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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長決 · 柒 謔,瘦這麽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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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長決 · 柒 謔,瘦這麽厲害啊。……

趙誠家裏壘的氣派三層樓房, 現在空了有十分之九。

姜玠從背陰的臥室裏搬了出來,挪去了對面那間當初風辛金住過的、更明亮寬敞的臥室,反正家具之類的都有,說是“搬”, 也只需要人過去就得了。

他每天清晨定點醒來, 按照約定給風辛金發過去自己的定位,下樓做飯, 等著太陽升起來就拖搖椅去院子裏曬太陽, 陽光掠過屋檐將要西斜時, 他再拖著椅子回屋,吃飯上樓。

遇到下雨下雪或是沒有太陽的情況,椅子還是堅持要拖的,就單把“曬太陽”這一項, 替換成“坐在廊下發呆”。

於是每天來回拖椅子和上下樓梯就成了姜玠僅有的運動量。

不過這樣也足夠了, 現在這具軀幹已經到了行將就木的地步,再多,反而會消耗原本的精氣神。

伏羲廟整體修整過一次, 內裏的環境依舊是十分寧靜的, 姜玠故地重游, 去了一次之後, 就沒再去過了。

雖處在同一個市,他現在體力不支, 中間的距離便顯得格外遙遠起來。

流水賬一樣的一天天就這麽過, 姜玠既然給這段日子定了目標,就一定要雷打不動地實施,仿佛是最後能堅持的事情,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 他怕自己忘了自己還在活著的。

趙誠估計也想不到,念叨了他幾乎一整個童年“多曬太陽,好補鈣”的說辭,在成年之後,終於被遲到地兌現了。

姜玠已經偶爾會有精神恍惚的狀況出現,陽光好像變成了唯一能讓他區分開地底和人世的存在。

天已經很冷了,他將趙誠那張異常厚實的大毯子拽了出來,上頭的鴛鴦戲水和雙喜字依舊艷麗,只是再次鋪在膝蓋上的時候,恍若隔世般。

那會才剛同珠玉見面沒多久啊,沒想到時間過得竟然這樣快。

他看著外頭的雪,山群因為積雪籠罩的緣故顯得影影綽綽,間或夾雜赤紅色的砂巖,正如那年景色。

只是人不同。

姜玠盯得時間久了,眼睛便會痛,他放低了視線,棚子裏蓋著防水布的三輪車和摩托很久沒有挪過窩了,上面積攢的灰已經厚厚一層。

臟就臟吧,他也沒力氣打理了。

趙誠同他發過幾次消息,見始終不回,以為又在忙,叮囑了幾句千萬註意身體一類的話,時不時地分享些蒼郁大事來。

姜玠依舊不回,但每條都會仔細地看,所以他知道早餐店開得如火如荼,知道風辛金相天精進之後重操舊業,目前開展還算順利,也知道老馬開啟了段黃昏戀,兩人年輕時相知相識,年過中年時,終於能夠相守。

這些只言片語便能堆砌出種熱鬧繁茂的生活氛圍來,姜玠知道,趙誠大概是不會回來了。

身為引靈人的兒子,他原本就不是本地土生土長的,或許原本就是洛陽人也說不定,不回來也好,脫離了他這個累贅,移居過去,也是開啟人生的新篇章了。

姜玠本就沒打算要把現狀跟他說,反正趙誠習慣他一出門就是許久失聯的狀態,解除長生後的無啟會變得像正常人這件事,趙誠是知情的,但他並不知道那枚曾深埋在姜玠體內的隕鐵。

除了眼下的這幾人之外,沒有旁人知道。

只要風辛金不說漏嘴,就不會有什麽。

這樣就好。

那幾條消息,連同風辛金會發給他的一起,被反反覆覆看到能爛熟於心的程度,姜玠還在一遍遍地翻看著。

不管他看多少遍,字字句句,都與阿玉無關。

是她不叫他們透露給他,還是說,連他們也不知道她的現狀?

姜玠輕輕晃了晃頭,想把這種念頭甩出去。

不是有種說法麽,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阿玉就算是一個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他看著日頭逐漸高起來,估摸著時間快到了,便起身先去把大門打開了來,果然,離得有段距離就看到輛加了簡易擋風棚的綠色摩托三輪朝這裏駛來。

