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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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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忌日

周靈說的留蕭衡過年,意為等過這一月他們便橋歸橋路歸路,捧著自己的良心當柴火燒掉他們所有的交情。她對蕭衡的情感有些覆雜,因為他才終於有機會知道兇手,那人卻是他的至親。

然而不知蕭衡怎樣理解的,即使同住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卻是一句話都不肯跟她說了,偶爾眼神交流打個照面,卻又在下一瞬匆匆移開。

跟怕她似的。

這種時候她最不喜歡,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大可非黑即白,純粹的愛和純粹的恨如同水與火,然而蕭衡莽莽撞撞地碰了兩頭的壁。

但要說要將蕭衡要劃分在哪一處?她也不知道了。大多數人站在中間,其實她根本不會費心多留意,來來去去如雲,該怎樣了第二日總之又是新的一日。

她在等,等過了這一陣他們都恢覆原來的生活,等這樣之後又繼續她的安安穩穩。

但是那日黃玉良說蕭衡,好像真在為這事傷心,明明跟他沒關系。

……

這日卯時,天霧蒙蒙的黑,她和小柳兒已經收拾完畢。

今天是個極其重要的日子,小柳兒帶著白鬥笠,背上布袋,布袋裏面裝著周靈準備的小手爐。

吱呀一聲門開,蕭衡迎面走來,帶著隆冬臘月的寒氣。他剛晨練回來,擰著的眉看到面前人是沒來得及帶上鬥笠的周靈才舒展開,朝她點頭致意,周靈便也看他一眼當做應答。

她瞧見蕭衡肩頭一塊濡濕的布料,透過他的身影向外看——原來是下了雪。

她起身去拿鬥篷,回來看到蕭衡臉色繃繃:“外面濕冷,出門小心。”

周靈楞住,淡淡點頭。

“你們去哪?我……”

“不必。”周靈不等他說完就拒絕,回身催促小柳兒:“要走了,再晚些今天都未必回得來。”

“什麽地方要去這麽久?這雪下的大,到晚上恐怕會有半尺厚,回來的路更難走。”他攔住周靈,也是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麽多。

周靈定定看著他許久,蕭衡被她看得有些慌亂,他還想再說什麽,周靈已經兀自帶著小柳兒出去了。臨走時帶了門,稀疏的月光和點點風雪被關在四四方方的黑門外。

果然在下雪,伴著能凍穿骨頭的寒風。她們走了許久,走到原先青黑色的路面逐漸變成一望無際的白,走到步子紮到地面越來越難以擡起,這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她們挑了棵粗壯樹幹地下稍作休息。一截樹枝不堪積雪被壓倒,周靈迅速抱著沒來得及反應的小柳兒向旁邊挪了幾步。

沒被砸到,蕭衡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樹枝斷落在他腳邊,年老的枝杈碎了一地。

“跟一路?”

周靈從出門便覺得不對勁了,其實只要餘光稍稍向後看就能發現,她只是想看看蕭衡為什麽要這麽做。

蕭衡蹲下將順著掉下來的鳥巢擺正,一句話不說。

“知道我今天來幹什麽嗎?”周靈問。

仍舊是沈默。

她被蕭衡的態度磨地很窩火,平心而論她不是不講理的人,她也知道蕭衡和爹娘的死並無幹系,就算有怨恨她也不會找他發洩,不知道他一個人在欲言又止個什麽勁。接連幾日當陌生人就罷了,今日竟是冒著雪也跟著她一路——比起自己,他倒是有那麽多拿不起放不下的感情。

蕭衡擡頭。

周靈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

他的身形顫抖了一瞬。

她就是故意的,當他泛濫的好奇心的苦頭,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的臉,不肯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

周靈如願看到蕭衡別過去不敢看她,由胸中騰起一股感覺,看到蕭衡為這件事畏縮得近乎自我折磨,卻不是全然的痛快,剩一半悶氣在胸中,她有些耳鳴。

她深呼吸,面無表情道:“別跟著了。”

小柳兒看看蕭衡又看看周靈,識趣地起身準備出發,周靈理了理鬥篷,卻感到身後被扯住一角——蕭衡又跟了過來,擡眼看她,盡力鎮靜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比她高得多,此刻低頭,只敢扯她一小塊衣角,懇切地說他也要去,顯得可憐。然而周靈只感覺一股火氣竄上心頭,一甩鬥篷掙開他攥著衣角的手,又是像早上那樣就要扔下他就走,不過臨了再補一句:“天冷,回去吧。”

沒幾步路又是一樣的感覺,而她一回頭蕭衡便迅速收回手,裝作無事發生,仍然低著頭。

“你!”周靈一腔怒氣說不出口,蕭衡就這樣負手站在離她幾步路的地方,低眉順眼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不明真相的人看到還要以為是她欺負他一樣。

小柳兒用臉碰了碰她的肩膀,狀似安慰,表情卻有些擔憂。

她突然熄了火,有些茫然。身後是綿延的一長串腳印,以及執拗站在她身後的蕭衡,他穿的很薄,仍然是晨練那身衣服,肩頭堆起一小部分雪,另有一些落在頭發上,鼻梁間,落在他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上,唇上。

吸進來的空氣都是冰的,到身體裏也熱不起來,冷到身體每一處,酸酸澀澀,叫人心裏發麻。

上天不會挑日子下雪,上一個雪天,是一年以前。

落在各個地方,天上地上,爹娘的屍體上。

落在蕭衡漆黑的眼睫。

許久,周靈眨眨眼,對上蕭衡的目光,忽地一笑:“行,你跟著吧。”

