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終章 · 問香 結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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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終章 · 問香 結個屁。……
2020年的盛夏, 姜玠去世。
是在一個平靜的午後，在珠玉懷裏走的，走時頭發已經全白，人還是保持著之前的模樣, 很安靜地將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像睡著了一樣。
珠玉也以為他睡著了，只是姜玠這一睡, 就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葬禮就在蒼郁舉行, 說是葬禮, 也是趁著這時候叫大家都來聚一聚，姜玠得償所願，從道理上講，也能算是喜事。
思源學業繼續得順利, 青木塵障鎖了她那只眼睛後, 視力便沒再受什麽影響，也談了戀愛，是個同樣年輕朝氣的男孩, 兩人並肩沖著鏡頭笑的相片被設置成了手機壁紙。
葉青濯沒能到場, 事發突然, 碰巧他又出國不知去了哪裏, 托天辰帶回口信叫她節哀。
那個圖標空白的APP現如今被徹底轉交到了天辰手上，其中信息真真假假, 他最有能力分辨, 也有能力處理好一些事情，是最好的人選，如今忙了起來，眉宇間那種沈郁的神色幾乎消散盡了, 人也看著精神很多。
珠玉沒給岑樓發消息，她現在應該有自己的事情在忙，而顯然那頭更重要一些，不至於要去打擾的程度。
原本住在古鎮裏的這些人生活上沒什麽太大的變動，只年歲又長，且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樣的事早晚有一天會發生，心理建設持續地做了一年半之久，真等成真了，也不至於太過難受。
姜玠本人生前時對此事也不避諱，還同珠玉商榷了些大概的流程。
比如一切從簡，告別儀式就免了，姜玠為人處事一直不愛張揚，以往的每一次，都是簡單地挖坑埋土跳進去，然後結束，從沒有過什麽葬禮，他總覺得那些繁文縟節是做給活人看的，他不願意受這種束縛。
再者，姜玠的那些生生世世，不乏已與很多的人告別，他只是想，和真正在意的好好說過再見就足夠了，他並不需要其他人來同他告別、來聽那些大抵不是他真實的生平。
言明自己想法的時候，還以為珠玉會說他生性太過涼薄，可她只是認真地全部聽完了，然後說，那就都照你說的辦。
所以等路遠的兩人趕來時，姜玠的骨灰已經被領了回來，珠玉安靜地坐在堂前，懷裏抱著盒子，打招呼叫他們進來。
姜玠說一切從簡，又沒說一切從無，只叫免了告別儀式，沒說取消答謝宴，那她叫大家來簡單吃個飯，也就八個人，怎麽說都是合理的。
天辰觀她神色間有異，又見她始終抱著骨灰盒，等到飯後還是問了一句：“阿玉，你打算怎麽安置？”
珠玉剛才筷子動得很少，好歹也是吃進去了些東西，聞言擡了擡手裏的盒子：“這個嗎？就放家裏啊。”
天辰微楞，但也說不上什麽不好來，看著珠玉眼下掛著兩抹青黑，又轉頭去問思源些大學生活類的話題。
思源從上次老馬和珍姨結婚的那頓飯開始就知道姜玠的身體很不好了，原本還寄希望於珠玉身上，總想著萬一能有辦法呢，一方面心裏也有了些準備，真等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是有片刻的恍惚。
可她不能當著珠玉的面表現出太多來，唯恐引得她更傷痛欲絕了，一句句地應著，試圖將她往“日子還美好，不能想不開”的方向上引。
老馬知道珠玉這幾天都幾乎沒怎麽合眼，估摸著時間也不早了，便說民宿裏備了房間，遠道趕來應該也辛苦，還是早回去休息才是。
更要緊的，是叫珠玉該好好休息了。
如此拐彎抹角的提示她不知道是沒聽見、沒聽懂還是根本不想做出反應，只是低垂著頭，盯著手裏的骨灰盒。
天辰擡腳往外走時，還是覺得珠玉的表現有些反常，門外一回頭間，看見珠玉兩只手絞在一起，正在神經質地壓著手指的關節。
