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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折 離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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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折 離亭宴

喜合班的戲單,將唐流雲與杜若的戲排在了壓軸。場子頗熱,掌聲口哨連連,大概都是看個坤生乾旦的熱鬧。

杜若扮作活潑潑的小旦模樣,將手裏的水綠手絹一甩,一頭水鉆裝飾在戲臺上顫巍巍地亮。

“月兒彎彎照天涯,問聲軍爺你住在哪家?”他唱。

胡琴伴著西皮流水調,流利動聽。

“大姐不必盤問咱,為軍的住在天底下。”

唐流雲接上他的唱句,輕輕搖起扇子,彎起眼睛微笑。她掛上髯口之後儼然一位風流倜儻的正德帝,唱音也是金石一般蒼勁,半點雌音也無。

是男女一見鐘情、相互試探的戲碼,杜若還要將鬢邊的海棠花擲於地上,等唐流雲扮演的正德帝拾起來調戲一番。

雖然不至於過分生疏僵硬,兩個人總歸是有些放不開,捉住手的動作也只是輕輕一碰,連項正典都看了出來。

“我還是覺得杜若和你搭戲的時候最自在。”

項正典正和柳方洲坐在同一張茶桌邊,擠眉弄眼地湊近了他說,又回頭拍拍唱老生的白小英後腦勺,“聽準了人家怎麽唱的沒?學著點!”

“小英子要和杜若搭戲,怕是得穿個高點的厚底靴。”柳方洲眼睛始終盯著臺上,“兩個人差不多高,要是唱什麽《四郎探母》,杜若梳一個旗頭,那更高出一截來了。”

“《四郎探母》,你得來個楊宗保了。”項正典揶揄說,“一下就和你師弟差了輩分。”

“少來。”柳方洲微笑著肘了他一下子。

“喲,這兩天裏終於見你歡氣點了。”項正典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我還擔心你獨守空房寂寞呢。沒事,咱們明兒就離滬往南都去了,你師弟和別人搭不了幾場戲。”

這是慶昌班在滬城的最後一晚。

七天連堂大戲唱下來,幾人也多多少少見於報端,有所評論。不過白桃花到底沒與王玉青搭上一場,小報上風傳是未談攏戲份占額的緣故,而道琴則咬定是王玉青氣忿於第一天三春班的失禮。

“……什麽守不守,臊人得很。”柳方洲嘟囔。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項正典慣愛開玩笑,旁人大都習慣,也不往心裏收拾——單單一出《天水關》,項正典就和白小英演過好幾回,平日裏也愛捏著白小英的後脖頸子諸葛先生諸葛先生地叫,白小英自然也不會真把他看作一個紅臉姜維。

只有柳方洲,真會把他的戲裏戲外的調侃當真。到底是個戲癡。

喜合班的一場夜戲不冷不熱地演完。趁著臺前謝場,柳方洲轉到後臺去尋杜若,順帶與唐流雲告別。

“師哥。”杜若看見柳方洲進來,揚起解了半邊頭飾的臉叫他,“方才你坐哪裏去了?一直沒看著你呢。”

“我和項師兄他們坐在同一邊。”柳方洲走過去幫他往下拿著頭上的泡子、二丁和蝴蝶泡串,被玻璃底的碎光照得微微瞇起眼睛,“演著戲呢,還有心思找我在哪啊?”

“這裏的汽燈擦得那麽亮,我看得可清楚啦。”杜若低下頭讓柳方洲幫他拿下後腦勺上的線簾子,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因為搭戲的一場不痛快之後,兩人關系倒是很快恢覆如常了。或許是昨天與唐流雲的交談,使他們有了新的值得留意的事。

唐流雲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貼在一起的柳杜兩個,微笑著摘下臉上掛的髯口,仍然是秀氣的女子面貌。

“蘭之是來找你的小師弟的?”她問。

“也來和唐小姐作別。”柳方洲連忙回身答話,“明天一早我們慶昌班就往南都走了。”

“要往南都去啊。”唐流雲把頭上的勒頭帶解下來,慢慢地揩著眉邊的油彩,“南都倒是好地方,不僅多得是上佳的絲繡綢緞,景色也美。只是那裏如今是首都,政要軍人也多,更要小心避著風頭。”

“是。”柳方洲把杜若拆下來的鬢花頭飾擺進箱子裏,“在滬城停留了這七天,實在倉促,不能和唐小姐好好敘舊。”

“不礙事。”唐流雲扯起嘴角微笑,眼底掠過一絲懷念似的神色。

“這個是流雲姐給我的。”杜若拿著手裏鬢花給柳方洲看,桃粉絹布珍珠花蕊,樣式很是好看。

“你倒是叫得親切。”柳方洲扣上首飾箱子的銅扣,“卸妝油可不是還放在水盆邊上?快拿過來。”

杜若哦了一聲,擡頭又看到唐流雲仍然怔怔地瞧著他們,仿佛看入了神。

“流雲姐?”杜若試探著問了一聲。

“嗯。”唐流雲回過神來,“看著你們,總是能想到方成,和我那些同學——那時也愛唱點京戲,他們一群男生,沒一個唱得過我的。”

時鐘咚咚敲響了夜裏十點,唐流雲起身說送他們到門口,一邊把自己的跟包叫來囑咐了兩句。跟包退出門外,很快端進來一疊禮盒,在柳方洲手裏放下。

“這裏是一些西洋點心,放不太久,和玩伴們分了吃。昨兒晚上,看著小杜若是挺愛吃那一道杏仁角。”唐流雲說著,又往杜若手裏塞了一張便簽,“這是我在滬城的地址。日後如果有什麽難處,只管寫信、打電報給我。”

“太麻煩唐小姐了。”柳方洲低頭拜謝。

“你這性子倒是和方成全然不像。”唐流雲笑著搖頭,“他從來不像你一樣禮數周全,總是害羞。”

“大哥在我們兄弟裏是最安靜的一個,也不愛和生人聊天。每次有什麽宴席聚會都要把我推了他前面去。”柳方洲垂下眼睛,也笑著。

“走吧。”唐流雲替他們拉開門,“今天辛苦小杜若。等你們唱成角兒了再來滬城,可還要和我搭一出哪。”

杜若乖乖點頭,揮手與她道別。

“對了。你昨天講,沒留下方成的身外物。”唐流雲又想起來什麽,叫住柳方洲,從身上襯衫的胸前口袋裏抽出一支鋼筆,“把這個拿去。”

一支鍍金筆尖的鋼筆,筆身上小字鐫刻了一個“梅”字。

“還是留給……”柳方洲推辭說。

“我自己,就算是柳方成的留念一件。”唐流雲把鋼筆拍進柳方洲的手心。

【作者有話說】

【泡子、二丁、蝴蝶串和線簾子】都是旦角頭上的裝扮,線簾子是垂在背後的假發,其他的是首飾類。不同地方的稱呼或許不盡相同,這裏用了我比較熟悉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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