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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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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過去

他們又喝了些酒,即使是他承諾會殺了蕭懷遠,周靈仍然不鹹不淡的樣子,這叫他又無力又苦澀。

另一邊周靈卻是對蕭懷遠有些好奇,問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不要又是懷疑我別有居心。”

她想知道的也有許多,關於蕭懷遠,關於蕭衡,以及他為什麽滿身是血的出現在郢城。

現下子時,不長不短,恰好適合再聽一個故事。蕭衡於是開始回憶起來:

他出生的時候父王剛登基不久,恰巧與她母後同時生產的還有一個答應,生下的就是蕭懷遠。他父王高興,一下封了蕭懷遠的母妃為珍妃,寓意為珍惜這個孩子。

他與蕭懷遠雖地位有別,但之後一同讀書長大,感情極為深厚。皇帝那一輩鬥爭下來只剩下了他和另一個唯一的兄弟,因此高興看到他們兄友弟恭的樣子,默許蕭懷遠上課玩耍都陪在他身邊。皇後是個嚴謹傳統之人,自己出身便是相府嫡女,最為看重嫡庶尊卑,自然也見不得他們這樣歡脫,然而礙著皇帝的意思,便也不說什麽,只托一個身體抱恙,實則是見了他們心煩。

蕭衡不在意這些另有一個原因——他經常見著他的皇叔,忠親王蕭義景。父王登基之後蕭義景主動請求去了南方,意為替皇帝守住蠢蠢欲動的蠻夷。父王感念皇叔的大義,隔不久便要叫他進宮敘舊,也有其他的,蕭衡和蕭懷遠經常看見他們練武,刀劍相向的速度極快,幾乎是要掠出殘影。

因此蕭衡深信不疑,這世間再不能騙人的便是親情。

他還有幾個兄弟,都比他小得多,真正相伴的卻只有蕭懷遠一個。

感天動地兄弟情,周靈總結。

有一點不同的是,幼時蕭懷遠的身體極弱,腦子也不大靈光,三歲了不會說話,張嘴便是口水一地咿咿呀呀,珍妃哭哭啼啼求藥都求到皇帝那裏去了。這麽久以來一直都靠著補藥續命,幾乎是熬過了幼年才逐漸強壯起來,然而就是強壯,也遠遠比不上蕭衡。

天無絕人之路,蕭懷遠出乎意料的聰明,像是上天特意補償,或者嘉獎。

周靈屏氣,認真起來。

蕭衡道:“我與弟弟、我與他一道念書,他過目不忘,做的文章又快又好,兵法也熟悉非常,父王抽查功課時也對他讚不絕口。”

不止皇帝。某次蕭義景來,提出要去看看蕭衡,恰好看到他寫的一篇如何成就霸業的文章,湊近看了又看,直言此人才華和筆力一樣張狂。他笑瞇瞇問這是誰做的文章,而後才看到最後一節竹筒上龍飛鳳舞的“蕭衡”二字,又開始誇讚起他來。

然而這不是他做的,他不愛這些,聽著蕭義景說的那些也覺得心虛,等到皇帝都開始仔細看著上面的東西,蕭衡站了出來,直言這是蕭懷遠替他做的。

功課的事情暴露,他被罰得很慘,皮開肉綻,倒也不覺得難過。他看到蕭義景臨走之前若有所思的神情,心想就應該讓他們都知道蕭懷遠的才華。

蕭衡太過正直,又好在他的身份可以支撐他的正直,周靈想。

再後來他開始領兵打仗,像是終於找到了他的方向,十戰有□□勝,尤其是那八千當十萬的一戰,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地越來越激動,講到他最後與地方首領硬拼,情急之下他跳下馬背朝對方飛撲而去,利劍刺穿盔甲,刺穿胸口,對方手裏的短刀怦然掉下,刀柄滑落之時微微割過他的喉管,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對方的溫熱的血液噴濺在他臉上,那個細細小小的傷口如今已經愈合,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然而蕭衡每每都能精確摸到那個地方,再之後打仗前,手指腹劃過那個地方,帶起一陣無與倫比的戰栗。

那一戰打得很辛苦,卻又是他最驕傲的榮光。

“其實要歸功於他。”蕭衡突然道。

周靈不解。

“西邊的呂族向來陰險狡詐,先前幾次戰敗也是時候發現他們在軍中安排了細作,提前窺伺到了我軍的動向。”

“當時我本想假意逃跑引他們到山谷中再包圍,朝中大臣卻不同意這個做法,直言這樣就是白白送命。”

“西邊邊境距離京中數千裏,他快馬加鞭趕來,告訴我他以性命擔保,這一戰全憑我做主,他也猜測呂族可以營造少人之勢,為的就是叫我們放松警惕。”

“將人引到山谷之後,我站在高處才發現他們的確如他所說,浩浩蕩蕩有數萬之眾。實在是……陰險!收尾之際他放了一把火,點燃了整個山谷,也燒死了企圖逃跑的呂族人。”

“因此我總覺得那一戰,是我借了他的力量。”

真是感天動地兄弟情,周靈再次感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個是同一種人,正直也生的是同一種。