他皺了皺眉，緊趕兩步追上在前頭的思源，問道：“你覺不覺得珠玉好像並不悲傷啊？”
思源還是有些怕他，但又有救治眼睛的恩情在，只得盡量禮貌客氣地回答：“為什麽這麽說？”
天辰也說不上來，遙遙往香坊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也並不篤定：“我怎麽看著，她像是在極度地緊張呢？”
珠玉坐在原地，等人都走幹凈了之後，終於肯把盒子放在了桌上，隨即起身關門。
屋內一片死一樣的寂靜，珠玉的視線掃過八仙桌，上面還擺著和姜玠一起拼了大半的拼圖，明明再多一個晚上就能完成的。
她靠在門扇上，隨著嘆息，後背塌著向下彎了起來，好像剛才一直支撐著的東西被抽離了，整個人都顯得萎靡。
累，她簡直累極了。
珠玉站著緩了一會，才重新抱起骨灰盒，扶著樓梯扶手朝樓上走去。
香爐被拿出來擺在了梳妝桌上，骨灰就擱置一旁，她的手伸向抽屜的把手，從紙盒中抽出來了三根線香。
珠玉掌心滲出來了層細細密密的冷汗來，為防止手抖，還在褲子上蹭了蹭擦幹，她的語速很慢，但顯然已經是在心裏打過不知幾遍草稿，從頭緩緩地說起來，抽絲剝繭地，將她的打算和盤托出。
末了，想了想，將線香點燃後只插了一支上去，剩餘兩支捏在手裏，她有些不太敢看，閉了閉眼睛才沖著什麽都沒有的空氣道：“行不行，給個準話。”
屋內無風，那支爐裏原本扶搖直上的香氣，突然抖動了一下，隨後，以一種明顯比手中快上不知幾倍的速度，飛速燃燒殆盡了。
珠玉楞了幾秒鐘，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外跑，跑了沒兩步又回來，拍著臉叫自己冷靜下來，衣櫃裏拽出行李袋來，開始收拾東西。
她得……出一趟或許會很遠的門。
***
2025年9月21日，秋，天氣漸轉涼。
正是徒步登山的好時候。
齊恩的亮橘色背包早些時候就有一根帶子斷掉了，修補好後沒過幾個月，又發現底部幾乎磨得透明，要說用布補也行，防水性就大打折扣了，於是終於咬牙，趁折扣季的時候買了個同樣體積的亮黃色來。
新包得配新景，齊恩為著要開“包”，選了許久，定下來了個不算是旅游勝地的山頭，於這一日準備開爬，此山勝在風景原生態，登山道要自己開辟，更添樂趣！
爬的時候確實好玩，等快下到山腳時齊恩打眼一看，就知道完蛋了。
途中樂趣添得有點過頭，和預訂的下山地點差了不知道多遠的距離，附近一座山連著另一座，連綿看不到盡頭。
天色眼看就要變暗，齊恩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這附近是真的“原生態”，根本就沒多少住戶，要是迷路，背包裏的補給頂多也就能再多撐一天。
他也顧不得腳下了，連滾帶爬地往山腳下奔去，試探著往四周都走了走，入目所及全是樹，根本分不清哪裏是來時的方向，正心跳如擂後悔不該太隨心的時候，有一側突然飛速閃過了亮過去的燈。
是車！
有車就有希望！
齊恩沖那頭奮力呼喊著，但聲音只驚起了附近的鳥雀，那輛車的速度不低，“嗖”地就掠過去了。
也沒關系，這輛過了，也得能有下輛，只要有路，就有走出去的可能。
山中的地面崎嶇，他還差點崴了腳，跌跌撞撞走到剛才車燈閃過的地方時，心裏又是一涼。
這算什麽路啊，如果真的作為路，也應該是許久之前的，眼看著就荒廢許久了，草長得和剛才的地方沒什麽差別，也不知道那輛車從那裏得知有這麽條道能走的。
齊恩四下看了看，決定順著車開走的方向先走著。
如果路能通，他要麽會走出去，要麽會走到別人家裏去，如果路不通，那麽車指定會折返回來，怎麽樣都比原地待著要強。
沒成想，打定主意走了沒多遠後，迎面還真開來輛車，商務的，看著挺高檔。
齊恩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輛，但只要有車就行，正想招手問能不能捎他一段時，駕駛座上那人開了窗戶，沖著這頭喊了句：“還真是你啊！”
他便猛地松了一口氣，這不是老熟人嗎！
在腦子裏瘋狂搜索半天，終於想起那兩個名字來了，風辛金和張思源啊。
就是好幾年前也是因為搭車認識的，玩起來瘋得跟不要命似的那一對。
齊恩要熱淚盈眶了，只覺得這倆簡直就是他的貴人啊。
