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丹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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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丹書
“周掌櫃。”秦升抱拳：“打擾了——太子殿下在哪裏？”
周靈答：“豐州城門，他大概要半夜才回來了，你們去尋吧。”
聞言秦升楞了下，仍然維持著抱拳的姿勢，和善道：“我們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以為他們是要在這裏做些準備，周靈沒多想：“那你們自便吧。”
“我們要看看你這間鋪子。”秦落猝不及防道。
周靈一頓，慢慢轉身。
“你們這次回來是帶蕭衡走的？”周靈問。
秦落抱臂環胸：“陛下責令太子殿下即刻回去，我們奉命行事。”
“搜我的鋪子也是奉命行事？”
秦落一噎，似是沒想到她問得這樣犀利，不滿道：“叫你做什麽你就照做，問那麽多廢話幹嘛？！”
周靈靠在墻邊：“不問你們，那我去問蕭衡，你們不是等他回來嗎？你們要做的事情他肯定是知道的，還是說這不是他的命令？”
見他臉色難看，周靈繼續添油加醋：“你們不是他的部下嗎？那這奉的是誰的命令？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搜屋吧？”
“夠了！”秦落忍無可忍抽出腰間的刀，刀刃鋒利閃著寒光，他臉色也無比陰沈：“你是不是以為太子殿下護著你，你就能為所欲為？”
周靈琢磨著，秦落生性暴躁如此，他們要殺了她，至少在現在是不可能的。她一笑：“那你們殺了我吧。”
“你！”
是時候了，秦升出來攔住他，周靈冷眼看著。秦升比秦落更難猜，聽蕭衡說，秦落某次戰役莽莽撞撞沖上去，是秦升救了他一命，不過最後在眼角留了塊疤。秦升頗得蕭衡真傳，長相有幾分相像，同樣也是沒什麽表情，不過不兇，很溫和的樣子。
秦升是個笑面虎，低低對秦落說了些什麽之後轉過身來又是一個作揖：“周掌櫃，我們只是看看太子殿下的生活近況。你救了太子殿下有功，事後賞賜的聖旨還會送到你手上來。”
鬼才信。周靈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好奇秦升秦落到底奉了誰的命令，這茶館有什麽好看的，還是要來找什麽東西？
周靈沈默不語，秦升弓著的腰也沒直起來過，二人就這樣僵持了許久。秦落顯然是聽秦升的，就是這時候他也只是死瞪著周靈，腳下紮根似的一步不離開。
他們一身勁裝，頭發束起，一個溫和，一個隱忍。周靈被敬著，絲毫不覺得心慌，掃過他們腰間佩戴的玉牌時，心裏突然有了答案。
“做個交易？”她問。
“你竟敢跟我們提條件？”秦落氣笑了。周靈徹底明白不可能跟秦落談條件的道理，轉了個方向到秦升面前，做了個和他一樣的手勢：“怎麽樣？”
秦升起身，面色淡淡，問道：“什麽交易？”
*
蕭衡在子時回來，比昨天早些，一進屋，看見周靈撐著下巴坐在中央，左右兩個人，秦升和秦落。
“你來了。”他雖驚喜，但保持著沈穩，朝他們點頭致意，隨後覺得奇怪：“都在這裏做什麽？”
秦升當著蕭衡面瞥一眼周靈，欲言又止。周靈察覺到，毫不客氣地回看，他便轉過頭去。
“什麽事？”蕭衡視線來回掃過兩人。
“沒、沒什麽。”
秦升性子沈穩，不會這樣結結巴巴。他當是有些事情不便說，咳了下道：“蕭懷遠的事情怎麽樣了？”
“啊？”秦升疑惑。蕭衡知道周靈不願意聽這些東西，果然周靈陰著臉走開了，而後重新正色道：“說。”
周靈的確不愛聽，然而她轉身的時候，看見秦升的目光死死粘在裏屋。她心一沈，計算著視角，一挪步子牢牢將他的目光擋住。
秦升暗自咬牙，面對蕭衡的命令斟酌了下：“二殿下說他掌握了您通敵的關鍵性證據，要等你來了當眾對峙。”
“什麽？”
簡直是荒唐！他從頭到尾沒做過的事情竟然還叫蕭懷遠說的繪聲繪色，蕭衡深吸一口氣：“父王呢？他怎麽說？”
“陛下說……陛下也叫您盡快回京。”秦升的聲音低了又低。
