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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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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人

黃玉良以為自己要死了,血不斷地從身體裏流失,帶著他的意識也慢慢飄散。

最後在他身邊的竟然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他沒想給他擋刀的,誤打誤撞沒推開,自己倒成了活肉盾。好吧,即使剛才被擊中的是蕭衡,他也還是難逃一死。

可憐他什麽都沒做完,還沒見到逐漸封凍的河水,二月的京城,以及考中之後送喜的馬車。

越想越傷心,他甚至覺得馬上一命嗚呼甚至比慢慢等著血流幹好,否則還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去死,實在有些作弄人了,想著想著,瞬間淚眼朦朧起來,偏頭去看旁邊的蕭衡,苦笑一聲。

身體慢慢上升——怎麽這麽冷?書上說人死之前回光返照,難道不是應該感到溫暖嗎?

“額啊痛痛痛痛痛!!”黃玉良撕心裂肺地叫,再暈也痛醒了,正與給他包紮的蕭衡對視,後者手一收又勒緊了幾分。

蕭衡道:“你先撐住,我知道一個人精通醫術,或許能醫治好你。”

又痛、又暈、又暈、又耳鳴。

他應該再調笑兩句的,最好臨死前說點諸如你繼承了我的意志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這裏有一個足以攪翻天下的秘密之類,要戲耍得人惴惴不安惶惶度日才好。

但是此時此刻,他好像才是被開玩笑的那個人,也沒力氣再說什麽了。

黃玉良半瞇著眼睛,看到蕭衡愈發焦急的面孔。蕭衡還說什麽,但逐漸地他也聽不清了。

*

周靈開門見著渾身是血的蕭衡,睡意一下子消散,大驚失色道:“怎麽流這麽多血?”

蕭衡搖頭:“不是我。”

他臉上也沾了血跡,從耳側到下巴,隨手一抹,下巴那顆痣也被染紅。蕭衡緩緩將黃玉良放下,神情覆雜:“抱歉,本來我應該今晚就走,他是為了我才……拜托你,能不能救下他?”

黃玉良的白衣大半部分已經變成血衣了,與之相反的是他逐漸被吸幹的臉色。方才蕭衡只給他的肩膀做了個簡單的包紮,止不住的血隱隱滲透出來。

那駑射過來的一瞬他其實已經察覺到,也躲得了。然而沒想到黃玉良跌跌撞撞跑過來,跑過來做什麽?生生替他挨了那一擊。就是這樣,他也沒有辦法坐視不管。

他有些忐忑地看了周靈一眼。

周靈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幾乎是剩著一口氣。想到蕭衡出門沒多久,竟然直接領了個血人兒回來,一時有些頭疼。

她瞄一眼黃玉良,他的嘴唇幾乎都要透明,眼皮泛著淡青。周靈給黃玉良診脈,診了又診,看了又看。

蕭衡感覺呼吸都似有千斤重,渾身緊繃。

畢竟人命關天,周靈凝重道:“我不是醫師,並不能保證救好他。”

蕭衡明白她的意思,馬不停蹄解了綁帶,小心翼翼扒開繃帶和黃玉良肩頭上的衣物,周靈把小柳兒叫醒,順帶叫蕭衡取了水來。

縱然做了心理準備,但看到傷口的時候,周靈還是被嚇了一跳。右肩幾近被刺穿,血紅的窟窿大喇喇暴露出來,內裏翻動著鮮紅的皮肉,邊上幹涸的血跡發黑。

小柳兒端著藥粉出來的時候手一抖,差點將東西掀翻。

周靈拿水細細擦拭粘在皮膚上的碎布,一邊觀察著黃玉良的表情,昏迷中他好像也能感受到痛苦,不時叮嚀。突然,她看到黃玉良靠近肩胛骨的地方也有一處紅痕。以為是傷的太深,她試探性地朝那處擦去。然而暈過去的黃玉良好似也有記憶一般,直接躲開了,周靈見狀只能放棄。

最後處理完畢敷上藥粉,周靈出了一身的汗,天也已經亮起。

“好了。”周靈起身,後知後覺蕭衡就在她身後守了一整晚,他身上也是一股沒法忽視的血腥味,尤其臉上紅黑色的幹涸的血印,又給他的長相添了幾分犀利。

周靈:“去找醫師——你的肩膀又怎麽了?”

*

黃玉良在客房躺了半個月,期間蕭衡守著,周靈給他換藥餵藥。

半月之後,黃玉良悠悠轉醒。他一動,旁邊站著的蕭衡也跟著動,走上前來就要檢查他的傷勢。

“幹什麽幹什麽?”黃玉良驚恐,聲音卻嘶啞虛弱:“身體受之父母,怎可隨意給人看?你不會偷看過了吧?餵!”

“你們在幹什麽?”周靈進來就看到這一幕,蕭衡還沒靠近他,黃玉良嚇得直鉆被窩,牽扯到傷口疼得直咳嗽。

而後她反應過來,看向縮成一團的黃玉良:“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末了補充道:“我只褪了你肩膀那一處的布料,其他地方還有受傷嗎?”