*

蕭衡於是沈默跟著她們走,他們在一個懸崖處停下來,四面望去都是低低的山,這裏太高,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頭頂的雲。

周靈從包裏拿出兩只陶瓷碗,一碗米飯一碗臘肉,又拿出酒橫潑在地上,燒香拜了三拜,小柳兒跟著她拜了三拜後起身,剩著周靈一人跪著不起。

爹娘死後她一個人來的豐州,她不願回郢城,那是個傷心地,然而在那裏也有一個難忘之人。

那人幫了她。時值戰亂,她用那些錢安葬了父母,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找到這個這個人便獨自來到豐州,之後各種各樣的原因,走不開以及不願回,她便鮮少回去了,因此也沒機會再見到那人一面。

“小柳兒,你帶著東西去下面等等,我待會來。”周靈道,順便瞥了一眼身後的蕭衡。

小柳兒走了,戀戀不舍地看著周靈的背影,幾乎要一步三回頭。只剩下他們兩人,周靈仍然跪著不動。蕭衡猶豫著走上前,對著面前的一菜一飯,恭恭敬敬做了個揖。

周靈巋然不動,待他做完這些才開口道:“我爹原先是廚子,天底下沒有他做不出來的東西。”周靈盯著面前的碗:“我娘會繡花,打的補丁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補丁。”

蕭衡立在一旁靜靜聽她講,然而久久沒等到下文,有些遲疑地擡眼——

周靈面無表情盯著他。她的眼球大而黑,大多時候盛著柔和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如針直直紮進他的心裏。

周靈:“我們家雖清貧,爹娘也從來不缺我什麽,他們說,人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便是最難得的幸福。”

“我沒有什麽別的願望,從小到大許的都是這一個,我想天上若是真有神仙,聽著我這樣說,也總會發現我的虔誠。”

蕭衡有些不自在,可能是汗被蒸幹的癢意,他恭順站著,繼續低著頭聽她講。

然而沒下文了,周靈又磕了個頭後起身。她的語調帶著一種平靜的悲傷,然而走近時卻發現她的眼角沒有一絲淚,仿佛完全從剛才的情境剝離。

周靈轉頭:“我沒有怪你,還是像之前一樣,你不必在意我說的話。”

蕭衡錯愕,直覺不對勁,急急忙忙要追上去,周靈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在他即將抓住的前一秒往旁邊錯開,他撲了個空,手心手背攥在一起是一種燙手的冰涼。

這麽執著?

周靈微笑:“不過有一句你可以記著。”

“什麽?”蕭衡迷茫。

“我不信上天,我只信自己,一個朋友告訴我的。”

還在下雪,周靈整個人幾乎要融進不知道是雪還是白色的鬥篷中,她的表情被落下來的雪遮擋,蕭衡太過註意看她的表情,一陣寒風呼嘯卻是沒聽清她說的話。

“什麽?”

周靈搖頭,將目光轉向遠處,眼中的天地一片灰白,而蕭衡的身上不知何時又積起了雪。

小柳兒背著布袋走了,唯獨留下這個小手爐。周靈遞給他,慢慢捂著他通紅的手背。

“去年邊境戰亂,波及到郢城,先前的知縣,李達上一個,早跑了。都是因為我太固執,不想走,以為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到時候就好了。”

“到時候就好了,一等就是幾個月,我餓得出去街上找吃的,但被人搶走,打了一頓。”

“最後我還是搶到了,我抱著饅頭回去找爹娘的時候,發現他們死了,血流了一地。”

周靈頓聲:“那會站在外面的士兵,盔甲上就刻著一個“景”字。”

她觀察著蕭衡的表情,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也不放過。

“士兵中間圍了一個人,很高,背了一柄劍,劍柄底下掛著一個荷包,沒我娘繡的好。”

她眼神炯炯,蕭衡挫敗地低頭,不願意看,不忍心聽,然而周靈的聲音那麽清晰地傳入耳中,像是伴著雪粒:“我頭一次見著那麽多血,所以那個字,我也忘不掉。”

手爐冷了,周靈收回。

蕭衡感覺天旋地轉,腦中嗡鳴不停。周靈話沒說盡,然而他知道那人就是蕭懷遠,更直白地說,他連那個荷包的來歷都知道,是蕭懷遠的未婚妻給他親手繡的。

他此前一直秉持的信念崩塌了,蕭懷遠在他的面前成了一面面棱鏡,卻拼不起來了。蕭衡哽住,悶得說不出話,寒冷化為實體像是要刺穿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兩人一陣無話,各自靜靜站在風雪中。

他們靠的極近,遠處看像是依偎。難言的氣氛消失,蕭衡有些恍惚,又聽周靈道:“說了不用跟著來,又是這樣大的雪,到你回去,餓一陣是一定的,也不嫌麻煩。”

“也不知道黃玉良一個人會怎麽樣,我總覺得他是完全的好了。”

“出門晨練之後要記得加衣,就是身體好的也也不能這麽糟踐。”

溫熱自手掌開始傳遍全身,到了頂端生成一種癢意,他的意識也跟著顛倒,分不清剛才和現在的周靈。

“好了。”周靈舉起手爐沖他晃晃道:“差不多要走了。”又深深看了眼那一菜一飯,嘴唇動了動。

她站在崖邊,寬寬大大的鬥篷罩著,微微側頭,疑惑他為什麽不走。

“冷到不會動了嗎?活該。”她笑。

他說不出話來了,同樣深深看了一眼這座山崖,閉上眼,順著她的話,感受寒冷一點點散去,沈寂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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