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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折 香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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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折 香遍滿

天亮之後天氣晴朗,街道被大雨沖刷得幹凈閃亮,黃包車夫慢慢跑過馬路的轉角,賣蓮蓬的丫頭戴著鬥笠,沿著街拉長了聲音叫賣。

比起滬城銷金魔窟似的鋪張揚厲,南都作為六朝古城,還是有幾分沈靜古雅的韻致,連窗外的梧桐樹都在微風裏輕輕搖晃。

第一天仍然不排演出,各自練功休息,適應水土。

杜若起得晚,趿著鞋趕到飯廳裏的時候,八仙桌上已經摞上了兩摞湯包的蒸屜。

今天的李玉師父難得沒有靠著窗戶借光調他的琴弦,坐在桌邊攪著碗裏的白粥,聽見杜若打招呼只是淡淡點頭。

“今天不上戲。”李玉對桌邊幾個飯吃得慢的小孩兒說,“我打算帶葉兒去逛逛玄武湖,坐坐船。”

道琴抱著粥碗,表情立馬活泛了起來。

“你們誰還有想一起去的?”李玉自然也是這個意思,順勢問。

“我想去!”項正典馬上說,“道琴去不去?小英子呢?”

兩個小男孩都緊緊點頭。

李玉轉頭看向柳方洲與杜若。

“方洲想不想去?”項正典問。

“我不去,今天答應了師父要把《白水灘》順一遍。”柳方洲把筷子上夾著的湯包塞嘴裏。

“等我們回來,帶鹽水鴨給你們吃。”項正典趕緊招呼道琴快點吃,馬上動身。

“我不愛吃鴨子。”柳方洲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上,“腥氣太重。”

“項師兄,你帶梅花糕來。”杜若跟在柳方洲後面補了一句。

“不吃鴨子,那柳方洲你在南都可要少一些口福了。”李玉拿起掛在椅子背上的帽子,喊雜役去雇車,“得兩輛黃包車才能坐開。”

“直接雇輛汽車吧。”洪珠開口說,“天氣太熱,坐汽車還更平穩陰涼一些。”她今天穿了一件喬其紗的碎花旗袍,倚在桌邊掂著自己的筷子。

李玉還是不言不語的,點點頭。

“道琴和小英子出門跟緊我啊。”項正典拿出大師兄的氣派來,指指點點的說,“別貪著看風景跟丟了。”

“怎麽不問問若兒還去不去?”洪珠吃了早點拿出口脂來補妝,一面擡頭來問李玉。

“他師哥不去,他肯定也不去。”項正典理所應當地接過話,“是吧杜若?”

“是。”杜若也理所應當地回答,一邊接過柳方洲搛到他盤子裏的最後一只湯包,“……師哥我吃不下了。”

“看你碗裏粥還沒喝完,一起吃了。”柳方洲站起身來,“我去後院練功,有事去後院找我。”

“那若兒今天想做什麽?”洪珠若有所思地握著口紅管,側過臉問杜若。

“我今天沒什麽要做的。”杜若喝完粥,放下勺子想了想,“想找個街市買點蚊香片來著。師父要我一起出門拿東西嗎?”

杜若一到夏天就招蚊蟲叮咬,偏偏膚色還白,瘢痕鼓起來又紅又脹,唬人得很,每年都要早早地點一些蚊香艾草。

自己名字是一道草藥,倒是得靠別的草藥免了皮肉之苦。柳方洲曾經在一個夏天一邊幫他抹著清涼油一邊揶揄他。

“不是。”洪珠搖搖頭,“既然沒什麽事,下午來三樓書房,陪我說說話。”

“好。”杜若不明就裏,還是乖順應下了。

夏天果然燠熱,杜若自己開了嗓,練了兩折戲。一會兒門鈴被鍁響,雜役送來一捆艾葉,說是慶昌班的老板給訂的。

大概是洪珠師父。杜若把艾葉放在桌上聞了聞。

不過今天又沒看到玉青師父。他肯定是忙,演戲之外還要到處拜訪知會,既不像李玉一樣帶著自己的孩子,也不像洪珠張端一樣愛和小輩親近。

百無聊賴之間,聽到樓下酸梅湯小販叮叮響著的銅鈴聲,想著柳方洲還在後院練功,又跑下樓買了酸梅湯給他送去。

還沒掀開通往後院的門簾,就聽見棍子骨碌碌掉落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柳方洲苦惱地嘖了一聲,走過去重新撿起棍子,自己重新念起拍子來。

柳方洲紮著短短的打衣,手裏拿著《白水灘》這出戲所用的亮銀棍,專心致志舞著棍花。

因為項正典與柳方洲都能演出武戲,王玉青頗有些雄心壯志地想排演全本的《通天犀》,《白水灘》就是裏面重要一折。演十一郎的武生要把棍花和槍花都舞得又快又穩,還要演出孤膽英雄的氣概來。

倒是不知道南都的高官名商們愛不愛看武戲。杜若自己是有些“重文輕武”,覺得武戲一場叮叮咚咚的鬧,不如文戲的月琴宛轉彈著好聽。

“師哥。”杜若端著碗在後院門邊等了一等,等柳方洲練完一段,叉著腰歇下,才出聲喚他。

柳方洲甩了甩劉海上的汗,擡頭看向杜若。

杜若對他舉了舉手裏合著碗蓋的涼湯,柳方洲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拖著亮銀棍子向他走過來。

“我給你拿。”杜若空出一只手,拿過柳方洲手裏的棍子和扮戲用的草帽圈。

柳方洲在衣服邊抹了抹手,接過滴著水珠的碗。

“酸梅湯?”他拿開碗蓋,仍然氣喘未平,整個人都熱騰騰的像早上籠屜裏的湯包。

實在是練得太刻苦,豆大的汗珠不僅塌透了衣服,順著下巴掉在院裏石板上,滴答有聲。

“又得把師哥曬黑了。”杜若把他練功用的家夥什靠著墻根放下,回來拿出手絹,讓柳方洲自己擦著額頭上的汗,“等下下太陽再練也不遲嘛。”

兩個人一起坐在院邊的臺階上。杜若等柳方洲額頭上的汗珠擦幹,在旁邊托著腮看他。

其實師哥也曬不太黑。雖然在太陽底下曬著額頭臉頰通紅,但是俊眉修目的一張臉,眼睫在臉上垂下一片濃陰。要是脂粉施得白一些,仍然是俊俏的玉面書生。嗯,還是喜歡文戲——要不然武戲裏的師哥,化妝時底粉總是調得更黃、眉毛畫得更沖,看不出他本來眉眼的好看。

“下午一起出去轉轉?”柳方洲對他剛才的說法不置可否,轉了話題問。

“洪珠師父要我去書房陪她呢。”杜若搖搖頭,“不知道是有什麽話兒要和我講。”

柳方洲把嘴唇碰到冒著涼氣的酸梅湯碗邊,也想不出什麽來。

【作者有話說】

【打衣】武戲分兩種,長靠和短打。長靠就是大家印象裏戲服上紮著旗子的形象,短打則註重身段的敏捷利索,戲服也是更為緊身、花紋較少,稱為“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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