黃玉良面色蒼白地重新躺回去,輕輕搖頭:“好多了,多謝醫師。”

周靈也沒反駁,拿起手中的藥碗,吹了吹:“你剛醒,身體還沒恢覆,不能情緒過激。”

她將湯匙遞到他嘴邊,示意他喝下去。然而黃玉良沒動,只是呆呆看著她。

好久沒有這麽安心的感覺了,黃玉良有些輕飄飄。

周靈疑惑:“怎麽了?”

“沒有沒有。”黃玉良一口氣將藥液喝了個幹凈,隨後止不住地咳,周靈幫他順氣。

“我居然沒死。”黃玉良感慨道:“那弩射過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會當場斃命。”

“的確有一種弩可以有如此強的殺傷力,但是他手裏那個是假的。”蕭衡冷不丁道。

黃玉良震驚:“假的?”

“假的,事後我去看過。”

那豈不是就算他不幫蕭衡擋那一下他也不會死?畢竟他這麽弱的都活過來了。

悲啊。

“好在他提前給你止了血,否則我也不知道結果會怎麽樣。”周靈道。

好吧,黃玉良看向蕭衡,看著不近人情冷冰冰,但人還挺好的嘛。

他不去想這個了,轉頭問周靈:“我的肩膀還要多久能好?”肩膀牽扯著他的右手一動就疼,一點也不自在。

周靈思索著:“你傷的比較重,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

黃玉良的意識似乎都要隨著這句話抽離,兩個月不能寫字——現下十一月,離來年的鄉試也不過三個月,但現在不走,能不能鄉試之前趕到京城都說不定,再說若是孫泰知道他沒死成……

悲啊。

“兩個月之後,我會帶你去京城,保證你趕得上科考。”蕭衡道。

那就行。

黃玉良由悲轉喜,面上矜持著:“麻煩了,這幾天感謝你們的照顧。”

“不麻煩。既然你醒了,林醫師那邊剩下的錢便由你自己交好了。”

?誰在說話?

蕭衡跟著道:“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你受了傷,不宜奔波。期間我會一直照看你,直到你的肩膀好全。”

二人目光雙雙向他這裏投來,黃玉良尷尬一笑。

“我沒地兒住。”

*

小柳兒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三人沈默地站著,誰也不說話。

“小柳兒。”周靈驀地開口:“如果這裏要來一個人,他要在客房住兩個月,你同意嗎?”

黃玉良觀察著她的反應,他不知道這個女孩是誰,但依稀感覺她的意見至關重要,心裏也逐漸緊張起來。半晌,聽到她問:“給錢嗎?”

黃玉良:……

周靈被逗笑,輕輕柔柔摸了摸她的頭。

到底是年紀小,跟著周靈的時候最多,雖然周靈不願意承認自己平日裏張口閉口都是錢,但是小柳兒這樣說總歸比滿口答應下來好,即使是她問的。

她看向蕭衡:“這間客房你們就住下吧,平日裏幫我做些采買的活就當是飯錢,剩下的自便,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她掃了眼虛弱的黃玉良:“之後等你好些再跟你說,你先休息吧。”

蕭衡應了聲,黃玉良大喜,等著周靈帶著小柳兒出去後迫不及待招呼蕭衡來他身邊:“這位兄臺?感謝感謝——你這麽有錢啊?”

蕭衡一本正經:“豐州水域終年不凍,去碼頭卸貨可以賺得一些。”

黃玉良:“啊?”

*

前幾日蕭衡告訴周靈他要去碼頭搬卸的時候,周靈差點連面粉都撒不穩。這是小柳兒要吃的,她也是頭一回做。

“你要去那裏?你能去嗎?”周靈將信將疑。蕭衡雖是將軍,然而帶兵打仗和體力活總不一樣,蕭衡又身份尊貴,能堅持的了嗎?

以為她看輕自己,蕭衡別過頭去,又想到黃玉良那天受傷的情形,還是堅定道:“既是他救的我,我便會負起責任來。你放心,該算的錢財我一定不會少。”

“不是這個。”周靈擺擺手:“你不是也急著回京?一直留在這裏怎麽和你的父王交代?”

“……還有我之前就好奇,你的部下難道不會來尋你?”

“我一人來的這裏,與他們並無聯系。”

蕭衡別過頭去,講到這裏語氣有些生硬:“父王英明,定會察覺到一切背後是有奸人所害,定會還我一個清白。然而救命之恩,不得不報。”

他原先急著回京,不曾想遇上了這件事,突然叫他停了下來。

郢城的通緝令,就是傳不到京城,也絕對有人能依著姓名嗅出一二。事發一周有餘,豐州離郢城不遠,有心之人不會叫他等的太久。他的部下消息靈通,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他回京之後應當幹什麽?周靈不是見風就是雨的人,她說的父王重病或許真的有幾分可信度。天子重病群龍無首,他就是回去了,頂著廢太子的身份反而可能致使自己落入不測境地。

京城如何他一概不知,父王如何他也一概不知,黃玉良之事倒是提醒了他,暫時,他不能急。

周靈定定看了他會,淡淡道:“我不需要。”

“什麽?”

