答應您的命令找來蕭衡,但只管將人找來就能下論斷了嗎?若是明日說給那些老家夥聽,恐怕也要討論好一陣子吧?還是說,您在此期間已經完全向他們昭告了蕭衡通敵叛國之事的真相?”

“況且!我今日與他前來,是聽說了父王病重的消息。既是父王撥除蕭衡的身份,便已經對此事做了個了結。然而不論何種身份,身為臣子,難道還能在這時候也避而不見嗎?父王一向推崇孝道,恐怕不願意看見這種場面吧。”

好一個借皇帝的口來壓他,蕭義景冷笑,面上絲毫不顯,狀作思慮。

蕭懷遠見他還要算計,更是道:“那一切後果,都要等我們見了父王才能論斷!”

“呵。你要見他,他興許見不了你。”蕭義景道。

蕭懷遠緊張:“你什麽意思?”

“你不是也知道皇帝病重,身為臣子不多加考慮,現下醜時,你要叫他爬起來感念你的孝心麽?”

蕭懷遠語塞:“我...”

蕭義景手一揮:“不必多言!”

隨後看向奄奄一息的魏遜:“魏遜有錯在先,皇帝既然叫我代理朝政,那麽賞罰用人,自然也是聽我的。將魏遜壓入地牢,等我發落。”

他轉回來:“你說的有理,種種結果,等皇帝發落。今日之事就當過去,我不追究。”

收拾完這一切,蕭義景遣散了士兵隨從,只留他一人在原地。寒涼的月光在他身前,背來一道陰影,他就站在那道陰影裏,手上,捏著一張窄窄的字條。

撚了會,又覺得不必要打開,嘲弄了聲,路過一口井,便扔進去了。

他決定過兩日再去好好探望魏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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