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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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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相隔

永昌十三年,太子蕭衡率騎兵八千,當十萬之眾。史官錄其有功,載於國史。

*

黃玉良一坐一下午,直到天黑才瞧見周靈和蕭衡回來,不滿道:“你們哪裏去了?竟留我一人在這。”

蕭衡越過他,兀自回去了,黃玉良怔怔回頭看。

他輕輕關上門,背影被吞著消失不見。

他最近哪裏都沒去,也犯錯了?

周靈輕輕搖頭,示意不去管他。左右瞧不見小柳兒,她疑惑:“小柳兒呢?”

黃玉良哦一聲,懶懶散散道她最近交了個好朋友,找她玩去了。

難怪最近見到她的次數都少了些,周靈若有所思。

黃玉良手上拿著一本書,正著反著,甚至於上下倒著看沒個正形,卻不知看進去了多少,還伴隨著時不時的哀嘆。

“孝義並亡,何以為人!”

“唉,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周靈:……她忍不住道:“你若實在擔心,怎麽不跟著去?”

“這就不對了。”黃玉良放下書本,幽怨地看著周靈:“你怎不知這些是最不可侵犯之事,即使是有,也應當循循善誘,好盡早將她引入正途。”像是寬慰自己似的。

周靈扶額:“沒必要。”

“怎麽沒必要,現在正是對外面的花花綠綠一無所知的時候,若沒有個正心正義的人,哪曉得會有多少危險?”黃玉良跳下來,書隨著他的大動作啪嗒掉地。

“唉,我也有個和小柳兒一般大的妹妹,為人兄長……”

他說著就要抹淚,周靈面無表情打斷:“她會和我說的。”

“你不是她,怎麽會知道她在想什……”

她再次打斷:“一定。”

沒說出口的話憋在嘴裏,漲的黃玉良臉色通紅,過一陣才慢慢咽下去,默默拾起地上的書本。

“等等。”周靈叫住他,狐疑道:“你倒是知道外面的花花綠綠了,平日裏都帶她去的哪裏?”

黃玉良聞言走的更快了,一瘸一拐歪七扭八,周靈瞧著好笑。

*

近日越來越冷,酉時一到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然而現在已經戌時過了大半,桌上的蠟燭也快燃盡,小柳兒還是沒有回來。

周靈坐在桌子邊,隨一陣冷風,她的思緒也飄到混沌中。

黃玉良雖心虛,她卻是知道他們並未去什麽不三不四的地方。從來能消遣的聽戲逛街喝茶打牌,不是黃玉良帶著去,她反倒要因自己走不開沒時間而內疚。黃玉良支支吾吾的,他打得過誰?每每兩個人都完好無損回來了,有什麽好不放心?

然而今日小柳兒獨自出去了,還晚的過分。

她心亂如麻,最後受不住了起身,草草抓了一件厚些的襖便開門要出去尋。然而一打開門,卻看見她站在門口,旁邊還跟著——蕭衡?

小柳兒高興地撲上來,在她懷裏亂拱,抑制不住的興奮:“靈姐姐,今天我好開心。”

周靈無奈,只好先讓他們進來。

小柳兒一個勁牽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個不停:“她可好看了,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身上也香,對我也好…給我吃了好多點心…還讓我穿她的漂亮衣服!”

說了好久,周靈就靜靜地聽,直到最後她將自己說困了,她於是讓小柳兒去睡覺。一擡眼,蕭衡還站在一側沒有走,抿唇看著她。他們的面容互相映進對方的眼睛,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熟悉地分不清現實和過去,最早是在很久之前同樣的一個晚上,蕭衡昏迷轉醒的第一天。

周靈的視線轉到他的月光下深沈幽邃的眼睛:“談談?”

那日秦升秦落走了後,蕭衡失神了許久。丹書鐵券如同保命符,若不是萬不得已絕對不能使用;同樣的,若不是萬不得已,也絕對不能交給他。

京中,父王,謠言,弟弟,丹書鐵券,他以為自己只是打了一場艱難的勝仗。

一連一周,秦升秦落都沒有再來,蕭懷遠之人也沒有再出現,把守城門的孫泰都時不時偷奸耍滑,險些叫黃玉良在街上遇見。

永昌永昌,永世昌盛,永世安寧。青銅牌,巴掌厚,因著一道又一道的歷史筆尖裂開越寬,他攥著的思念和負擔也就越深重。

半晌,他將它扔上桌。

周靈先開口道:“那天拿著劍的人是你的弟弟,那兩個也是他的人,他們是來尋你的。”

他們只見過短短一面,然而照她的視角,一直要抓著蕭衡不放的人只有他的弟弟,他雖那日用的弓,然而劍術,這樣來看也不會差。

蕭衡沈默點頭,消息太多,他怕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索性也避著周靈。

周靈回憶矮瘦男人提到的,這件事就算做不成也只有圓胖男人會出事,而後腳他就被蕭懷遠提著脖頸教訓,恰好就在他們趕到碼頭的時候,再加之秦升說整個船都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蕭懷遠。

周靈有一個優點,她的記憶力極強。矮瘦男人說蕭懷遠最近風頭正盛而圓胖男人非要和他對著幹;秦升說皇帝病重而他有奪嫡之心;蕭懷遠責問圓胖男人是否真切聽到蕭衡在豐州。

組合起來便是,蕭懷遠為除掉蕭衡尋找他的下落,圓胖男人故意給了假消息編造他在豐州,蕭懷遠遂率人在豐州一派大肆尋找。

她再次看向蕭衡,瞳孔似有瑩瑩火光。

汙蔑蕭衡通敵的蕭懷遠,在郢城企圖殺了他們的蕭懷遠,傳播通緝令被迫讓蕭衡留在豐州的蕭懷遠,派人來四處搜查的蕭懷遠。

連殺了父母的那些士兵,手臂上的盔甲刻著“景”字的,同樣都是蕭懷遠的人。

周靈有些迷茫,過去十幾年間的記憶一幕幕襲來,最後是她來豐州的時候,木槳劃開水面,波紋一抖,正如面前燭火閃光。

火快熄了,影子虛虛閃閃。周靈回過神來,看向蕭衡,神情覆雜。

蕭衡正因避著她心虛,以為她要問這個,眼神四下看向別處道:“談些什麽?”