趁著體力還行的時候,姜玠去過一次鎮上,下了個姑且算是長期的訂單,商家好找,定期叫他們送來些新鮮的瓜果蔬菜肉類等,錢給得到位,上門也是準時的。

姜玠讓配送員把東西一同堆在了門內的院墻邊上,付過錢後,看著他發動車子,漸漸駕駛著遠去了。

自上一次有人來送東西起,姜玠就沒開過這個門,趁著溫度不算太低,門檻也踏出來了,就順帶著稍微朝外走了點路,算是活動了下。

百八十米開外的那片廢墟,坍塌得比之前更嚴重了,去年年關時他記得還能看到殘留的墻壁房梁,如今離得遠了看去,什麽也分辨不出來了,連那刻鬼手一樣的枯樹也在哪一天夜裏轟然倒塌,一同被積雪厚厚掩埋,看著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百年之後,原本的樹底又會爬出幾位無啟同族,近年村子裏的人丁變得漸漸稀少了,姜玠不放心,找珠玉看過,得到了在這裏破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定論。

那他就徹底地放心了。

散步散到身上僅有的熱乎氣都散幹凈了,姜玠轉頭,往家的方向回。

快要跨進家門時,正巧碰到了鄰居的老太太,肩上那條起球的黃色棉巾褪色得更厲害了,手裏拎著個馬紮,似乎也準備在外曬會太陽。

是他每日雷打不動但又不在一處的“曬友”。

姜玠禮貌擡手打了聲招呼,老太太將他上下打量了個遍,欲言又止地,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姜玠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麽東西,之前還同風辛金說了那些有的沒的,他又不是聽不見。

那句話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楚,她說,“邪門,進了這一家子的門,血脈都要斷絕咧。”

他反手把大門帶上,無聲笑了起來,想的也沒錯,這不就是血脈斷絕麽。

天氣太冷,就算不往冰箱放,食材也能存放挺久的,所以姜玠買得不少,他力氣小了很多,在保證不受傷的前提下,分兩三趟才把那些全運回了廚房裏。

等忙完,不舍得外頭正好的太陽,想了想,又鉆回去了那個厚重毛毯的底下。

人都坐定了,才看見門沒栓上,不過地廣人稀的,也懶得再起身,便想等著晚上再說。

姜玠五感倒退,耳朵也不行了,時不時地還會伴隨有嗡鳴聲,或許是剛才用得力氣超了上限,現在的癥狀愈發厲害,他積攢了些困意,被耳膜中傳來的陣陣轟鳴盡數沖散,而這次明顯比以往的聲音要大得多,似乎連帶著空氣都在微微震動一樣。

姜玠略有些難受地往毛毯下縮了縮,終於捱過幾分鐘的不適,待快要睡著的時候,半夢半醒的間隙中聽到面前傳來個熟悉的聲音。

“謔,瘦這麽厲害啊。”

姜玠的心頭忽地就一跳,皺著眉細分辨還有沒有別的動靜時,來人又開了口。

“這不是醒著呢麽,不睜眼看我,我可走了。”

姜玠深吸了口帶著冷意的空氣,下定決心費力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逆著光站在他面前的珠玉。

穿著件黑色大衣,兩手插兜,正彎腰笑嘻嘻地看著他。

她的頭發剪短了些,披著散在肩頭上,被陽光鍍上層暖色的光暈,一如和風辛金蒼郁分別前腦中回憶起的她的模樣很像,只是鬢間有一抹白,似是沾染上了雪色。

又出現了,比上回的還要更真些,姜玠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精神恍惚又怎麽了,最起碼還能看到、聽到她呢。

他便也瞇著眼睛笑起來,打趣道:“不是跟小風說了叫他不要講麽,怎麽還跑去給你說?”

然後就立刻回想起來了:“啊,對了,我當時給他說的時候,這人好像根本就沒答應。”

珠玉四處看了看,見沒什麽能坐的地方,也無所謂,就站著道:“他原本是沒說的,我上了十八種酷刑,硬生生給拷打出來的。”

姜玠還在笑:“是嗎,阿玉可真厲害。”

或許是她盯著看的眼神太直接,看得他略微低了低頭:“我現在是不是像個老人一樣了?”

珠玉走近了步,伸手撥了撥他略長長些的灰白色頭發:“跟挑染一樣,看著怪時髦的,還挺好看。”

除此之外,也就是人瘦了,沒精神了,臉上的倦意更重了,看著還和之前差別不大。

又笑道:“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姜玠往下滑落了段距離,整個人蜷著幾乎被毯子掩埋了一樣,微微地點著頭道:“有,有很多。可每次我說不了多少,你就會走了。阿玉,我少說些,你會多待一會麽?”

珠玉從第二句起就覺出來不對了,皺著眉去摸他的額頭:“說什麽胡話呢,什麽每次?”