珠玉倚在車窗框上頭，踩停了剎車後招手叫他上車，又指了副駕道：“他剛說聽到是你在喊，我還不信。得虧回來了，前頭的路不短呢，靠腿走得老會了。”
姜玠擡手，沖他打了個招呼。
齊恩千恩萬謝，但還不相信地問了一句：“這都多少年了，真能記得啊？”
珠玉笑著點頭：“是啊，耳朵好用，腦子也好用。”
齊恩也跟著樂呵，這確實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了，姜玠下車幫他把背包放到了後備箱裏，齊恩瞥見沒再跟上次似的帶了那麽老多的雜物了，便繞過去伸手拉後排的把手，車門一開，就瞧見了固定了安全座椅的位置上，坐了個糯米團子一樣的小姑娘。
她手裏抱著個棕色的長耳兔玩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著他看：“你就是媽媽說的老朋友嗎？”
珠玉回頭：“叫叔叔。”
她聽話照做：“叔叔好。”
齊恩“啊呀”了一聲，將車門帶上坐好，不自覺夾地起了嗓子應道：“小朋友你好啊，幾歲啦？”
她豎起三根手指來：“三歲啦！”
齊恩又是“啊呀”著，轉頭沖前排問道：“這麽久不見都有孩子啦，這也忒可愛，叫什麽名字啊？”
珠玉的車開得猛，掉頭也猛，不耽誤她抽空回頭作答：“岑樓。”
齊恩道：“哦哦岑樓，好名字啊，寸木岑樓，風岑樓。”
姜玠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珠玉處事不驚，依舊笑著點頭。
齊恩便伸手去逗她，一口一個“小樓”，看著她在座椅裏頭玩得咯咯笑，自己也跟著直樂呵。
“岑樓”的脖子上帶一個金鑲玉的如意頭長命鎖，周圍有金線鑲嵌，還間或鑲嵌著不同色的寶石，只肉眼看都覺得是用心的程度。
齊恩又去看那只小兔，晃了晃兔耳朵問道：“玩具是誰買的呀？爸爸還是媽媽？”
“岑樓”左右搖了搖兔子的腦袋，口中道：“是舅舅買的呢。”
齊恩道：“啊呀，是舅舅買的呀，那小樓喜歡舅舅嗎？”
她咧著嘴笑起來，裝了彈簧一樣地點頭：“喜歡呀。舅舅還說等到冬天的時候，要跟當年帶著媽媽一樣，帶我去玩冰車呢！”
齊恩順著她的手指擡頭看了眼前面坐著的兩個人，見他們身上幹凈利索，不像帶著傷的樣子，也沒什麽困倦的神色了。
珠玉的無名指上戴著枚戒指，鑲嵌了塊不小的鉆石，火彩映到方向盤上，閃得他眼睛有點聚不了焦。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後視鏡裏瞥過來一眼，笑道：“年紀大啦，又有了孩子，不能玩太瘋，得收斂些了。”
齊恩被猜到所想，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著應聲：“真好，結婚遇到對的人，這狀態都變得更好了。”
珠玉開得快，很快就到了最近的中轉站，轉頭對他道：“這裏有住的地方，也有車，接下來的安排看你自己。”
齊恩又是一連聲的道謝，同小“岑樓”告別後，也沒叫姜玠再動彈，自己取了包，往車站入口走去，邊走邊揮手，直到拐了個彎後才消失不見了。
姜玠扭頭過來，略無奈地道：“你又亂叫名字。”
珠玉一樂，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戒指。
結個屁，人都銷戶了，她去跟死亡證明結？
不過現在的狀況說到底，其實是種比結婚證更有效的束縛，屬於生生世世的了。
順嘴胡謅這事珠玉也熟，剛才嘴上還說著什麽收斂，收斂什麽？
她眼下就得去幹票大的。
珠玉回頭，看向穿著蛋糕小裙的女兒，依舊用溫柔的語氣詢問道：“想不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去地底捉條龍來玩啊？”
她聰明得很，從剛才起就沒對各種名字有過任何異議，現在見外人走了，停下了正在整理剛才被弄亂的兔子玩偶毛發的動作，晃動起粉藕一樣的手臂來，稚嫩的聲音跟著重覆道：“龍，龍！姜至要去捉大龍！”
珠玉啟動車子，應聲道：“好好，我們姜至就要抓最大的那條龍！”
***
或許連天辰都沒有意識到，葉青濯之所以會不死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那是他的伴生鬼，力量更強、占比更大，而是因為伴生鬼的品種。
