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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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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提刀

周靈印象裏,爹娘永遠都是一副溫和的樣子。他們並不是一開始就住在那裏的,她記不清,或許更早,阿娘把她叫到面前,變戲法似的,那條吊墜掉進她的眼睛裏。

阿娘替她戴上之後,轉了個話頭說:“我們換個地方住好不好?”

那時候她懵懵懂懂,以為換個地方的意思和一日三餐一樣簡單,阿娘叫她帶上最重要的東西,她護著吊墜說只要這個,這個最漂亮,這個最珍貴。

阿娘難得訓了她一頓,說東西的珍貴不能只以價格論斷。

“東西是這樣,人也是這樣,你要看對方的品格大於表面,知道嗎?”

“那我們搬出來是因為那裏的人不好嗎?”她問。

阿娘被她這話難倒,確實應該被難倒,他們仍然在郢城,但是離其他的地方都很遠很遠,她已經忍受了很久很久的孤獨,只是到今天才忍不住說出來。

“不,不是的。”阿娘搖搖頭,托著她的臉。

“那裏不安全,不安全的話,娘就沒有辦法保護你了。”

大多數時候她和阿娘都待在家裏,娘還是在縫縫補補,爹受了傷嘗不出味道,轉而去釀酒,說是再不好賣弄廚藝了。

她說爹娘保護孩子天經地義,周靈於是說她長大了保護她們也是理所當然。

阿娘否認了她:“不,你不需要保護任何人,你只需要保護你自己。”

“在這世界上,你只需要保護你自己,其他人都與你無關。爹娘愛護你,因為你是我們的孩子,這是我們的責任,但是你對我們沒有責任,你對其他人也都沒有責任。明白嗎?你只需要在乎你自己。”

為什麽要這樣說呢?明明爹娘都是善良的人。家裏以前來了個姐姐,住過一陣子,娘說她無家可歸,遇著能幫就幫一把。這樣也不算在乎的話?那什麽才算在乎呢?他們如果不是負責,又為什麽要把她帶到家裏來?

直到後來爹娘去世,那群人嘿嘿笑著走遠,她抱著爹娘的屍體泣不成聲。她至今都不知道爹娘為何會死於非命,明明郢城那麽小,他們那裏那麽偏僻。

她什麽都做不了,也沒辦法,像她這樣的人,一點意外就能輕易被打倒。

不要在乎別人,大概是對自己的保護。她不要別人同情,也不選擇可憐誰。但是,有人奄奄一息躺在她面前的時候,怎麽能那麽涼薄?

怎麽能這麽涼薄?她撿到的第一個人在郢城,彼時她剛剛下葬爹娘,身上剩下一點點碎銀。那人倒在草叢邊,周靈路過時看到他的手指動了動,才發現他還有一口氣。

周靈蹲在他身邊,眼淚撲簌簌掉下來。為什麽叫她遇見了?為什麽他這麽執著地要活?

眼淚掉在他身上,臉上,一開始是啜泣,最後成了號啕大哭,哭到最後氣若游絲,黃昏都融進眼睛裏。

他沒死,但之後兩人再沒交集,周靈來了豐州。

她也受過別人的恩惠,人與人之間,盡力而為就最多了,沒有在不在乎。

其實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的。

*

“靈姐姐?”小柳兒怯怯道。

蕭衡心中一動,走上前擋住周靈。

“包紮好了嗎?”

小柳兒點點頭。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林醫師還有些東西要和她交代。”

臨走前,蕭衡看了周靈一眼,看她死死低著頭,一抖一抖的脖頸。

蕭衡並不打算去找秦升秦落,事實上沈靜下來,他愕然發覺一切自然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戰爭是無可預知的,誰都不知道南蠻會這時候打過來,這個暫且不提。餘彪將軍正值壯年又戰功赫赫,叫他守衛南邊也不假,然而為什麽要秦升秦落跟著呢?

他從前想的當然,軍中更是說一不二,不論是誰,上了戰場先是代表陣營,再是顧及生命。他有能力保住所有人,他們理所應當聽從他命令,彰顯忠誠。

秦升秦落的青龍紋繡又是什麽時候有的?餘將軍自去年年初便一直在京中休養,傳言總是繞不開他的耳朵,他又如何想自己?如何想跟著他的秦升秦落?

以及他的部下,所有人都不見了,只剩他們兩人,他們如何解釋,如何再出現在其他人面前?再說他們是父王的暗衛,蕭懷遠若有奪勢之心,他們怎麽放得下父王,轉頭去幫了餘將軍?

