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34折 園林好

關燈
第34章 第34折 園林好

半個月的時間倏忽而過,演出與訓練兼之,兩人相隨同行,並不覺得辛苦,眼看到了演出的大日子。

勝日茶樓為慶昌班新的頭牌宣傳造勢,小報雜志上早早登出這兩日的戲目,門口燈箱掛著兩大幅海報。杜若經過時總會擡頭看看石印海報上自己的臉——臉上的胭脂被減弱成了淺淺的線條,眼睛也只是一塊顏色,看不出眼神或情緒來。

“不滿意?”柳方洲拎著剛剛買回來的午飯,也擡頭去看燈箱裏的海報。

臨近演出,兩人中午不再按照飯點和戲班一起吃,隨便到街上買了應付過去,趁著午休的時候再到後院合練。雖然今晚上就已經是演出的日子,還是要演習一陣。

“也不是。”杜若傷腦筋地撓了撓臉頰,“只是覺得我平時表演時不能是這個樣子,怎麽眼睛這麽奇怪,嘴邊也似笑非笑的。”

“你平時比這個好看多了。”柳方洲把裝著小籠包的紙袋打開,“杜若你吃什麽餡兒的?再不快吃,熱氣要把包子皮捂壞了。”

杜若用油紙捏出來一只包子,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柳方洲也在他旁邊坐下。中午的時候院子裏陽光正好,坐在石階上能聽到茶客紛紛攘攘的笑鬧。後廚偶爾有跑腿夥計急匆匆經過,抱著新摘來的蓮葉蓮蓬,灑落了一地水珠。

勝日茶樓的荷葉雞很是有名,酒席上總要點一只。水光光的荷葉拆開之後清香四溢,雞肉不油不柴,最適合下酒。

“在這南都城住了不到一月,我卻想念咱們戲班自己的小院兒了。”杜若嚼著包子說,“清靜。太陽好的時候曬曬衣箱裏的戲服,水袖忽閃忽閃滿院子裏招著。”

“等以後唱出名堂來,想清靜也清靜不了。”柳方洲有心逗他,“哪還有讓你坐臺階上啃包子的時候。”

“說得太遠了。”杜若果然被他逗笑了,“還得先把眼前這一出唱好再說哪。”

“不過我是在想,回京城之後要再找處住所。”柳方洲說,“師父預備再收一些徒弟,像我和項師兄這些已經成年了的,自然要另找別的住所。我想我們幾個還是合租——當然也算著你。”

“咱們幾個的戶口冊子倒是都登記在師父那裏。”

“嗯,所以不能住得太遠。平時練戲演出什麽的,圖個方便。”

“後面泰興胡同,咱們春天去滬城的時候還有幾套院子閑著。”杜若想了想,“這些事還是得找房纖參謀參謀才行。”

“是。”柳方洲突然拍了拍手,“對了杜若,我家從前分家立業之後,要給自己的書齋起一個雅號。雖然我現在孤身失落,還是要有一個才行。”

杜若點頭,繼續聽他說。

“蘭莛堂。怎麽樣?”柳方洲找了根樹枝在石板上劃給他看,“我的字裏帶‘蘭’,你又喜歡玉蘭花。莛這個字,是——”

“我?”杜若又往嘴裏塞了個包子,“師哥你自己想著呢,怎麽說到我啦?”

柳方洲突然沈默了下去。

“師哥?”杜若臉頰鼓鼓地吃著包子,渾然不知柳方洲的怔楞,歪過腦袋等著回覆。

平時與杜若相處時,柳方洲是話更多的那個,他又從來以兄長自居,這還是頭一回被杜若問住。

他好像,自然而然地把杜若算進自己的人生裏了。這可不只是為兄長、為好友就可以做的。

“……莛,是草葉草莖的意思。”柳方洲回過神,“《玉篇》裏有寫,以莛叩鐘,聲不可發。之字諧音到枝,蘭之就是蘭莛。”

“我還以為我把你問倒了呢。”杜若晃了晃紙袋,“還有兩個包子。師哥一個我一個。”

直到摸到新做好的戲服,杜若才朦朦朧朧心裏打起鼓來。

“師哥。”他捏住金銀繡菊花白帔的下擺,輕輕往身上比了比,“你緊張嗎?”

柳方洲正在對著鏡子擦護臉油。

“有一點。”他回頭看向杜若,“怎麽不穿上試試?”

“合身是肯定合身的。”杜若摸了摸帔子領口上淡色描出來的小朵寶相花,“我還在想頭面應該怎麽搭。”

“貂蟬的扮相,這些年幾乎都是古裝頭。”柳方洲略微思索了片刻。

近年來京戲革新,除了傳統的泡條壓鬢的旦角發型,又多了以假發裹出發髻,斜戴鳳釵流蘇的樣式,更加仙姿雋逸。因為這種梳法接近古時畫作裏的發型,所以多數以“古裝頭”來稱呼。

“所以我想戴一個水鉆正鳳發釵。下面也用水鉆泡子。”杜若把帔子珍重地疊好,“只是用五位鳳的話,我不喜歡鳳尾五顆紅艷艷的寶石,顯不出衣服的清麗。”

“那就用這個。”柳方洲彎腰從戲班放首飾的箱子裏拿出一頂碎鉆綴的正鳳,鳳頭銜著三顆水滴般的流蘇,剛好能垂在額前眉心。

“還有鬢花顏色,師哥也幫我挑吧。”杜若點頭接過,又說。

他似乎很信任柳方洲的觀點。

大小事情上,兩個人審美總是一致,很少有意見不同的時候,這讓柳方洲也暗地裏開心。

總歸是有緣的。他這麽想,只有我最和他知心。

“既然發飾衣服顏色都淡了些,那鬢花顏色也不宜艷麗。”柳方洲仔細看了看杜若敞開的化妝匣,“要不要戴流雲姐之前送的這朵?珍珠花蕊,比起其他絹布的秀氣一些。再挑幾朵淡青淺藍的襯起來。”

“那我戴在左耳朵這邊,正好在戲臺上我坐左邊,側過臉的時候,臺下也能看到。”杜若答應的也爽快。

仔細敲定了衣著首飾,柳方洲開始吊眉勒頭,仍然是杜若等著為他畫眉。

“倒真像這連環計裏演的了。”柳方洲低頭讓杜若幫他戴上發冠,“貂蟬親手結了一頂金冠,送給呂布。”

“那只會是戲裏的故事。”杜若笑著幫他理順翎子,“我們可不一樣。”

“肯定不一樣。”柳方洲握住長長的翎子,拿翎尖拂了拂杜若的臉頰。杜若癢得連連皺眉,笑著避開。

突然間砰的巨響傳來,隨即是吵吵嚷嚷的說話聲音,嚇得柳方洲和杜若都是一楞。

“我要找人!”陌生的男聲喊著。

“這裏是戲班化妝的地方,誰讓這個叫花子闖進來的?”孔頌今氣急敗壞的聲音最為清晰,“快給我趕出去!”

“我要見二公子,我要見二公子!”那個聲音還在叫嚷,“他肯定能認出我是誰,我要找人!”

【作者有話說】

【古裝頭】也是梅蘭芳先生最早發明,現在《天女散花》《洛神》等劇目用的最多,新編戲也幾乎都是古裝頭造型

【正鳳】頭面的一種,水鉆的形制和漢服配飾差不多,點綢的形狀更流暢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