天桑當年提點過，她說，土可承命。
本來啊，女媧摶土造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且無啟本來是後土的一滴淚落下化成，再次轉生時，卻也需要泥土重塑肉身。
所以關鍵，在於土。
普通的土肯定不行，珠玉思來想去，覺得既然造神的計劃是啟用初代天女的列缺和借鳳凰眼重造不死之心，那麽若要讓姜玠起死回生，或許得用女媧造人時用的那種土。
而轉生的關鍵，需要人先身死。
所以縱使她有手段能為姜玠續命，他不願，她就不能強人所難。
而轉生，也是在那日問香，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才開始實施。
反正煙女可以網魂，珠玉不記得中間耗費了多少時間和力氣，總之，她取到了，也重塑了肉身，沒忘把姜玠胳膊上那道傷疤一並消去……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或許是因為一人不死，一人以土重新塑身了的緣故，兩人歸根到底終於算得上是一類半人半鬼的存在了，珠玉在某一個尋常的日子裏，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有了另一個小生命。
她道：“這下完了，爸媽都是不死之人，生出來的孩子會是個什麽成分啊？“
姜玠也不知道，如此也算是意料之外，便問：“想要麽？”
珠玉沒有任何思索的反應，當即點頭：“想。”
那便相天。
珠玉看了會，著實瞧不太出什麽，只是隱約間看到了女兒長大後的身形，旁邊影影綽綽，好似跟了群人，但看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有一個站得很近。
珠玉突然就想到了當年天桑從反景中看到了長大成人之後的她的場景，那時她在想什麽呢，心境是不是也如自己這般呢？
不管怎麽樣，就留下吧。
姜玠攬著她，問有沒有想好的名字，珠玉靠在他的胸前，語調輕快。
“叫做姜至吧。”
姜至，將至。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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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盛夏, 姜玠去世。
是在一個平靜的午後，在珠玉懷裏走的，走時頭發已經全白，人還是保持著之前的模樣, 很安靜地將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像睡著了一樣。
珠玉也以為他睡著了，只是姜玠這一睡, 就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葬禮就在蒼郁舉行, 說是葬禮, 也是趁著這時候叫大家都來聚一聚，姜玠得償所願，從道理上講，也能算是喜事。
思源學業繼續得順利, 青木塵障鎖了她那只眼睛後, 視力便沒再受什麽影響，也談了戀愛，是個同樣年輕朝氣的男孩, 兩人並肩沖著鏡頭笑的相片被設置成了手機壁紙。
葉青濯沒能到場, 事發突然, 碰巧他又出國不知去了哪裏, 托天辰帶回口信叫她節哀。
那個圖標空白的APP現如今被徹底轉交到了天辰手上，其中信息真真假假, 他最有能力分辨, 也有能力處理好一些事情，是最好的人選，如今忙了起來，眉宇間那種沈郁的神色幾乎消散盡了, 人也看著精神很多。
珠玉沒給岑樓發消息，她現在應該有自己的事情在忙，而顯然那頭更重要一些，不至於要去打擾的程度。
原本住在古鎮裏的這些人生活上沒什麽太大的變動，只年歲又長，且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樣的事早晚有一天會發生，心理建設持續地做了一年半之久，真等成真了，也不至於太過難受。
姜玠本人生前時對此事也不避諱，還同珠玉商榷了些大概的流程。