“……”

周靈瞥了他一眼,蕭衡登時陷入尷尬的境地。

當時周靈救了他的時候,他可沒說救命之恩不得不報這句話。

他說的什麽?我不需要。

……

“抱歉。”蕭衡低了頭:“當時我誤以為你……”

“以為我什麽?”

周靈見他耳垂發紅,不由覺得好笑:“我沒怪你。”

蕭衡如釋重負道:“後來我想,你一直是個好人。”

他這樣,莫名叫她想起在山洞的時候,他也是一本正經說著他會帶她出去,好像帶上她才自然一般。

她對蕭衡的印象也改觀了些。

“你的肩膀怎麽樣?好些了嗎?”

“好了,不礙事。”

出山洞時她也以為蕭衡的傷好全了,然而那日安頓黃玉良後又看見他的肩頭又有血跡滲出,傷口撕了又撕裂了又裂,他這般說著沒關系,誰知道真假。

周靈聳聳肩,這也不歸自己管,又想起道:“前幾日我去買東西時,看到一群人圍著在討論些什麽,近了才發現是當時通緝我們的那兩張畫像。我悄悄問了一個人,他說這畫像是郢城傳來的,不過剛傳到這裏便說不用找了。”

“他們說畫像上的人已經找到了。”

蕭衡驚愕:“什麽?”

“我不知道誰說的,但總覺得不能輕易相信。他們走了後我偷摸把畫像拿回來燒掉了,但保不齊還有其他的。總之——”周靈難得的面色凝重:“若是某天東窗事發,你就帶著黃玉良回京城,我和小柳兒回郢城。”她想著,若是蕭衡不走,那她就當他是個長期借宿的客人,不少她錢,還能應對三德之類,她也沒什麽好說。

蕭衡應下。

“還有那個黃玉良,你說他是郢城人士?”

周靈有些狐疑,她自小在那裏長大的,的確知道有個姓黃的書生極有才華,卻不知道知縣親自給他寫保舉書扶持他,雖說這種事情要公正客觀,但往往這種機會都悄悄餵給了自己的兒子。畢竟打點聰明人比扶持笨蛋要好些。

這個知縣李達名聲並不太好,一向是誰有怨言就先解決誰,竟真的會為了選拔人才只將保舉書給黃玉良嗎?

蕭衡:“那保舉書我看過,上面的確有李知縣的章,想來不是造假,只是他繞到豐州的確有些可疑。若是不得不繞到這裏,他又與豐州州長之子起了沖突,實在奇怪。他性格輕浮,但——”

“你覺得他救了你是故意為之嗎?”周靈問。

蕭衡看向她,語氣堅定:“我方才也在想這個,但應當不是。若是真正的銀弩,他絕無活命的可能。我原是在軍隊中知曉這些,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周靈有些頭疼,黃玉良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這樣虛弱,倒不會是個有威脅的。她也是見著那時候黃玉良奄奄一息,沒地好去的可憐樣才心軟答應他們住下來。

那畫像她看過,敢打包票的是完全認不出來是現在的她和蕭衡,那書生也不蠢,那樣破爛的樣子當真沒有幾個。

待蕭衡走後,她又在想這些,然而半天弄不出個所以然。

長時間的出神,她的眼睛不大舒服,坐著休息了會,恰巧見到了外面來的黃玉良。他仍舊是有些蒼白的面色,躺了三日,明明走路都還顫巍巍,卻總是閑不住,使勁想往外面逛,只要有一步能走,就要從外面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

周靈勒令他不能多走出茶館兩步,他楞是要走到門邊,然後招招手,讓那些人過來——賣話本的賣自家做的東西的賣吃的喝的。如此,周靈便隨他自生自滅了。

他同周靈打招呼,又去找同樣清閑的小柳兒玩。

一時間,周靈以為自己看錯了眼。

長而上挑的細眉,雙眼瑩瑩,熱氣熏得臉上一層薄薄的紅,看起來白的有些發粉,幾縷發絲因動作垂下,軟軟搭在鼻梁上,更增添一絲柔和氣息。

他太瘦了,周靈自上次給他處理傷口就知道,小柳兒一個勁地問她黃玉良是不是和她同歲。小柳兒總郁悶這裏沒有和她年紀一般大的朋友,即使周靈只大了她一年。

黃玉良喜歡穿一身白,書生都喜歡穿一身白,文鄒鄒細伶伶的。身似湖面柳,心也似湖面柳,一個飄飄散散,一個搖搖晃晃。

她心裏好像一點沒有對黃玉良樣貌的印象,這樣一看。居然,長得這麽秀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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