“回京…回京…”蕭衡來回踱步。郢城還不知是否會打起來，宮中的人沒到，哪怕是暴露自己在這裏他也不能走；尤其萬一他走了，來的是蕭懷遠，周靈怎麽辦？
這叫他怎麽回？這叫他怎麽能回！
“太子殿下，屬下覺得您還是先回去。陛下聽聞豐州戰亂，派遣的軍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屬下知道您心系戰爭，但是若是回京盡早解除誤會，相信您也能盡早掌握大權啊！”秦升抱拳勸道。
事情不是這樣輕易就有結果的，蕭衡痛苦，不明白為何這些事情都在一個節骨眼上來。他做好了暴露身份也要留在豐州的準備，怎麽可以輕易走？他承諾的怎麽辦？答應周靈的怎麽辦？
秦升還在鍥而不舍：“太子殿下…”
蕭衡擡手制止他，另一只手摸出了腰間的東西，啪嗒一聲扔在桌上。
“丹書鐵券？太子殿下…”
蕭衡別過頭去，冷硬道：“你將這個帶回去，就說是我說的，有什麽問題都等到我回來之後再議。”
丹書鐵劵上刻著的“永昌”莫名顯得諷刺，這樣無休止地開戰，怎麽配得上這兩個字？
秦升抱拳的手都在顫抖：“太子殿下！陛下說此物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使用，三思啊！”
“說夠了嗎？”蕭衡冷聲：“我知道你現在效忠的是我父王，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我決定的事情，你也改變不了。”
他將東西塞到秦升懷裏，後者哆哆嗦嗦不肯接，二人推搡之間丹書鐵劵哐當落地，搖搖晃晃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響。
蕭衡背對著秦升：“你回去吧，不管父王怎麽說，戰後我自然聽他發落。”
“太子殿下！”
“你怎麽就聽不懂……”蕭衡慍怒，一眨眼秦落閃身到他面前，手上捏著什麽東西，明黃底龍紋躍，一種強烈的直覺令他喉頭一緊！
秦落當著二人的面打開卷軸，角落隱約一個紅色印章。
——聖旨！蕭衡跪下行禮。
秦落開始念：“今有要務關乎國本，本令太子蕭衡接旨之日，即刻束裝返京，不得延誤片刻。邊關之事暫由鎮衛大將軍餘彪代攝，奏報直通內閣。欽此。”
秦落收了聖旨，深呼一口氣，看著蕭衡的目光無比殷切。
秦升猶豫著開口：“殿下——”
蕭衡沈默著起身，雙拳緊攥，衣袖擋著的部分，手臂青筋暴起。
半晌，他問秦落：“餘將軍什麽時候到？”
秦落答：“我和餘將軍一同接旨，當天他便率領一部分精銳趕來，應當快了，我們屆時也會留下協助餘大將軍。”
秦升見縫插針：“殿下，陛下思慮周全，也是為了叫您不要擔心。有餘大將軍在，郢城和豐州定然無恙。”
蕭衡苦笑，他擔心的又不止是這個。
“殿下！”見他仍有些動搖，秦升咬牙：“您若實在擔心，我便留下來替您照看這裏，等到餘將軍來。另外，先前也是我瞞著您——”
“陛下的身子，愈發地不行了。”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蕭衡不可置信道。皇帝今年不過四十來歲，正是壯年，怎麽會不行？先前是有太醫診斷過他的脈象虛弱，然而卻說這是過勞成疾的表現，只要好好調養便無事。
秦升說這樣的話，那就是實際情況還要糟糕，他不敢想了。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東西不斷地將他往回去的路上推。蕭衡整個人幾乎要站不住，虧得秦升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擔心他再說什麽，蕭衡預先擡手制止。
秦落看著突然癱軟的蕭衡，朝秦升遞過去一個不悅的眼色，然而對方並未理睬他，秦落皺眉。
蕭衡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慢慢道：“我同你們回去，你們去叫上黃玉良。”
他沒忘記周靈說的帶黃玉良走。秦升秦落領了命走開，瞬間只留他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
