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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重開 回到天地初生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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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重開 回到天地初生伊始。

樹當然不會說話, 可如果這棵樹是扶桑,不需要聽祂說,斛玉就可以從自己的識海感知。

少年仰頭, 出神望著稀疏的枝丫, 眼角周圍的皮膚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紅。

……天地初生, 扶桑為先。

晝夜二神誕於扶桑樹下。扶桑赤陽烈焰,陽面即為晝, 陰面即為夜。

晝夜界限, 就在扶桑樹中。

看似平常,但這條黑白分明的界限卻好像是一切的平衡,只要這條界限還在, 天地的運行法則就可以暢通。

所以在這條界限混在一起的那天……

萬星隕落,天塌地陷。

所有飛升的神官在烈陽中化為飛灰, 而天地孕育而生的星官,則身體塊塊碎裂,落在天地間各處,怨氣久久不能散,化為吞吃天地的虛境, 將一切裹挾其中。

——虛境裏梭子長型、若眼睛一般的水潭, 枯樹下血褐色的泥土, 黑色連起來如發絲的屍牙織夢……以及歧奴對斛玉天然的敬畏。

而扶桑,當黑白界限一消失, 扶桑的根部轉瞬就被天地吞噬, 失去了所有的靈力。

斛玉咬牙, 他緊緊握住扶桑的樹幹。

雪又開始下了。

斛玉體內的神格逐漸被扶桑拔走,隨之而來的,是晝神在扶桑裏殘留的一縷靈憶。

……

重續拉住斛玉的手, 額頭青筋跳動,他的神色隱忍,仿佛壓抑著什麽:

“你不能去。”

“……”

因為將白晝拉長一個時辰,斛玉的身體已經開始受到天地法則的反噬。

世間萬物,大抵只有時間是拖不住的,若強行更改,必定要付出代價。

斛玉付出的代價,就是自己的神魂,脊骨和眼睛。

隨著維持白晝的時間延長,斛玉的脊骨已經逐漸開裂,眼睛也日益模糊,漸漸泛白。無論重續再怎麽替他修補,也趕不上天地法則的速度。

想到斛玉背後已經露出骨頭的劃痕,重續聲音重重落下:“今天我不會讓你出門。除非我死。”

斛玉:“……”

斛玉嘆了口氣。

回頭,斛玉臉色蒼白,他擡手,拍拍重續的頭發,因為要和身後的痛作鬥爭,斛玉能用的力氣不可避免小了一些。

落在重續頭頂,像是飄落一片雲朵下來。

重續:“……”

重續倔強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一抹微光,不想讓斛玉看到,他立刻低下頭,悶聲道:

“我不管他的死活,我只要你活著。如果你死了,我一定……”

一定重新變回魔氣,吞吃掉天地間的一切。

但後面的話,重續沒有說出口。

只要斛玉還在這裏,他就不會將自己魔性的一面展現出來。

但養了重續這麽多年,斛玉怎麽會不知他的未盡之言。

輕輕彈了一下重續的額頭,斛玉淡淡說:“膽子大了,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重續扭頭,一言不發。

他的手還牢牢抓著斛玉的手,一副說什麽也不會放開的樣子。

斛玉無奈:“那我去找星官也不行?”

重續抿唇,保持沈默。

……不行。

他此刻去找星官,要說什麽不言而喻。

斛玉想要救夜神一把,那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將白晝壓縮到黑夜的邊緣,獻祭斛玉晝神之軀,以穩定亂動的星辰。

晝夜二神皆清楚知道,星辰亂動,其實只是天地不仁的一個開始。

晝夜之神執掌黑白數萬年,自天地孕育,將天界和下界治理得繁榮昌盛,使得無數凡人飛升。

這也就使得天地間靈力為凡人所用居多,而其他生靈可用的越來越少——

但天地間大多數的生靈,並不是人。

於是這次亂動,就是天地對於生靈平衡的維護,和占據絕大多數靈力一方的清洗。

天地要重回伊始的平衡。

夜神逝去後,就是晝神。

所以無論如何,斛玉都無法活太久。

……斛玉想,既然如此,為何不用他的命,換夜神活下來。

而夜神亦是如此想的。

故夜神並未告訴斛玉星辰亂動之事,甚至不讓星官往來通報。

如果不是斛玉這次只身前往夜神的領域,他或許會在無知無覺中,失去心底那個埋的最深的人。

那一定很痛。

痛不欲生。

斛玉靜靜望著重續,叮囑:“我走了,你記得維護好扶桑,祂其實並不討厭你,你知道的……”

重續一把緊緊抱住斛玉,他咬牙,打斷了斛玉托孤一樣的話:“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摸了摸重續的後腦勺,斛玉仰頭,看著掉了許多枝丫的扶桑,他笑了一聲,沒有說不信,只是道:“……這麽厲害啊?”

重續幾乎是瞬間落下淚來。

他哽咽祈求:“……別走,至少今天,陪陪我,可不可以?”