摸了摸自己的,對比著感覺溫度似乎沒什麽異常,她又探手去毯子下面,想試一試他的脈搏。

珠玉入冬時尤其明顯,有時侯也說不上是冷,可就是習慣性的手腳冰涼,這會摸到姜玠的手指,冷得如同石塊一樣,甚至稱得上是毫無溫度。

脈息太弱,她調整著手指按到的地方感知跳動的幅度和頻率時,姜玠突然猛地打了個激靈。

珠玉指尖上的一點暖意貼著皮膚渡了過來,姜玠臉上湧出些極其覆雜的表情,試探性地又叫了一聲:“阿玉?”

珠玉半蹲著,仰臉看他:“怎麽了?”

就這麽簡單一句,姜玠的表情明顯看著激動了起來,心跳也跟著急促起來,叫一直蒼白的臉上都透出些紅暈來:“真的是你?”

珠玉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安撫般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是我。”

姜玠去抓她的手,感受到正常人的體溫後,又驚又喜地重新去看她的臉:“我以為又是幻覺。”

珠玉摩挲著給他暖手,聞言覺得不太妙,畢竟他用了“又”字,便問:“你經常能瞧見我?”

姜玠點頭。

“我很想你。”

這是唯一能看得到她的方式,所以他就算知道自己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也不想有任何醫治。

珠玉道:“想我,那不來找我,還連消息都不給我發?”

姜玠歪著頭靠在了椅背上,視線緊緊盯著珠玉,就算將人抓在手裏了,還是生怕一眨眼間她就會消失一樣,帶著些氣餒道:“你瞧見我會生氣,消息也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了,像是在用氣聲說話:“阿玉,抱歉。我自己想要丟掉的東西,沒經過你的同意,便硬安在了你身上。”

珠玉道:“確實,我起初時真的很生氣。”

但後面就沒再生氣了,不過這後半句,她選擇暫且咽了回去,借此來做談判籌碼。

姜玠眨了下眼睛:“我真的抱歉,也沒奢求你會原諒我,不過要能讓你消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珠玉等的就是這句:“那你跟我回蒼郁。”

姜玠的小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被珠玉捉住了攥在掌心,他垂下眼瞼去,偏著頭將自己徹底埋在了毛毯下:“不行。阿玉,你看到我的樣子了,往後還會更壞,我不想留最後那樣的一個記憶給你。”

“阿玉,我是會死的。”

珠玉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聲音聽上去苦苦的。

姜玠一聲聲一句句,還在道著抱歉。

她聽得厭煩,將那毯子撥開,捧著他的下頜,在臉頰的地方飛快啄了一下,終於成功把他親得啞了炮。

只是心裏略顯失落。

他果然說他不想。

姜玠定了定神,終於看清了珠玉耳邊的那抹白色,是朵白色的小花,在她大衣左臂的位置上,系了一圈黑色的紗。

珠玉捧著他的臉,認真道:“爸爸走了,我陪著他走了最後一段。姜玠,你當時說的沒錯,要是真的不去,我能後悔死。”

而天辰那天說得也沒錯,她如果今天沒來,確實也會後悔。

她沒叫他說出些什麽安慰的話來,很快接上了,繼續道:“你陪陪我吧。姜玠,別叫你後悔。”

這人偷換概念真是有一手。

珠玉見他肢體和語言上雖然沒什麽表示,但神色間儼然已經松動,便鞏固道:“他們有他們的苦衷,你也有你的。姜玠,你孤身一人走到此地,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要將所有事都攬在自己頭上。”

姜玠很輕地笑了一聲,他在蒼郁時勸解珠玉的話,此時被她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了。

珠玉有非常足夠的耐心,就在一片寂靜之中等待著。

兩個人都是聰明的,她只需要把話說得清楚,至於選擇如何,全權交於他的手上。

姜玠與她對視良久,終於緩緩地、堅定地回握上了她的手掌。

***

姜玠的東西原本就少,收拾得也快,珠玉原叫他去車裏等著自己的,姜玠非不,就算被勒令呆在原地不準動手也要堅持看著她。

珠玉飛快地打包,定的規矩是想拿什麽都成,只一條,家裏厚的被子多得是,不準帶那條大紅色的鴛鴦戲水毛毯。

廚房裏的燉鍋要拿,這種土砂鍋總叫姜玠覺得有種煙火氣,燉菜燉湯都好用;剛訂購來沒多久那些菜也要拿上,說是綠色無公害的呢。

其他就沒再有什麽了。

珠玉一一應允,打包起來合上行李箱,提醒他記得取消定期上門送菜服務。

等要出門時,珠玉就反應過來了。

她那時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風辛金能聽到的八卦傳聞,她也大差不差了,所以快要到大門口的時候,將東西都換做一只手上,另一手緊緊牽著姜玠,邁出門檻,迎著曬太陽老太太好奇的目光,笑得燦爛,同她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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