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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6折 桂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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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6折 桂枝香

這必然是杜若一生中最難忘的中秋節。

尖銳的警報聲歇斯底裏地響起來的時候,杜若恍惚了一瞬,以為是李玉的笛子走了調。

也不知怎的,平日裏屋檐院墻都已經看慣,在遮天蔽日的警報聲裏卻仿佛蒙了一層黑霧。人們驚慌失措地四下張望,年幼的學徒幾乎被嚇出了眼淚。

一向冷靜溫雅的李玉師父這時也陡然變了神色,扔掉笛子撲身向前護住自己的女兒。

杜若靠著墻小心地環顧四周,那只紫竹笛啪地在石磚地上摔落成兩截,斷口白斬斬地晃眼。

再仔細聽一陣子,天際似乎有戰機嗡嗡飛過去,一聲巨響震得地面也動了動,又沈寂了下去。

警報再次響起來,長鳴了三分半鐘,似乎是解除的信號。

“沒事兒,沒事。”李玉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辮子,“爹在這呢,別怕。”

慶昌班滿院的人這才重新活動起來。膽大如項正典跑出了門外,打聽回來說是剛才那一聲巨響是西郊南平城發出的信號彈——難道外國人已經打到南平城了麽?那距離京城已經是半天的日程了。眾人的心裏俱是沈了下去。

慶昌班幾個學徒如杜若等人,自小在戲班裏教養長大,所知道的除了學戲便是演戲,以至於眼窩子太淺,到這時還有些朦朧的希冀。

也許很快就能平覆罷?

也許三天之後,一切又會與平常一樣罷?

也許這月的堂會戲,還是能扮起粉墨,往戲臺上唱起一片太平安樂的喝彩罷?

李葉兒從地上撿起她父親的竹笛,拿在手裏心疼地看了看。

“爹,等過幾天好了,咱們去護國寺前街找王倌兒修笛子罷?”她懇求似地問著李玉,“可惜這支好笛子。”

明面上問的是笛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問的不是那只絳紫玉潤的竹笛,也不是手藝雜耍熱鬧至極的護國寺前街。

而是這莫名的事端能夠就此平息,將笛子修覆齊整,繼續吹奏起《萬年歡》的昆腔昆調。

李玉按著她的肩膀,眼睛卻望向了一片虛空。

“護國……”他嘆了口氣,沒有答覆李葉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護住。”

李葉兒短促地叫了一聲痛,仔細一看是她的手指被笛子斷口處的竹茬紮破了,一連串的血珠冒了出來。

杜若邁開步子,還覺得兩腿發軟。柳方洲在一旁扶了他一把。

“沒事了。”他也這樣安慰自己的師弟,“不用害怕。”

李玉囑咐了幾句班主還沒回來,眾人不要亂跑等話,拉著李葉兒要回後胡同他們自己的家去。

“斷了就斷了,不要了。”他安慰李葉兒說,“扔了吧,修不得了。”

李葉兒不情不願地,握住那支沾了血色的笛子。

是夜裏了,可是整座城都醒著。黑暗裏睜著無數雙驚惶的眼睛——像將傾的大廈,屋檐下那搖搖欲墜的燕巢;或者將潑的海潮,浪花裏那即將擱淺的魚兒;又或者將亡的山河社稷,城市裏那惶惶不安的子民!

坦克車隆隆的過街聲響了整夜。

新的一輪太陽照徹京城的時候,京城似乎比昨天舊了一些。

宣傳頁和號外報紙雪花片子似的飛了滿城,慶昌班一眾只有柳方洲識字最多、眼神也亮,滿院子連學徒們帶坐班師父,將他圍了一通,等柳方洲拿著報紙慢慢道來。

“東北的邊境確實是失守了。”柳方洲垂下眼睫辨認著那些模糊的鉛字,“說是鄰國突然發兵臨界,逼近南平一帶我方才進行反擊。京城與津城都加強了警戒,收緊了口岸與關卡,同時從南向北調動軍備。”

“東邊幾個省不是已經失掉很久了麽?現在再講養虎為患,有什麽道理?”張端坐在石階另一側,仍然在抽煙,“幾年前政府遷到南都,我就知道……關外遍地烽火,關內還覺得是天界仙景!”

“張端師傅,咱們平民百姓,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不是。”柳方洲心平氣和地接話,將報紙翻過一頁,“再往這邊……是一些通緝令了。不看也罷。”

“什麽通緝令?”項正典急火火地發問,“都到了現在的光景了,難道那些高官還得先內鬥個幹凈不成?”