比如一切從簡，告別儀式就免了，姜玠為人處事一直不愛張揚，以往的每一次，都是簡單地挖坑埋土跳進去，然後結束，從沒有過什麽葬禮，他總覺得那些繁文縟節是做給活人看的，他不願意受這種束縛。
再者，姜玠的那些生生世世，不乏已與很多的人告別，他只是想，和真正在意的好好說過再見就足夠了，他並不需要其他人來同他告別、來聽那些大抵不是他真實的生平。
言明自己想法的時候，還以為珠玉會說他生性太過涼薄，可她只是認真地全部聽完了，然後說，那就都照你說的辦。
所以等路遠的兩人趕來時，姜玠的骨灰已經被領了回來，珠玉安靜地坐在堂前，懷裏抱著盒子，打招呼叫他們進來。
姜玠說一切從簡，又沒說一切從無，只叫免了告別儀式，沒說取消答謝宴，那她叫大家來簡單吃個飯，也就八個人，怎麽說都是合理的。
天辰觀她神色間有異，又見她始終抱著骨灰盒，等到飯後還是問了一句：“阿玉，你打算怎麽安置？”
珠玉剛才筷子動得很少，好歹也是吃進去了些東西，聞言擡了擡手裏的盒子：“這個嗎？就放家裏啊。”
天辰微楞，但也說不上什麽不好來，看著珠玉眼下掛著兩抹青黑，又轉頭去問思源些大學生活類的話題。
思源從上次老馬和珍姨結婚的那頓飯開始就知道姜玠的身體很不好了，原本還寄希望於珠玉身上，總想著萬一能有辦法呢，一方面心裏也有了些準備，真等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是有片刻的恍惚。
可她不能當著珠玉的面表現出太多來，唯恐引得她更傷痛欲絕了，一句句地應著，試圖將她往“日子還美好，不能想不開”的方向上引。
老馬知道珠玉這幾天都幾乎沒怎麽合眼，估摸著時間也不早了，便說民宿裏備了房間，遠道趕來應該也辛苦，還是早回去休息才是。
更要緊的，是叫珠玉該好好休息了。
如此拐彎抹角的提示她不知道是沒聽見、沒聽懂還是根本不想做出反應，只是低垂著頭，盯著手裏的骨灰盒。
天辰擡腳往外走時，還是覺得珠玉的表現有些反常，門外一回頭間，看見珠玉兩只手絞在一起，正在神經質地壓著手指的關節。
他皺了皺眉，緊趕兩步追上在前頭的思源，問道：“你覺不覺得珠玉好像並不悲傷啊？”
思源還是有些怕他，但又有救治眼睛的恩情在，只得盡量禮貌客氣地回答：“為什麽這麽說？”
天辰也說不上來，遙遙往香坊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也並不篤定：“我怎麽看著，她像是在極度地緊張呢？”
珠玉坐在原地，等人都走幹凈了之後，終於肯把盒子放在了桌上，隨即起身關門。
屋內一片死一樣的寂靜，珠玉的視線掃過八仙桌，上面還擺著和姜玠一起拼了大半的拼圖，明明再多一個晚上就能完成的。
她靠在門扇上，隨著嘆息，後背塌著向下彎了起來，好像剛才一直支撐著的東西被抽離了，整個人都顯得萎靡。
累，她簡直累極了。
珠玉站著緩了一會，才重新抱起骨灰盒，扶著樓梯扶手朝樓上走去。
香爐被拿出來擺在了梳妝桌上，骨灰就擱置一旁，她的手伸向抽屜的把手，從紙盒中抽出來了三根線香。
珠玉掌心滲出來了層細細密密的冷汗來，為防止手抖，還在褲子上蹭了蹭擦幹，她的語速很慢，但顯然已經是在心裏打過不知幾遍草稿，從頭緩緩地說起來，抽絲剝繭地，將她的打算和盤托出。
末了，想了想，將線香點燃後只插了一支上去，剩餘兩支捏在手裏，她有些不太敢看，閉了閉眼睛才沖著什麽都沒有的空氣道：“行不行，給個準話。”
屋內無風，那支爐裏原本扶搖直上的香氣，突然抖動了一下，隨後，以一種明顯比手中快上不知幾倍的速度，飛速燃燒殆盡了。
珠玉楞了幾秒鐘，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外跑，跑了沒兩步又回來，拍著臉叫自己冷靜下來，衣櫃裏拽出行李袋來，開始收拾東西。
她得……出一趟或許會很遠的門。
***
2025年9月21日，秋，天氣漸轉涼。
正是徒步登山的好時候。
齊恩的亮橘色背包早些時候就有一根帶子斷掉了，修補好後沒過幾個月，又發現底部幾乎磨得透明，要說用布補也行，防水性就大打折扣了，於是終於咬牙，趁折扣季的時候買了個同樣體積的亮黃色來。
新包得配新景，齊恩為著要開“包”，選了許久，定下來了個不算是旅游勝地的山頭，於這一日準備開爬，此山勝在風景原生態，登山道要自己開辟，更添樂趣！
爬的時候確實好玩，等快下到山腳時齊恩打眼一看，就知道完蛋了。
