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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折 逍遙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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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折 逍遙樂

滬城的京戲習氣,與京城大不相同。

單從開戲之前的廣告宣傳來看——巨幅的燈牌打出來“妙樂佳音”四個大字,配以牡丹的吉祥紋樣。海報也是必不可少,竟然每位主演做了一張,貼在玻璃框裏。

所用的宣傳語也是鋪陳誇張,為慶昌班大搖大擺寫了“天下第一京班”,杜若陪著洪珠買東西回來看到,閃了個趔趄。

“仔細一點。”洪珠伸手扶他一把,“眼看著比我還高的小夥子了——不知道腦袋裏天天都在想什麽。”

杜若月底的生日。眼看出落成了翩翩少年,洪珠把他從六歲的雪娃娃教大,自然格外感觸。

“他們口氣這樣大,我真看得心虛。”杜若指著《白蛇傳》海報底下的“寰球第一”,說。

“這城裏哪樣東西,不是濃墨重彩、虛張聲勢?”洪珠把拎著的提包換了個手,“熱騰騰虛浮浮的,先弄出點動靜,別的都無所謂。”

杜若覺得自己是想不明白了,低下頭把胳膊底下卷著的布匹又數了一遍。

從金紫大京班大門轉到後面,從側門攀上一層樓梯,才是慶昌班暫時的住處。

“到哪裏去了。”柳方洲正跟著戲班忙忙碌碌籌備著晚上的演出,看到杜若招呼了一聲。

“陪洪珠師父去做旗袍來著。”杜若把自己抱著的布匹卷兒擡了擡,“還買了胭脂水粉,布料花色也新鮮。”

“來都來了,怎麽不給你自己也做身衣服去。”柳方洲伸手想幫他拿,被杜若側身躲了過去。

“我拿得動。”杜若說,“——衣服足夠穿,沒什麽想做的。”

柳方洲上下打量他。滬城這時天氣郁熱,杜若早早換下了夾襖,只穿了一件素白長衫,袖口和領口做了淺綠色緣邊,柔軟的布料平整地墜在身上。除了領口下面簡單的盤扣,半點裝飾也沒有。頭發也只是簡單剪齊,瞳孔漆黑如墨。

“單單只是夠穿,可沒什麽意思。”柳方洲很快移開眼睛,輕咳一聲說。

杜若不明所以,也沒有細想,嗵嗵跑上樓放下買來的布料,聽洪珠安排了幾句,又嗵嗵跑下後臺來準備演出。

“白桃花自己單獨的一間妝室,兩個妝師,琴師也自己帶。”道琴悄悄對師兄師姐說,“好大的排場。”

三春班為白桃花安排了專門的跟包仆從,把兩箱頭飾衣裝擡進了後臺。她的行頭也是巧思疊出,多用洋布花邊點綴,與普通的戲服大不相同。

“別擋道!”

李葉兒繞在門口悄悄看白桃花的衣裝,被氣指頤使的仆人推了一跟頭。

白桃花留意到門口的動靜,只是淡淡皺了皺眉。

“哈巴狗戴串鈴……”道琴跟在李葉兒後面,小聲嘀咕著,“真拿自己當哪門兒大牲口了。我呸!”

“得了。”杜若急忙把兩人拉回來,“何必貼人家冷臉呢。小葉子你也別羞——不許哭!他看不起人,你哭什麽去?”

橫生的小小枝節並沒有阻礙什麽,前臺試弦試燈,後臺化妝開嗓,茶客紛紛落座,慶昌班在金紫大京班的第一場戲即將鳴鑼開唱。

杜若照例先為柳方洲化了妝,自己打扮起青蛇的短衣裝束。白蛇青蛇在《金山寺》裏都戴綢布搓成的額子,裝飾比平時要少,省力一些。

不過——柳方洲偷眼去看,杜若正背對著他,低頭穿藍底紅穗的繡鞋。青藍色的戲服上裝飾著桃紅花朵,同色的彩綢勒出一把窄窄的腰來。

“這是你第一次上臺演水鬥吧?”柳方洲靠近過去,伸手幫杜若理了理綢布。

如今他也不再像初次登臺時一樣,怕得擰著細細的眉毛只是發呆了。

“是。”杜若穿好鞋,在地上踩了踩,“——這雙還是不合腳。”

“你之前常穿的那雙呢?”

“給道琴了。他個子更小。”

“這可不能湊合,你這一場武戲占大頭。”

“還是去找孔師父拿那雙舊一點的。”杜若說著把腳尖勾著的鞋甩下去。

“我去吧。”柳方洲說。

“不用啦。”杜若趿上自己的布鞋急急忙忙跑走。

杜若年紀長大,身量也見長,班上公用的行頭多有不合身,只能磕磕絆絆用著,他也不在意。

換了鞋回來,杜若嘴裏叼上了好大一塊蝴蝶酥。

“……胭脂都畫好了,又吃東西?”柳方洲笑了一聲問。

杜若歪過頭,擡擡胳膊示意他幫自己拿下繡鞋,自顧自拿毛巾擦了手,拿下嘴裏的蝴蝶酥才回答他。

“洪珠師父剛買回來的點心。又酥又香好吃極了——只是我剛才兩手拎著鞋,沒給師哥你也拿一塊,或者——”

杜若匆匆住了口。

“或者什麽?”柳方洲等著上臺,百無聊賴地伸著懶腰。

“沒有。”杜若嘟囔了一句。

說話間他回頭找了帕子,揩去嘴上亮晶晶沾著的糖粒,重新拿出胭脂來畫唇。

原本自然而然要說出來是“或者我掰一塊給師哥。”只是看著桌子上放著的,自己咬出來好幾個齒印的點心,當然說不出口了。

總還是奇怪。有時覺得自己不再是小孩,於是頻頻拒絕師哥日常時的幫助,也會因為過於親密的接近而臉紅。

師哥和別人不一樣。在海船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只是原因他還要想想。

也許是平日裏形影不離,戲臺上總是恩愛夫妻,有些舉動不自覺地逾矩。比如,要是讓他分一塊點心給道琴,他一定萬萬不情願。

一定是這樣。只不過——

“杜若?”柳方洲敲敲他的腦袋,“還畫呢?”

杜若猛然醒覺,一邊出神一邊畫出來的嘴唇濃得過分,紅彤彤的紮眼,仿佛一個蛇性未改的小青,要上臺把法海生剝活吃了一樣。

“想事情……”杜若趕緊找帕子蘸了水,匆匆忙忙給自己改妝。

“不用急。我幫你把劍拿來。”柳方洲轉過身,替他把頭飾整理了一下,“還要喝點茶嗎?”

“不用了。”杜若最後封上唇底一筆。

算了。

提醒他上臺的小鑼嗵嗵響了起來。

幹什麽多想,只是這樣就很好,什麽也不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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