“這也不是我們能管……”柳方洲仍然想含糊其辭,卻被項正典一把拽住了衣領。

“你說什麽喪氣話呢!”項正典往柳方洲的肩膀上錘了一拳,“總能有咱們能做的什麽罷?方洲,你再看看——”

“好啦,好啦。”張端最終還是走了過來,拍了拍項正典的肩膀,“知道你性子最急。困在如今這個境地,咱們心裏都急。”

柳方洲的臉色也仍然沒變,將報紙翻到最後一頁。

“這裏還寫……”他讀著報紙上的時評說,“四萬萬同胞應當團結一心。自上世紀以來屢敗屢喪,危難時刻需有一聲奮呼。”

院落裏一時寂靜,柳方洲的話零落在了地上,無人應答。

孔頌今急匆匆趕來告知,學徒與戲角兒們照常練戲,不過這三天內聚芳是暫時歇業了的。

“暫時歇業?”杜若悄悄扯了柳方洲的袖子,低聲詢問,“難道他們還尋思能再開起來?”

“古往今來的戰亂,苦的從來是百姓。”柳方洲也壓低聲音回答,“聚芳戲園所賺的,又不是平民百姓的錢。”

這句話兒說出口,連柳方洲自己都覺得諷刺。

戲班裏個個都是無甚身份的戲子伶人,所依仗的卻是那些威風赫赫的達官貴人。只要京城裏一天還住著富人,富人們一天愛聽戲,他們就還有一天的活路。

“諸位還都得打點起最簡略的行裝來。”孔頌今又是嘆氣補充,“說難聽的——如果有什麽不好,咱們還得往南走。”

真到了那種時候,估計沒人能走。柳方洲懶得再聽,回頭信手翻著報紙,竟然還是一本《新世界》,政府最早傳介新思想的時候所用的報刊。

心裏擠擠挨挨地發堵,為這焦灼的時局,也為停滯著的他自己。

……如果,如果父親或大哥還在,他們會怎麽評價現在的局勢呢?特別是父親,他看事老練,從政多年,後來又經手軍伍,對各國交爭的問題從來都很有見解。大哥又是從小接受新式教育的人,各種事情上都有獨特看法,還曾經在《新世界》上發表過幾篇匿名的文章。

“師哥。”杜若突然又湊近了,拍了拍柳方洲的臉頰。

“怎麽了?”柳方洲回過神,伸手握住杜若放在自己臉邊的手掌。

“我們去給流雲姐發封電報吧。”杜若低聲提醒,“先讓她知道咱們這邊的情況嘛。還有馬伯……馬伯那邊也許會平安一些,畢竟是國都。”

他師弟說得在理。

杜若總像是有什麽神仙法術,而且只對柳方洲生效。每回聽見他柔聲細語地說著什麽,甚至只是把手在他臉頰邊貼一貼,就能讓柳方洲心裏清明許多,不再焦灼著難受。

兩個人隨即動身,向唐流雲那邊發去了電報,簡略告知了京城目前情形,並提醒她小心為上。

說起來流雲姐——還不知道兩個人已經正式戀愛了的事。柳方洲牽著杜若的手轉回泰興胡同,短促地考慮了一下這一件事。

唐流雲拿兩個人都如同親弟弟一般看待,又和柳家有過一段緣分,雖然不知道她對同性姻緣意見如何,如果閉口不提也不是回事。

又不是故意不說。柳方洲轉眼把這個念頭放了下去,只是天長路遠、書信不便。以後再有相見的機會,他柳方洲是一定會鄭重提起的。

如果一切平安,他們這三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原本還應當是一家親人——倒也有趣。

轉回慶昌班,孔頌今仍然站在院子裏。

難道還有什麽要緊事?柳方洲疑惑地想,剛才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孔頌今又是個從不在戲班裏多待的,平時如果沒有後臺的事務,簡直連他的影子都見不到,孔老板最擅長的還是接客恭維。

“喲方洲,有事還沒告訴你們倆呢。”孔頌今看見柳方洲的身影就一疊聲叫喚,“要緊事!我這不轉個身就回來了,茶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哪。”

“孔師父您講。”柳方洲見院子裏的報紙還散著,順手收拾了起來,往堆放妝具的單間裏放。

“明兒中秋晚上,在戶部街石老爺家的堂會戲,所點的是柳方洲《雅觀樓》,李葉兒《拾玉鐲》,以及全班合演《大賜福》。”孔頌今在他身後拿出了記事用的牛皮賬本,“這可是個大主顧,戲錢足足給了——”

“現在的堂會?”柳方洲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重覆了一遍,“現在人人自危的時候,怎麽還能有堂會?”

“是有堂會不錯,是他們家的中秋堂會。”孔頌今點頭回答,“那石先生還是巡警廳廳長……”

柳方洲長舒了一口氣。環顧這間雜物間,上午旦角學徒們學妝,各色胭脂油彩散了一桌子,空氣裏也膩著濃重的香氣。

心中的塊壘愈發擁堵,使得他煩躁不堪。

“孔頌今老板,我不演。”

柳方洲幹脆利落地轉過身,砰一聲把開著的妝匣合上。

桌旁還放著那支摔斷的笛子,也許是李玉隨手放在這裏的。它裂著白生生的扣子,紮得柳方洲眼睛發疼。

斷了就斷了。他突然想起樂師安慰女兒時說過的話。

斷了,扔了吧——這笛聲一般婉轉明潤的日子。

“什麽?”孔頌今似乎楞住了。

“我說,我不演。”

柳方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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