心臟像是被萬千螞蟻啃食，整張臉火辣辣地痛。到頭來竟然還是言而無信，說的那麽多，明天醒來所有人卻連他是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他對周靈承諾過的不會離開這裏，然而如今卻要親手砸碎這份信任，沈重的負罪感叫他難以呼吸。
他想一個人靜靜待會，時間多流逝一分就多留一分，晚出發一分，這時間裏多叫他痛苦一分，多麻木一分。
有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鞋面和地面的摩擦有規律地沙沙響。蕭衡的聽力和視覺都在腳步聲中被無限拉長，最後定格到坐在他面前的，那張沈靜的臉。
周靈。
“我…”蕭衡還沒想好怎樣和她解釋，低下頭，機械重覆著：“抱歉……”
“不用說這些。”周靈伸出一根食指摁在他的嘴唇上，湊進了看他的表情，混雜著迷茫和哀傷，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我都聽到了。”周靈道：“我理解你，這麽久以來你還沒見過父親一面不是麽？回去吧，別像我一樣有遺憾。”周靈輕輕合上他的眼皮，世界在她的手心……
不對。
*
蕭衡驀地驚醒，周靈不在眼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他們太遠，而今倚在柴房外，雙手抱臂環胸，目光清淩淩。
他想朝周靈的方向走過去，然而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一同進行的，還有周靈微微後撤的步子。
蕭衡楞在原地，周靈仍然倚在門邊，半個身子在裏面半個身子在外面，光也只照亮了她的右半面。
“你要走了。”周靈平靜。
或許是和夢裏的差距太大，沒來由叫蕭衡心慌，他該說什麽？他要說什麽？好似有千言萬語，但又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要走了。”周靈重覆。
連無聲對峙都算不上，蕭衡自夢醒的一瞬間已經潰不成軍。
“哼。”周靈輕輕笑。她上下掃視蕭衡，只是這一夜他的下巴已經長出了細小的胡須，人也疲憊了許多。
“你走吧，你早該走了的。”周靈拋下這句話就走了，說話的語氣輕，步子也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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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靈答：“豐州城門，他大概要半夜才回來了，你們去尋吧。”
聞言秦升楞了下，仍然維持著抱拳的姿勢，和善道：“我們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以為他們是要在這裏做些準備，周靈沒多想：“那你們自便吧。”
“我們要看看你這間鋪子。”秦落猝不及防道。
周靈一頓，慢慢轉身。
“你們這次回來是帶蕭衡走的？”周靈問。
秦落抱臂環胸：“陛下責令太子殿下即刻回去，我們奉命行事。”
“搜我的鋪子也是奉命行事？”
秦落一噎，似是沒想到她問得這樣犀利，不滿道：“叫你做什麽你就照做，問那麽多廢話幹嘛？！”
周靈靠在墻邊：“不問你們，那我去問蕭衡，你們不是等他回來嗎？你們要做的事情他肯定是知道的，還是說這不是他的命令？”
見他臉色難看，周靈繼續添油加醋：“你們不是他的部下嗎？那這奉的是誰的命令？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搜屋吧？”
“夠了！”秦落忍無可忍抽出腰間的刀，刀刃鋒利閃著寒光，他臉色也無比陰沈：“你是不是以為太子殿下護著你，你就能為所欲為？”
周靈琢磨著，秦落生性暴躁如此，他們要殺了她，至少在現在是不可能的。她一笑：“那你們殺了我吧。”
“你！”
是時候了，秦升出來攔住他，周靈冷眼看著。秦升比秦落更難猜，聽蕭衡說，秦落某次戰役莽莽撞撞沖上去，是秦升救了他一命，不過最後在眼角留了塊疤。秦升頗得蕭衡真傳，長相有幾分相像，同樣也是沒什麽表情，不過不兇，很溫和的樣子。