他和蕭懷遠逐漸有了分量,此後再有看他們不爽的人,也要掂量掂量了。

周靈開始回想她見過的蕭懷遠,攏共兩面,第一次是他在懸崖上準備拉弓射死他們,倒是沒看出來有不舍,弓弦繃緊,一看就是要下死勁;另一次則是在碼頭,他擡腳踹向矮胖男人,以及朝他們那裏看過來的時候冰冷鋒利的眼神。

往好說蕭懷遠極有魄力,高瞻遠矚,往壞說他又太過於死板,一點情分都不顧;如今蕭懷遠身居高位,這種正直和正義難說得到的還是失去的多。

周靈的思緒回籠,見著蕭衡的眼神平靜無波,問起他在郢城之事。

蕭衡開始答非所問,繼續說起蕭懷遠。

一切都不是偶然,就連他以為自己被派出去領兵作戰只是因為父皇終於看出他志不在文書字畫,給他一個歷練的機會——事實卻是邊境紛亂頻繁,他不得已也要派出蕭衡,卻也沒想到他要面對這樣狡猾的對手,這不是皇帝所安排的。

但是沒關系,處其位盡其責,他身為皇子自然有領兵作戰的義務,不管是皇帝本意還是局勢所迫,無論如何他都會站在那裏。

勝利就是和平,安定需要和平,安定需要勝利。

“八千當十萬那一戰的時候,你多大?”周靈冷不丁問。

蕭衡想了下:“十九。”

“那你現在?”

“二十。”

“但是開始打仗是在十七。”蕭衡補充道。

蕭懷遠的作戰計劃沒有出過一次差錯,他不上場,但對局勢的把控程度令人咋舌,常常在蕭衡焦頭爛額之際派出一份絕密方案。

他倒是不認為身為一個將軍依賴沒有實戰經驗的人的計劃會拂了他的面子還是怎樣,大多數時候仍然是他一人指揮全局,有時候蕭懷遠的密信還來不及送到他手裏他便已經宣告勝利,事後當做筆錄一樣看他的信,十之八九都是一樣。

蕭衡輕笑,折好了信紙隨手丟進火中,看著它漸漸燃燒殆盡。

宮中出了叛徒,表面和和氣氣,甚至因為戰爭的勝利版圖還擴張了幾分,內裏卻搖搖欲墜起來,皇帝早年勤政,如今已經是有些力不從心,叫蕭義景進宮的次數也愈加頻繁了。

皇帝病重了一段時間,太醫院燈火通明,煎藥的爐子一刻不停,宮女太監和朝中大臣一致猜測皇帝最後會傳位於蕭衡。

雖然他和蕭懷遠同樣優越,但終究是太子的身份壓過一截,整個丞相府也隱隱有了站隊的趨勢。

蕭衡停了下來,看向周靈,目光炯炯。

周靈無奈:“想跟我說你和蕭懷遠不是這樣想的?”蕭衡點點頭。

這個人簡直太好猜。

“我們並不願意去爭搶,從小父王便告誡我們手足不可自相殘殺,在我們看來不論最後誰坐上那個位置都一樣,一切都是為了國家,我們便心甘情願。”

周靈問:“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蕭衡想了想:“一年前,郢城之戰過後。”

周靈“哦”一聲,心想那皇帝還不會死。

蕭衡果然接著說:“父王醒過來了,第一件事便是處理站隊的大臣。他與皇叔的交流又多了許多,直到有一天他們將我和蕭懷遠叫過去。”

“說什麽?”

蕭衡抿了抿唇:“若是有一天他駕崩,一切要聽從皇叔發落。”

周靈大駭,這個遠遠超出她的猜測,既不是口頭傳位於蕭衡或者蕭懷遠,竟然是他的兄弟麽?

情同手足兄友弟恭?難道是廝殺過後才突然發覺手足的好嗎?

她以為,蕭衡就算不在乎這些,但明面上他是太子,總歸和蕭懷遠不一樣。他當然可以不在乎,但是別人不一定這麽想,或者她不了解蕭懷遠,卻覺得蕭懷遠不一定不如蕭衡想的忠心和赤誠。

他講到這裏便停了下來,一大段過去之後她大致了解了蕭衡的過去,然而她一開始想問的他為何被誣陷,逃到郢城的事情卻沒有講。

“緩些再講,口渴。”蕭衡道,視線落到她身上,還有周圍的房梁,“你怎麽會想來豐州?”

周靈皺皺眉,理所當然道:“離郢城近,又遠離戰爭,自然就來了。”

“我在郢城好像沒有見過你。”蕭衡喃喃。

“你怎麽誰都覺得見過?”

他不置可否。

子時過了半,原是想聽些別的打發時間,然而蕭衡意外的是個講故事的好手,她現在是完全不困了。

蕭衡這邊,瞧著她有些精神,心下寬慰了些。

他喝了些水,就著剩下一小截的燭火開講,一偏頭撞見周靈認真的眼睛,張張嘴,不說了。

周靈以為蕭衡對自己有所防備,又擔心勾起她的傷心事還是怎樣,索性決定佯裝不聽,背過身去,然而蕭衡急急忙忙將她帶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懷疑你。”蕭衡開始講了。

周靈微微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對不起了蕭衡,她的確是別有用心。

蕭衡說,他回宮那天,恰好是冬季的第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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