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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折 步步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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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折 步步嬌

慶昌班在勝日茶樓的第一場戲很快掛出了海報。先是全班合演《百壽圖》,仍然是王玉青掛頭牌的《文昭關》,洪珠墊了《乾坤福壽鏡》其中一折,三牌掛上了杜若的《戰洪州》。

這也是昨天柳方洲擔心杜若要演的武戲。杜若要在戲裏扮作女將穆桂英,不僅要頭戴七星額子紮長靠,還有趟馬、打出手等很是考驗旦角功夫的武打招式。

“杜若好些沒?”項正典來送新的定妝香粉,順口問杜若,“能唱嗎?”

“喔。我沒事。”杜若接過香粉放進自己的妝匣裏,“項師兄費心啦。”

本來就沒有哪裏不舒服。杜若想,只是當時誰都不想見,尤其不想看到師哥,匆匆忙忙找出來的借口。

師哥……師哥。杜若小心翼翼往鏡子裏看了眼。

柳方洲站在窗戶前開嗓,穿著短衣的寬闊後背映在鏡子裏。

昨晚上杜若拉上門就自己臉朝下砸進了床裏,直到柳方洲回來,才爬起來洗漱睡下。李葉兒掛在他手上的茉莉花串被揉了個稀碎。

兩個人難得一夜無話,今早柳方洲倒是照常叫他起床吃早點,收拾衣箱,準備上戲。

師哥沒再說什麽,對他仍然如往常一樣。

也許親密的接觸是少了一些,比如師哥有時會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拍拍他的臉,今早沒有。

杜若自己其實對這些動作並不介意——甚至喜歡。那一點依戀著的心在作祟,這樣的碰觸能讓他覺得自己與師哥格外親密,與旁人都不相同。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錯。杜若比誰都怕柳方洲傷心難過,然而師父說的話也紮在心裏無法忘卻。

就算兩個人都無知無覺,過分的親密總是沒好處。杜若只能如此告訴自己,況且他又不是問心無愧。今天是師父看透了他的心思,也許明天就有更多的人一眼望穿,也許就會是他癡心記掛著的師哥本人。

“沒睡好吧?”項正典又看了杜若一眼,“瞧你這眼底烏青。”

心裏亂糟糟的難受,怎麽可能睡得安穩。杜若苦笑著搖頭,隨口把項正典敷衍過去,自己打開胭脂盒上妝。

“那楊宗保怎麽不過來化妝?”項正典走到門口才留神到一直默不作聲的柳方洲,“還幹杵在哪兒。”

“就來。”柳方洲答應了一聲,低頭把短衣的衣帶仔細扣好,往門邊放著的水盆去洗臉。

聽著項正典這麽叫柳方洲,杜若只覺得自己笑得更苦了一些。

就算昨天剛鬧得不愉快,今天還是要演兩口子。要不然這出戲另一個名是叫《雙掛印》,這“雙”字從何而來?

好在是武戲,兩個人都紮著靠,不至於像文戲一樣要演出耳鬢廝磨的親熱勁兒。還有一折校場的戲,楊宗保誤了三道卯,媳婦兒元帥直要他的腦袋哪。

柳方洲拿著面巾在妝臺前面坐下。杜若往旁邊讓了讓,仍然沒有和他搭話。

要是世間愛戀人人都能像楊家將穆桂英似的爽快就好了。甭管家世如何身份如何,相逢有緣提刀跨馬比試一番,歡歡喜喜天地見證,做個盟誓也就成了。

不過師哥的武把式總是比他強的。杜若仔細想了想,自己雖然圓場下高都能做得滴水不漏,畢竟還是以青衣戲唱得多,也比不上主工花旦的李葉兒身段利索。

“杜若。”柳方洲突然擡起臉來叫他。

正一門心思想著鬥武這回事,杜若被冷不丁嚇了一跳,連忙看向柳方洲。

他在想事情的時候神情總是格外明顯,嘴唇認認真真地抿著,眼神也沈下去,手裏端著的胭脂刷子輕輕掃著眼角,有一下沒一下。

雖然腦袋瓜裏多得是歪念頭。柳方洲好笑地打量著杜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憂愁些什麽,沈思的時候總是呆呆的,明明沒什麽心機又像是心事頗重。

“又想什麽去了。”柳方洲淡淡說一句,向師弟轉正過身子,俯身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還是要給柳方洲畫眉。

杜若從妝匣裏拿出來眉筆,低頭在掌心試了試顏色,也傾過上半身靠近柳方洲,筆尖按上他的眉峰。

從初次登臺起就這樣做。杜若專心地描摹著柳方洲眉眼的形狀,兩個人之間不過杜若屈起手臂的距離,連他的呼息聲都清晰可聞,平穩均勻地撲在杜若耳邊。

他們都不會覺得哪裏過分。正是由於從一開始就默許了的接近,有些旁人眼裏的逾矩越界,也成了兩人之間的理所當然。

杜若為柳方洲畫好眉,照例伸出手幫他按住眉角,比出吊起眼角的角度來看了看,然後蘸足了顏色繼續畫眼線。

武生的裝扮要畫得更淩厲,顏色突出而棱角分明。柳方洲天生眉毛細長,扮武生妝的時候就要壓實顏色;嘴唇窄,胭脂就要塗得飽滿,顯出氣勢。

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上人的面孔應當如何妝飾,或許是因為每一次登臺前的手筆,在心裏更是千萬遍摹畫。

“眼睛閉住。”杜若低聲提醒師哥,用手絹一角小心掃去他眼睫上沾住的定妝粉。

“洪珠師父,昨天下午是不是讓你為難了?”柳方洲穩穩端坐,開口問。

杜若拿著胭脂的手微微一抖。

“有什麽讓你心裏記掛的事,你也和我講。”柳方洲仍然閉著眼睛,輕輕說,“難道你還信不過你師哥?”

“我知道。”杜若幾乎忘記了自己已經塗上了口脂,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柳方洲抓住他伸在自己臉前的手,睜開眼睛。

“是關於我嗎?”柳方洲問,“……洪珠師父問你的事。”

“不。”杜若的手指瞬間冰涼。他移開臉,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

“那——是我讓你覺得不舒服?”柳方洲抓著杜若的手緊緊握住,骨節分明的手指扣進他的指間,“像這樣,你不喜歡?”

“……說什麽呢。”杜若垂下眼睛,很快又收拾起神色,擡起了畫滿油彩的臉微微笑著,“師哥,今天要演的是《雙掛印》,不是《雷峰塔》——不用這麽緊緊地拉著我。”

柳方洲一時愕然。

“我說的不是……”他想要反駁,被杜若的笑臉嗆到了一般,露出了怔楞的神情。

“我去換靠衣了。”杜若堵住師哥的話頭,拍了拍柳方洲的手背,起身離去。

臺前敲響了一道鑼,又是一堂大戲開演。

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畫著胭脂水粉的臉。誰的心聲這麽說著,切莫當真,切莫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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