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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折 香雪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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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折 香雪燈(下)

一清早,王玉青就為了柳方洲的去留和其他人起了爭執。

王玉青說柳方洲骨相端正,聲色清亮,正適合唱生角。張端等人說行竊好偷之人不能久留,恐怕只會亂了班底。

柳方洲為自己辯解,聽了他黑夜徘徊在外只是為了聽戲的說法,眾人都是半信半疑。柳方洲於是站到廊下,將琴師李玉拉的曲牌調式全認了出來,他是有京戲的底子。

“十四歲正好倒倉,別等到時候教不出來,反而荒腔走板。”李玉用松香擦著琴弦,皺眉說。

居然才十四歲,他個子看起來像是快要成年的歲數。

杜若一邊聽著,站在院裏練著自己的武功,把腿踢得砰砰響。

“只管收下我。要是唱不出來,再勞煩您打發我,做門房、跑腿、跟包,什麽都成。”柳方洲說著要撲身下拜,被王玉青一把扶住。

師父會收下他嗎?杜若想。王玉青雖然脾氣溫和,對戲卻十分嚴格,聽到不順心的音節抓過學生一個字一個字的糾,要在慶昌班混一席之地可不是容易事。

“又分神。”洪珠用戒尺拍了拍杜若的後背。杜若連忙低下頭專心踢腿。

洪珠是王玉青的親師妹,唱旦角,杜若隨她學青衣。

杜若一上午踢了二百腿,然後開嗓,練聲,再是蹺功,午飯時累得眼皮都懶得擡,抱著飯碗找了一片有陽光的臺階坐下吃飯。

“可算找到你了。”柳方洲拍拍他肩膀,撩起袍角在他身邊坐下。

杜若歪頭看他。柳方洲還是穿著舊棉袍,頭發簡單修理過,劉海不再遮著眼睛,幹幹凈凈地露出豐神俊朗的面孔來。

“師父收下你了?”杜若握緊筷子期待地問。

“算是吧。”柳方洲揀了一筷子米放進嘴裏,“幾個師兄都擔心我年紀太大,學戲時間短。不過我音律有家學啟蒙,應當不會太難。”

“那你唱什麽呀?”杜若也端起自己的碗塞了口米飯,“我是跟著洪珠師父學青衣的。”

“班主讓我先學一個冬天的小生。”柳方洲從自己碗裏搛菜給杜若,“——這是謝謝你昨晚上借我睡覺的地方。”

冬日難得一見的陽光曬著杜若的臉。臺階下兩只麻雀跳躍嬉戲,揚起來被陽光曬成金黃色的沙土。杜若拉著柳方洲的袖子指給他看,莫名其妙覺得高興。

下午練功前,柳方洲先在正廳向王玉青行了拜師禮,算是正式入了行。

杜若一直在留神聽著柳方洲的動靜。柳方洲先試了嗓,挑了《白羅衫》一支“太師引”來學。

慶昌班開蒙大都選用昆曲,一是練聲舒緩飽滿,二是端正典雅,有承襲之意。

“杜若,你今天總是跑神。”洪珠兩條眉毛一豎,手裏的戒尺又往杜若後背拍了一下。

“欸,巧了。”張端突然說,停下鼓槌向柳方洲一指,“這裏一個柳——”又指向杜若,“那裏一個杜。”

杜若嘴裏練著的西皮流水不知不覺變了調。他學過《牡丹亭》的游園驚夢,一點就知道鼓師的意思,那繾綣多情的主角名字恰好是柳夢梅與杜麗娘。

“這倒巧了。本就是師兄弟的情分,日後免不得搭檔登臺。”洪珠舒展了眉毛笑。

柳方洲握著工尺譜,也遠遠向杜若一笑。

搭檔登臺嗎……?杜若從來都只是演一些宮女漁婦的配角,從未肖想自己在臺上唱一出鸞鳳和鳴的大戲。

只不過誰是師兄,誰是師弟?杜若又自己尋思,年紀上自己小,可是拜師比柳方洲早。等下了訓一定要問問柳方洲。

柳方洲在慶昌班落腳得屬實潦草,天色麻黑時,兩人看見耳房裏修繕好了的床鋪,才想到柳方洲連床單都沒有一條。

實屬無奈,杜若再次把被子鋪平,說柳方洲可以再與他同床睡一晚。

在油燈的微光底下,柳方洲才看清楚,杜若的被子本來是對折著蓋,大概是因為折蓋起來更厚實一些,而他又怕冷。

要兩人合蓋,只能把被子展開了。

“你冷不冷?”柳方洲問。杜若正兜頭脫著衣服,冒出來頭發揉得亂糟糟的腦袋。

“還好,睡著就不覺得了。”杜若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要不我還是和著衣睡。”柳方洲把被子重新折起來。

“那樣睡不好的。”杜若搖頭,執拗地挪開他的手,“兩個人躺在一起,也暖和。”

把油燈熄了之後,窄狹的耳房裏瞬間漆黑一片。柳方洲又往杜若身上多蓋了蓋被子。

“你冷嗎?我們擠一擠。”杜若說著往柳方洲身邊靠近了一些,“我以後怎麽叫你呀。”

“我在家裏的時候,是有字的。”柳方洲展開胳膊,覺得杜若窩在他身側像一只熱乎乎的小貓。

有名有字然而流落街頭,想來是經歷了什麽家破人亡的慘事。近年以來,這種事並不少。杜若沒有問下去,再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

“蘭之。”柳方洲說,“蘭花的蘭,君子之草。名字也是這一層寓意,諧音到芳草萋萋的水洲。八字命裏缺水不缺木,所以把芳洲這個詞移走了草字頭,留下了水字形的洲。”

柳方洲一邊說著一邊拉過杜若的手,在他掌心把字符畫給他看。杜若聽得入神,學字也很快,柳方洲又把他自己的名字寫給了他看。

“柳方洲,柳蘭之。”杜若念了一遍,“那我以後叫你方洲師兄?還是蘭之師兄好聽?”

“隨便你喜歡。”柳方洲被杜若柔軟的頭發蹭著下巴,不自覺伸手摸了兩把,杜若也沒有拒絕。

迷迷糊糊睡著時杜若已經枕在了柳方洲懷裏。兩人依偎著入眠,呼息親密交錯,似乎是比孤零零獨自歇息時暖和一些。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濃雲徹底遮蓋住了月色,不多一會,雪粒就開始劈啪擊打著屋檐。

“似乎是下雪了。”柳方洲說。

終於下雪了。杜若想,一定要下得再大一些,明早就不用冒著寒風在院子裏踢腿練功了——可以把夾襖裏的銅板摸出來,到後街買點心解饞。

不過他要和師兄一起出去,吃油果恐怕不夠,大概能買兩只麻團。

【作者有話說】

初見篇到這裏結束~

【倒倉】戲曲演員在青春期變聲的時候會有嗓音生澀的問題,如果不能及時解決甚至會面臨舞臺生涯的終結。

【跟包】行話,是演員身邊幫忙化妝、拿東西的雜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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