斛玉沒回答。

重續閉上眼,壓下心底的暴戾。

如果斛玉依舊要去拉長白晝,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殺了那個夜神,然後帶著斛玉進入自己的魔氣。

天地間唯一不受法則制約的,或許只有他的魔氣。

他會殺很多人來維持魔境,讓斛玉活下來。等到最後一個人都死光了,他就去殺天地的生靈。

既然天地不仁,重續不介意和天地較量。

只要斛玉還活著,重續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無論是以什麽形態。

知道這樣斛玉不會願意,但此刻重續想不了那麽多了。

此刻,斛玉的神魂性命,才是頭一位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重續一動不動的身體太僵硬,斛玉終於答應下來:

“……好。那就陪陪你。”

於是這一天,重續重新獲得了斛玉完整一日。

他給斛玉修覆脊骨,修覆眼睛,牽著斛玉的手去看扶桑。

他們躺在扶桑上看陽光落在樹葉上的光斑,一如斛玉曾經帶著他做的每件事。

趴在斛玉的腿邊,重續望著斛玉昏昏欲睡的側顏,很久很久,他才做了一個決定,重續對斛玉說:

“等我半個時辰好不好?我有個東西想給你。”

斛玉輕哼一聲。

重續獨自來到扶桑樹裏。

他知道扶桑不喜歡自己,但是沒關系。重續想,扶桑一定也是不想斛玉死的。

走到黑白界限邊,凝望著已經開始互相滲透的晝夜,重續莫名嗤笑一聲:“……算你命好。”

可以和晝神一起誕生,久久相伴。

這世間最沒道理的就是先來後到,先來的人永遠比後面的人多一段不可覆制不可取代的經歷,以後的人再好,也不會有之前人的回憶和時間。

只有經歷過的時間和回憶無法倒退。

所以先來的人才無可取代。

深吸一口氣,重續揚聲:“扶桑,你在嗎?”

扶桑樹內空蕩蕩,什麽聲音也沒,重續卻知道,扶桑一定是在的。

祂不喜歡自己,所以不和他說話。

重續自顧自說:“我生於天地惡念,整個世間的惡念都由我掌控。所有惡念都包含著不同的靈力……我代替晝神死了,是不是能回饋天地靈力?”

扶桑依舊沒出聲,只是掉落一片樹葉。

重續心裏忽然湧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皺眉擡頭。

只見樹葉晃晃悠悠,從扶桑樹裏落下,最終落到了他的身旁。

重續伸手,接住那片葉,看清葉子的那一刻,不好的預感全部成真,重續的心瞬間沈到谷底。

葉上只寫了兩個字——

已晚。

萬事已晚。

瞬間變了臉色,重續用最快的速度沖出扶桑,但扶桑說他已晚,所以待重續來到斛玉躺著的位置,發現斛玉已經睡了過去。

“……”

重續輕輕呼喚晝神:“……晝?”

死寂,回答他的,只有斛玉微弱的呼吸。

重續抖著手,發現金色的靈力開始從斛玉的四肢百骸滲出,逐漸融入了扶桑。

想也沒想,重續立刻抱起斛玉,回到了扶桑內部。

他的臉色黑沈可怖。

黑白界限正在互相潰散,重續一把抓住這條看得見摸不著的光柱,咬牙,生生將這條界限扯了出來!

既然天地要平衡,留著這條界限又有什麽用?

只要這界限消失,他輔助晝,壓過夜域不是問題。

這樣至少可以讓斛玉恢覆很長一段時間。

果然,如重續所想,沈睡著的斛玉猛吸一口氣,瞬間清醒過來。

屬於晝神的神力逐漸回到他的身體,重續手中鮮血淋漓,他望著睜開眼的人,幾乎要喜極而泣。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在將黑白界限扯出來下一刻,他們身後的夜竟然完全消失了。

重續一楞。

……怎麽會?

……這是怎麽回事?!

想到什麽,重續身體一僵。他顫抖著眼睛去看懷裏的斛玉,發現剛才還清醒一瞬的斛玉,此刻竟然完全失去了呼吸。

“……晝?”

沒有任何回答,連清淺的呼吸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耀眼的白晝,殊不知太陽已經隕落。

……白晝占據天地一切時光,天地平衡本慢慢在消磨平衡,如今一方獨大,整個世間的靈力都集中在了斛玉這一處。

斛玉此刻就是那個天地之間唯一的活靶子。

於是。

天塌地陷,世間萬物重組。

待扶桑樹開始墜落時,重續恍惚想:夜為何會消失?

難道是夜神在獻祭自己的途中,因為黑白界限消失了,而消散於天地間?

可為什麽斛玉也要死?

……天地法則,還是天地法則。

所有的克制化為飛灰。

重續抱著斛玉冰冷又即將潰散的身體,目眥欲裂,眼眶好像要盛不住他的恨意。

而隨著魔神神思的崩塌,重續身上的魔氣幾乎是眨眼間蕩開,魔氣化作鋪天蓋地的大霧,在天地法則之前,將天地法則平衡的一切都籠罩保護其中。

墜落的星官,消散的飛升修士……

摻雜著黑霧的虛境降臨在了世間。

而死去的一切天界生靈,都被黑霧化作往生石上的名字,歸於往生石。

鬼界往生石。

渾身浴血,神色癲狂,作為如今天界唯一的活人,重續不眠不休,在往生石裏找了三天三夜。

終於,第四天清晨,他雙手捧出一抹微弱跳動的神魂。

……是他。

終於找到了。

神魂雖然只有一縷,但也夠了。

眼裏都是血的重續用臉頰蹭了蹭那抹溫熱,好像當年趴在斛玉的腿邊:“我說過……我會帶你回來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胸口好像被人開了個大洞,如今也不知道用什麽填才好了。

……

斛玉睜開眼,眼角不知何時落下一行血淚。

朱紅落在雪上,砸出一個淺淺的坑。

手邊多了一截散發著金光的枝條。

撿起那枝條,斛玉起身,踉踉蹌蹌朝著山下走去。

神格消散,他都想起來了。

需要立馬告訴所有人……不能,絕不能攻打天界。

天界如今真正的掌控者,根本不是重續,而是吸收惡念平衡天地靈力的惡天道!

祂無聲地,俯視著,在背後看著,操縱著一切。

……直到天地所有靈力聚集在一起的那一天。

等到凡界攻上天界的那一刻,祂就會將一切靈力都奪走,將一切生靈都湮滅,然後……

重開天地,回到天地初生伊始。

……所有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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