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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折 駐馬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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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折 駐馬聽

春節期間,各大戲班卯足了勁爭奇鬥艷,往往要日場、夜場連著操辦。柳方洲和杜若也幾乎場場都有排戲,有時淩晨睡下,鬢角的油彩還沒揩幹凈。

“杜若,有從老家的人來看你。”張端站在後院裏喊,“你母親托他給你帶了東西。”

剛唱完一堂日場的戲,杜若和衣抱著枕頭打盹。聽到張端叫他,趕緊趿上鞋跑出來。

“在門口前街上等著你呢。”張端敲一下杜若的額頭,“回來別光睡覺,自己再練練新學的戲,別上了臺鬧笑話。”

杜若唯唯諾諾應著他,掖緊了外套往外走。

“你是小草?”帶著家鄉口音的男人牽著驢車站在門口,遞給杜若一個包袱,“你娘給你帶的。她說今年你奶奶吃藥花費得大,出不起路費來看你,讓你別記掛,好好練功,家裏什麽都好。”

“麻煩了叔。”杜若接過包袱,往懷裏緊了緊。

“你要有信往家裏捎,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裏等你,你拿給我就成。”

杜若感激地點點頭,送他走到巷口才折返回去。

包袱裏是一點油紙包著的臘貨,一件針腳細密的麻布棉衫,兩雙鞋墊。杜若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果然寬出來一截。

說來上次娘來看他也是四年前了,幾天之後從天而降了一個柳方洲。四年裏自己也從沒回家過,四年都是和柳方洲一起在慶昌班過的年。

四年不見,不曉得他現在身量多少也是應該的。杜若反覆摸著棉衫的袖口,心裏還是疙疙瘩瘩。

罷了罷了,反正當初送自己來當生徒的也是他們,幹嘛給自己平添心事。一年下來能收到一點家裏的口信,已經不錯了。

喔,寫信。要告訴娘自己開始演戲了,還上了報紙,師父不打不罵,吃穿也都不愁——杜若把衣服疊在床上,打算去找玉青師父借一支墨水筆用。

王玉青披著厚呢大衣,坐在正廳裏看賬單。廳口跪著唱老生的學徒白小英——上午的戲他在臺上忘了詞,吃了個倒彩。剛才張端讓杜若勤加練習,說的就是這個。

杜若左右看看,反而不敢進去了。

“若兒?傻站在門口挨什麽凍?”洪珠手裏端著食盒奇怪地問。

不是演出的場合,洪珠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家常旗袍,長發松松挽著歪在左肩上。

“師父。”杜若趕緊幫她把門簾掀起來,跟在洪珠後面溜進去。

“玉青把書紙放一放吧。”洪珠進門就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放,看都沒看白小英一眼。

“杜若來做什麽?”王玉青摘下眼鏡,擡頭看到洪珠身後的杜若,問。

“想找師父借支筆用,給家裏寫信……”杜若小聲回答。他一向有些怕班主。

王玉青嗯了一聲,從桌子上摸了一支筆,隨便找了張紙試了試色:“有信紙用嗎?”又從手邊抽了兩張信紙,一並遞給他。

“謝謝師父。”杜若雙手接過信紙和筆。

洪珠已經把飯菜布好,正中一盤亮汪汪的冰糖肘子,紅湯淋著醬皮,散出一點令人心安的熱氣。此外還清拌了兩樣小菜,白瓷細頸的溫酒壺放在桌上時發出了細微響聲。

“杜若剛來還連自己的名字是哪幾個字還不認識呢。”她把食盒放在桌邊,“現在可寫得一把整齊的字了。都是柳方洲教你的?”

“師父說笑了……嗯。”

“還是你師哥講的你聽得進去。”洪珠含著笑說。

“師父講的,我聽得更明白。”杜若賣乖。

“得了,我可不和你的師哥比。”洪珠和杜若說笑著,又瞥了眼王玉青,“我這師哥可沒那麽好心腸。”

杜若不敢回話,王玉青倒是笑了一聲,擡起臉來捏了捏眉心。

“你也起來吧。”他轉身看向白小英,語氣更硬了一些,“這次罰你是為了讓你長記性,聽到沒有?自己的戲,自己該記清楚的就得記清楚,別丟了全慶昌班的面子。”

白小英的臉幾乎要低進胸膛裏,忙不疊點點頭。

“杜若也要記著。”洪珠把筷子遞給王玉青,一邊也偏過頭來說,“快到年節了也不能懈怠。昨天教你的《醉酒》身段記熟沒有?下午合一遍。”

“好嘞師父,記著了。”杜若捏緊了手裏的信紙,和白小英一前一後跑出了正廳。

還沒走遠,就聽見王玉青和洪珠說著什麽,朗聲笑了起來,全然沒有剛才繃著臉說教時的樣子。

真奇怪。杜若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柳方洲坐在屋子裏唯一那把顫巍巍的椅子上看班上公用的戲本。

“沒吃飯呢?”看見杜若急匆匆跑回來,他問,“到哪裏去了。”

“不餓。”杜若把信紙鋪在床邊,蹲坐著扭開筆,“——我去找師傅借筆呢,給我家裏寫信。”

“我看你是早上在茶園貪多了點心,連妝都沒卸就往嘴裏塞蜜供吃。”

“就是好吃嘛,裕盛的蜜餞溫桲也好吃。”

“你可別過了個年節更瘦了。最近洪師父不是在教你《醉酒》嗎?哪有弱不禁風的楊貴妃?”

“才沒有瘦——‘鴛鴦’怎麽寫來著?就是水鳥那個鴛鴦。”

“你來椅子這裏寫。”柳方洲把戲本卷起來,給杜若讓開椅子的位置,還是沒忍住問,“……你在寫什麽?怎麽還得寫這個詞?”

杜若把信紙放在椅子上,重新用手掌展平:“我在給我家裏寫信嘛。說秋天倒倉的時候,師哥帶我到湖邊喊嗓,湖上的鴛鴦都被我喊得撲棱棱飛了起來,掉了好多綠色的藍色的羽毛。”

“寫這麽細。”柳方洲拿過筆替他寫了兩個字。

“是啊,我得告訴家裏,我今年做了可多事情。尤其是冬月,和師哥合演了好多戲,還登上報紙了呢!”杜若把筆尖在紙上戳得嗵嗵響,“讓他們不用惦記我,除了有點睡不飽,我什麽都好。”

半晌沒聽到答話。杜若猛地擡頭,柳方洲托著下巴看著杜若的臉,不知道楞了多久的神。

“師哥?”杜若抓著筆奇怪地問,“我哪個字寫錯了嗎?”

“沒有。”柳方洲對上他的眼神才一下子回過神來,“我剛才想起來一句古詩——”

他的耳垂莫名其妙紅了半分。

“我可不聽。”杜若繼續把眼睛放回信紙上,也覺得臉頰發熱。

【作者有話說】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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