秦升是個笑面虎，低低對秦落說了些什麽之後轉過身來又是一個作揖：“周掌櫃，我們只是看看太子殿下的生活近況。你救了太子殿下有功，事後賞賜的聖旨還會送到你手上來。”
鬼才信。周靈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好奇秦升秦落到底奉了誰的命令，這茶館有什麽好看的，還是要來找什麽東西？
周靈沈默不語，秦升弓著的腰也沒直起來過，二人就這樣僵持了許久。秦落顯然是聽秦升的，就是這時候他也只是死瞪著周靈，腳下紮根似的一步不離開。
他們一身勁裝，頭發束起，一個溫和，一個隱忍。周靈被敬著，絲毫不覺得心慌，掃過他們腰間佩戴的玉牌時，心裏突然有了答案。
“做個交易？”她問。
“你竟敢跟我們提條件？”秦落氣笑了。周靈徹底明白不可能跟秦落談條件的道理，轉了個方向到秦升面前，做了個和他一樣的手勢：“怎麽樣？”
秦升起身，面色淡淡，問道：“什麽交易？”
*
蕭衡在子時回來，比昨天早些，一進屋，看見周靈撐著下巴坐在中央，左右兩個人，秦升和秦落。
“你來了。”他雖驚喜，但保持著沈穩，朝他們點頭致意，隨後覺得奇怪：“都在這裏做什麽？”
秦升當著蕭衡面瞥一眼周靈，欲言又止。周靈察覺到，毫不客氣地回看，他便轉過頭去。
“什麽事？”蕭衡視線來回掃過兩人。
“沒、沒什麽。”
秦升性子沈穩，不會這樣結結巴巴。他當是有些事情不便說，咳了下道：“蕭懷遠的事情怎麽樣了？”
“啊？”秦升疑惑。蕭衡知道周靈不願意聽這些東西，果然周靈陰著臉走開了，而後重新正色道：“說。”
周靈的確不愛聽，然而她轉身的時候，看見秦升的目光死死粘在裏屋。她心一沈，計算著視角，一挪步子牢牢將他的目光擋住。
秦升暗自咬牙，面對蕭衡的命令斟酌了下：“二殿下說他掌握了您通敵的關鍵性證據，要等你來了當眾對峙。”
“什麽？”
簡直是荒唐！他從頭到尾沒做過的事情竟然還叫蕭懷遠說的繪聲繪色，蕭衡深吸一口氣：“父王呢？他怎麽說？”
“陛下說……陛下也叫您盡快回京。”秦升的聲音低了又低。
“回京…回京…”蕭衡來回踱步。郢城還不知是否會打起來，宮中的人沒到，哪怕是暴露自己在這裏他也不能走；尤其萬一他走了，來的是蕭懷遠，周靈怎麽辦？
這叫他怎麽回？這叫他怎麽能回！
“太子殿下，屬下覺得您還是先回去。陛下聽聞豐州戰亂，派遣的軍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屬下知道您心系戰爭，但是若是回京盡早解除誤會，相信您也能盡早掌握大權啊！”秦升抱拳勸道。
事情不是這樣輕易就有結果的，蕭衡痛苦，不明白為何這些事情都在一個節骨眼上來。他做好了暴露身份也要留在豐州的準備，怎麽可以輕易走？他承諾的怎麽辦？答應周靈的怎麽辦？
秦升還在鍥而不舍：“太子殿下…”
蕭衡擡手制止他，另一只手摸出了腰間的東西，啪嗒一聲扔在桌上。
“丹書鐵券？太子殿下…”
蕭衡別過頭去，冷硬道：“你將這個帶回去，就說是我說的，有什麽問題都等到我回來之後再議。”
丹書鐵劵上刻著的“永昌”莫名顯得諷刺，這樣無休止地開戰，怎麽配得上這兩個字？
秦升抱拳的手都在顫抖：“太子殿下！陛下說此物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使用，三思啊！”
“說夠了嗎？”蕭衡冷聲：“我知道你現在效忠的是我父王，我的話你可以不聽，但是我決定的事情，你也改變不了。”
他將東西塞到秦升懷裏，後者哆哆嗦嗦不肯接，二人推搡之間丹書鐵劵哐當落地，搖搖晃晃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響。
蕭衡背對著秦升：“你回去吧，不管父王怎麽說，戰後我自然聽他發落。”
“太子殿下！”
“你怎麽就聽不懂……”蕭衡慍怒，一眨眼秦落閃身到他面前，手上捏著什麽東西，明黃底龍紋躍，一種強烈的直覺令他喉頭一緊！
秦落當著二人的面打開卷軸，角落隱約一個紅色印章。
——聖旨！蕭衡跪下行禮。
秦落開始念：“今有要務關乎國本，本令太子蕭衡接旨之日，即刻束裝返京，不得延誤片刻。邊關之事暫由鎮衛大將軍餘彪代攝，奏報直通內閣。欽此。”
秦落收了聖旨，深呼一口氣，看著蕭衡的目光無比殷切。
秦升猶豫著開口：“殿下——”
蕭衡沈默著起身，雙拳緊攥，衣袖擋著的部分，手臂青筋暴起。