途中樂趣添得有點過頭，和預訂的下山地點差了不知道多遠的距離，附近一座山連著另一座，連綿看不到盡頭。
天色眼看就要變暗，齊恩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這附近是真的“原生態”，根本就沒多少住戶，要是迷路，背包裏的補給頂多也就能再多撐一天。
他也顧不得腳下了，連滾帶爬地往山腳下奔去，試探著往四周都走了走，入目所及全是樹，根本分不清哪裏是來時的方向，正心跳如擂後悔不該太隨心的時候，有一側突然飛速閃過了亮過去的燈。
是車！
有車就有希望！
齊恩沖那頭奮力呼喊著，但聲音只驚起了附近的鳥雀，那輛車的速度不低，“嗖”地就掠過去了。
也沒關系，這輛過了，也得能有下輛，只要有路，就有走出去的可能。
山中的地面崎嶇，他還差點崴了腳，跌跌撞撞走到剛才車燈閃過的地方時，心裏又是一涼。
這算什麽路啊，如果真的作為路，也應該是許久之前的，眼看著就荒廢許久了，草長得和剛才的地方沒什麽差別，也不知道那輛車從那裏得知有這麽條道能走的。
齊恩四下看了看，決定順著車開走的方向先走著。
如果路能通，他要麽會走出去，要麽會走到別人家裏去，如果路不通，那麽車指定會折返回來，怎麽樣都比原地待著要強。
沒成想，打定主意走了沒多遠後，迎面還真開來輛車，商務的，看著挺高檔。
齊恩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輛，但只要有車就行，正想招手問能不能捎他一段時，駕駛座上那人開了窗戶，沖著這頭喊了句：“還真是你啊！”
他便猛地松了一口氣，這不是老熟人嗎！
在腦子裏瘋狂搜索半天，終於想起那兩個名字來了，風辛金和張思源啊。
就是好幾年前也是因為搭車認識的，玩起來瘋得跟不要命似的那一對。
齊恩要熱淚盈眶了，只覺得這倆簡直就是他的貴人啊。
珠玉倚在車窗框上頭，踩停了剎車後招手叫他上車，又指了副駕道：“他剛說聽到是你在喊，我還不信。得虧回來了，前頭的路不短呢，靠腿走得老會了。”
姜玠擡手，沖他打了個招呼。
齊恩千恩萬謝，但還不相信地問了一句：“這都多少年了，真能記得啊？”
珠玉笑著點頭：“是啊，耳朵好用，腦子也好用。”
齊恩也跟著樂呵，這確實是發自內心的高興了，姜玠下車幫他把背包放到了後備箱裏，齊恩瞥見沒再跟上次似的帶了那麽老多的雜物了，便繞過去伸手拉後排的把手，車門一開，就瞧見了固定了安全座椅的位置上，坐了個糯米團子一樣的小姑娘。
她手裏抱著個棕色的長耳兔玩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著他看：“你就是媽媽說的老朋友嗎？”
珠玉回頭：“叫叔叔。”
她聽話照做：“叔叔好。”
齊恩“啊呀”了一聲，將車門帶上坐好，不自覺夾地起了嗓子應道：“小朋友你好啊，幾歲啦？”
她豎起三根手指來：“三歲啦！”
齊恩又是“啊呀”著，轉頭沖前排問道：“這麽久不見都有孩子啦，這也忒可愛，叫什麽名字啊？”
珠玉的車開得猛，掉頭也猛，不耽誤她抽空回頭作答：“岑樓。”
齊恩道：“哦哦岑樓，好名字啊，寸木岑樓，風岑樓。”
姜玠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珠玉處事不驚，依舊笑著點頭。
齊恩便伸手去逗她，一口一個“小樓”，看著她在座椅裏頭玩得咯咯笑，自己也跟著直樂呵。
“岑樓”的脖子上帶一個金鑲玉的如意頭長命鎖，周圍有金線鑲嵌，還間或鑲嵌著不同色的寶石，只肉眼看都覺得是用心的程度。
齊恩又去看那只小兔，晃了晃兔耳朵問道：“玩具是誰買的呀？爸爸還是媽媽？”
“岑樓”左右搖了搖兔子的腦袋，口中道：“是舅舅買的呢。”
齊恩道：“啊呀，是舅舅買的呀，那小樓喜歡舅舅嗎？”
她咧著嘴笑起來，裝了彈簧一樣地點頭：“喜歡呀。舅舅還說等到冬天的時候，要跟當年帶著媽媽一樣，帶我去玩冰車呢！”
齊恩順著她的手指擡頭看了眼前面坐著的兩個人，見他們身上幹凈利索，不像帶著傷的樣子，也沒什麽困倦的神色了。
珠玉的無名指上戴著枚戒指，鑲嵌了塊不小的鉆石，火彩映到方向盤上，閃得他眼睛有點聚不了焦。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後視鏡裏瞥過來一眼，笑道：“年紀大啦，又有了孩子，不能玩太瘋，得收斂些了。”