周靈閉了閉眼:“那些都是蕭懷遠……你弟弟的人?那兩人來這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名字。”

蕭衡啞然,驚訝她這麽快便猜出蕭懷遠的姓名。

周靈果真聰明。二人各執一地坐著,一個不知道該說什麽,一個不知道怎麽說。

蕭衡說他們是至親,然而兩人長得卻並不像。蕭懷遠拉弓的時候神色正義凜然,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些,以為蕭衡真的是罪人一個;而蕭衡,他面無表情的時候會讓人覺得自己可能性命難保。

最終蕭衡頷首:“不錯。”

“所有人,船上的,跟在他身邊的,都是?”

“都是。”

“……”

“為什麽這麽問?”

她的目光落向遠處:“我爹娘去世的時候,我好像見過他們,都是一樣的裝扮。”

“我是郢城人,我知道你那時候在邊境作戰,與你無關。”

蕭衡霍然起身,驚地燭火都顫抖,心也懸起來:“當真?”

周靈避過去不看他。

針落可聞,靜的可怕。

說是談,但演變成了揣摩心思的大戰。

周靈沈靜,沈穩,細心,她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話到這裏,他已經知道:周靈爹娘的死和蕭懷遠有關,是哪種有關,已經不用去猜了。

酸澀蔓延,蕭衡感覺心臟在抽痛。

為什麽會這樣?

周靈:“聽秦升和秦落說,至少這段時間你都不能回去了。”

她斟酌著開口:“他們那日來過,就是再聽說你在這,也要掂量些要不要回來的。然而他們怎麽知道的你在哪裏,你要註意。”

蕭衡急了,直覺不對勁,想說什麽卻被周靈按下。

“你不用在意我說的話,我也並不是趕你走,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心急著要回去。”周靈一口氣說完:“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們,秦升秦落再來這的時候,你不必和我說,直接走吧,帶上黃玉良,至少送他一程。”

“我比不得你的那些重大使命和負擔,但也有自己的生活,這些時日,你就不必記得了。”

大概就是個功過相消情分了了,他們之間就像剛來豐州時她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水面波瀾著,它自顧自沈底。

“時候不早了,歇息吧。”周靈一錘定音。

蕭衡才意識到談話已經結束,急急忙忙起身欲攔,一條手臂橫亙在二人之間,還剩些的影子中,他們兩人的身體分別占據左右,靜默之下是一條黑沈沈的鴻溝。

輕飄飄的影子輕飄飄地動,靠近蠟燭的那一側臉頰被燒幹了有些發紅。

越燒越紅,直到和火一樣的鮮艷。

周靈目光落在蕭衡伸出來的手上明明暗暗的傷疤,蕭衡一頓,慌亂收回手。

蕭衡右手的中指指歪得厲害,他幫著打掃茶館的時候周靈發現的,應當是經常用手所致。

周靈停下腳步。

蕭衡站在她背後,有些語無倫次道:“我並不知曉這些…我弟弟他…”

“會不會有什麽誤會?”他很想說,但是對上周靈的眼睛時,瞬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尷尬,緊張,慌亂,倒是頭一次這麽豐富的表情頭一次同時出現在他臉上,周靈一樣一樣瞧過去,突然地這時候很想看看自己是什麽表情,或者想知道蕭衡眼中的她這時候是什麽表情。

算了。

周靈嘆氣,她又沒逼著他做些什麽,她才沒資格要求這些:“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大可當我先前所有都是胡言亂語,只是記住我並未要求你什麽,你做什麽大可全憑自己。”

終於得了空的蕭衡道:“我沒有要偏袒他,我也沒有不記得你的恩情!”大概是急,他的聲音有些大,盤旋在這四四方方的空間中。最後想起什麽,小聲道:“我會帶黃玉良走的。”

周靈莞爾:“做到最後一個便好。”

“等我回去,我會還你一個真相。”他靠近周靈一步,堅定道。

真不真相的不說,除非那個字是憑空生出來的,但是承認這個顯然更難。但是蕭衡的神情過於堅定,像是比旁邊燃燒著的火光還要灼熱。

周靈定定看著他,她知道蕭衡心裏還有最後一口氣,如果蕭懷不在當場,如果他並不知道這一切,如果不是他指使的,如果他還是他認識了十幾年的親兄弟。

不相信自然是正常的,他怎麽會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至親二字,又怎麽輕易瓦解。

她不相信。

半晌,周靈後撤一步,輕輕點頭。

蕭衡一直攥緊的雙拳松開,無力地垂在身側。

“我同你說這些,並不是要你幫我。我們之後,不會再見了。”

蕭衡沈默地點了點頭。

周靈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方才施掌櫃送了我一只雞,家養的。”

她笑了笑:“蕭衡,要過年了,雖然比不得你們宮裏豪華,你若想留,就點個頭吧。”

就當是告別了。

二人又恢覆了平靜,就這樣一直到蠟燭熄滅。不知道哪裏吹出來的風,忽地一聲,世界又掉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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