半晌，他問秦落：“餘將軍什麽時候到？”
秦落答：“我和餘將軍一同接旨，當天他便率領一部分精銳趕來，應當快了，我們屆時也會留下協助餘大將軍。”
秦升見縫插針：“殿下，陛下思慮周全，也是為了叫您不要擔心。有餘大將軍在，郢城和豐州定然無恙。”
蕭衡苦笑，他擔心的又不止是這個。
“殿下！”見他仍有些動搖，秦升咬牙：“您若實在擔心，我便留下來替您照看這裏，等到餘將軍來。另外，先前也是我瞞著您——”
“陛下的身子，愈發地不行了。”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蕭衡不可置信道。皇帝今年不過四十來歲，正是壯年，怎麽會不行？先前是有太醫診斷過他的脈象虛弱，然而卻說這是過勞成疾的表現，只要好好調養便無事。
秦升說這樣的話，那就是實際情況還要糟糕，他不敢想了。一樁樁一件件，所有的東西不斷地將他往回去的路上推。蕭衡整個人幾乎要站不住，虧得秦升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擔心他再說什麽，蕭衡預先擡手制止。
秦落看著突然癱軟的蕭衡，朝秦升遞過去一個不悅的眼色，然而對方並未理睬他，秦落皺眉。
蕭衡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慢慢道：“我同你們回去，你們去叫上黃玉良。”
他沒忘記周靈說的帶黃玉良走。秦升秦落領了命走開，瞬間只留他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
心臟像是被萬千螞蟻啃食，整張臉火辣辣地痛。到頭來竟然還是言而無信，說的那麽多，明天醒來所有人卻連他是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他對周靈承諾過的不會離開這裏，然而如今卻要親手砸碎這份信任，沈重的負罪感叫他難以呼吸。
他想一個人靜靜待會，時間多流逝一分就多留一分，晚出發一分，這時間裏多叫他痛苦一分，多麻木一分。
有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鞋面和地面的摩擦有規律地沙沙響。蕭衡的聽力和視覺都在腳步聲中被無限拉長，最後定格到坐在他面前的，那張沈靜的臉。
周靈。
“我…”蕭衡還沒想好怎樣和她解釋，低下頭，機械重覆著：“抱歉……”
“不用說這些。”周靈伸出一根食指摁在他的嘴唇上，湊進了看他的表情，混雜著迷茫和哀傷，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我都聽到了。”周靈道：“我理解你，這麽久以來你還沒見過父親一面不是麽？回去吧，別像我一樣有遺憾。”周靈輕輕合上他的眼皮，世界在她的手心……
不對。
*
蕭衡驀地驚醒，周靈不在眼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他們太遠，而今倚在柴房外，雙手抱臂環胸，目光清淩淩。
他想朝周靈的方向走過去，然而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一同進行的，還有周靈微微後撤的步子。
蕭衡楞在原地，周靈仍然倚在門邊，半個身子在裏面半個身子在外面，光也只照亮了她的右半面。
“你要走了。”周靈平靜。
或許是和夢裏的差距太大，沒來由叫蕭衡心慌，他該說什麽？他要說什麽？好似有千言萬語，但又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要走了。”周靈重覆。
連無聲對峙都算不上，蕭衡自夢醒的一瞬間已經潰不成軍。
“哼。”周靈輕輕笑。她上下掃視蕭衡，只是這一夜他的下巴已經長出了細小的胡須，人也疲憊了許多。
“你走吧，你早該走了的。”周靈拋下這句話就走了，說話的語氣輕，步子也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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