一旦懷疑起來,他們過往的所作所為似乎就被放大地無窮無盡。

他們若是在郢城,不出一日就能驗證。想通之後,只覺這樣的把戲十分牽強,既然能叫他懷疑出這麽多東西來,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餘將軍之事不能造假,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靜觀其變。永州來接應的是他曾經的部下,他的軍隊下分三部,屬秦升帶領的三部實力最為強勁。他對秦升秦落不是全然的信任了,對他找來的人,還是曾經聽命於他的一部二部的副部長,態度也有些不上不下。他們走了半個時辰,到分岔路時,他突然勒馬。

“南蠻生性狡詐,郢城又地形覆雜,你們回京稟告陛下,戰亂結束,蕭衡一切聽他發落。另外稟告魏遜留意可疑之人,定要護陛下周全。”

蕭衡想到自己已經被廢除太子身份,魏遜此前表現出來的,就是知道其中內有隱情也不得不對他出手的樣子,心下一陣無力,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麽。然而他們自小一起長大,魏遜心思敏捷,有他在父王身邊,他也能放心。

二人對視一眼,也掉頭走了。蕭衡一路快馬加鞭,再回到茶館時,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周靈。

他的擔心是正確的,除了郢城,還有周靈。

*

施掌櫃懷裏護著個小包,慢慢往前走。

把周靈送來的蝴蝶酥還回去之後叫他女兒知道後,她便吵著也要吃。年後他來過好幾次,都說是賣光了沒得買,後來他托了店裏的小廝給他留了一塊,預付了一部分錢,於是在今天來給剩下的。

望江樓生意好,前些日子他來,還有些距離的酒杯那小廝推著往外趕,說是坐不下了不準來,給他塞了些銅板他才答應今天留些時間給他。

他的眼睛不大好,遠遠見著前面有個人,倒是像他,於是快步向前。

“誒誒誒!你走什麽走?我讓你走了?”那小廝吹胡子瞪眼,攔下施掌櫃。

看錯了人,施掌櫃賠笑道:“沒有沒有,久等了,我已經將餘錢帶了來。”說著雙手攤開呈上,裏面是嘩啦啦一堆銅板,還細心地用紅繩串成了串。

小廝看也沒看就冷哼一聲,懶洋洋道:“你這數目不對。”

施掌櫃耐心:“哪裏不對,我特地數了三遍才帶出門來的,你若是不信我可以……”

“不對不對就是不對!你懂不懂啊?!”他咧嘴一笑:“是漲價啦,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兩?”施掌櫃驚呼:“哪裏有這麽高?就是你兩個……”

“你煩不煩!”他吼道:“我說三兩就是三兩!我告訴你!望江樓的人全跑了!全跑了!那狗日的掌櫃,欠了我的工錢不給,三個月啊!老子要你三兩都沒把你破什麽酥的價格算上。”他越說越不耐煩,怒氣沖沖一腳踹在施掌櫃膝蓋彎,叫他猝不及防跪在地上。

施掌櫃解釋道:“你知道的,是我家女兒愛吃蝴蝶酥,我才來買的。說好的二兩就是二兩,你怎麽還要加價錢?”

小廝傲慢道:“誰管你愛吃,關我什麽事?我說二兩了?你有證據嗎?快點的,湊不齊三兩,老子把你鋪子全砸了!”

“不行啊,你蓄意擡價在先,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講誠信...”

“別跟我將這些有的沒的,趕緊回家拿錢!”

他們兩個起了爭執,周邊漸漸圍了一圈人看,不明真相指指點點的居多。施掌櫃痛得直抽氣,他也不是個軟蛋,聽見有人小聲討伐那小廝,扯著嗓子喊道:“快來人吶!來看看啊!望江樓小廝坐地起價!一兩錢的東西要我三兩!黑心啊!”

一聽事情原委是這樣,輿論風向瞬間朝著支持施掌櫃的那邊去了,他平日裏就溫和,人緣也好,於是現在一大批人幫著他說話。

“望江樓做生意太黑了吧!”

“哪有這樣坐地起價的?”

“咦喲,打人打的真狠,嘖嘖。”

那小廝面子上掛不住,紅白交替的,最後不知是聽到了那句刺激話,瞬間提溜起地上的施掌櫃,電光火石之間一把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過於鋒利,不等用勁就已經看得到絲絲血珠。

一時間所有人嚇得後退,施掌櫃也後悔,誰知道他身上有刀!

“你們懂個屁!望江樓的狗雜種自己跑了!跑了!所有人都跑了!除了我!除了我!我有什麽好活,我還活個狗屁!”

他的狀態幾近癲狂,控制不好力道,刀尖又滲進去幾分而渾然不覺,施掌櫃漸漸地失血過多沒了意識,圍觀群眾嚷起來想跟他說施掌櫃暈過去了,卻被他理解成一種挑釁。

“別動!都別動!”他崩潰大吼,死死盯著一圈兒人:“你們不是護著他嗎?錢!給我錢!三兩,你們這麽多人湊湊肯定能湊的出來的。媽的廢什麽話啊不然老子一刀捅死……”

他話沒說完,被人從背後襲擊,手腕一歪,刀落了地。蕭衡順勢將人按住,拉出距離讓周靈給不省人事的施掌櫃查看傷勢。

“怎麽樣?”蕭衡急切問。

周靈的衣裳已經讓血染紅了大半。方才他們在茶館,有人急匆匆跑來說施掌櫃在望江樓被人威脅,卻不想趕到時場面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

“怎麽樣?”

“沒事吧。”

“早知道給點了,哎呀。”

“誰知道他跟瘋狗一樣。”

周靈皺眉,蕭衡懂了她的意思,目光震懾逐漸靠近的人群。

半晌,血漸漸不流了,施掌櫃眼睛半閉,周靈再起身之前,輕輕放下了他的手臂。

“啊?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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