齊恩被猜到所想，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著應聲：“真好，結婚遇到對的人，這狀態都變得更好了。”
珠玉開得快，很快就到了最近的中轉站，轉頭對他道：“這裏有住的地方，也有車，接下來的安排看你自己。”
齊恩又是一連聲的道謝，同小“岑樓”告別後，也沒叫姜玠再動彈，自己取了包，往車站入口走去，邊走邊揮手，直到拐了個彎後才消失不見了。
姜玠扭頭過來，略無奈地道：“你又亂叫名字。”
珠玉一樂，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戒指。
結個屁，人都銷戶了，她去跟死亡證明結？
不過現在的狀況說到底，其實是種比結婚證更有效的束縛，屬於生生世世的了。
順嘴胡謅這事珠玉也熟，剛才嘴上還說著什麽收斂，收斂什麽？
她眼下就得去幹票大的。
珠玉回頭，看向穿著蛋糕小裙的女兒，依舊用溫柔的語氣詢問道：“想不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去地底捉條龍來玩啊？”
她聰明得很，從剛才起就沒對各種名字有過任何異議，現在見外人走了，停下了正在整理剛才被弄亂的兔子玩偶毛發的動作，晃動起粉藕一樣的手臂來，稚嫩的聲音跟著重覆道：“龍，龍！姜至要去捉大龍！”
珠玉啟動車子，應聲道：“好好，我們姜至就要抓最大的那條龍！”
***
或許連天辰都沒有意識到，葉青濯之所以會不死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那是他的伴生鬼，力量更強、占比更大，而是因為伴生鬼的品種。
天桑當年提點過，她說，土可承命。
本來啊，女媧摶土造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且無啟本來是後土的一滴淚落下化成，再次轉生時，卻也需要泥土重塑肉身。
所以關鍵，在於土。
普通的土肯定不行，珠玉思來想去，覺得既然造神的計劃是啟用初代天女的列缺和借鳳凰眼重造不死之心，那麽若要讓姜玠起死回生，或許得用女媧造人時用的那種土。
而轉生的關鍵，需要人先身死。
所以縱使她有手段能為姜玠續命，他不願，她就不能強人所難。
而轉生，也是在那日問香，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才開始實施。
反正煙女可以網魂，珠玉不記得中間耗費了多少時間和力氣，總之，她取到了，也重塑了肉身，沒忘把姜玠胳膊上那道傷疤一並消去……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或許是因為一人不死，一人以土重新塑身了的緣故，兩人歸根到底終於算得上是一類半人半鬼的存在了，珠玉在某一個尋常的日子裏，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有了另一個小生命。
她道：“這下完了，爸媽都是不死之人，生出來的孩子會是個什麽成分啊？“
姜玠也不知道，如此也算是意料之外，便問：“想要麽？”
珠玉沒有任何思索的反應，當即點頭：“想。”
那便相天。
珠玉看了會，著實瞧不太出什麽，只是隱約間看到了女兒長大後的身形，旁邊影影綽綽，好似跟了群人，但看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有一個站得很近。
珠玉突然就想到了當年天桑從反景中看到了長大成人之後的她的場景，那時她在想什麽呢，心境是不是也如自己這般呢？
不管怎麽樣，就留下吧。
姜玠攬著她，問有沒有想好的名字，珠玉靠在他的胸前，語調輕快。
“叫做姜至吧。”
姜至，將至。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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